陸丹丹,王天鵬
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上海 200444
批判理論是法國設計批評最主要的理論源泉和組成部分。亨利·列斐伏爾的馬克思主義批判理論是20世紀法國最豐富的批判理論資源之一。從1920 年代開始發表論文到1990 年代去世,亨利·列斐伏爾漫長的學術生涯幾乎橫跨了整個20 世紀,研究體系龐大。他和法國其他批判理論家都產生過不同的合作、對話、爭論或影響,從阿爾都塞到薩特,從羅蘭·巴特到鮑德里亞、德波,從福柯到塞托再到斯蒂格勒……同時,列斐伏爾是法國為數不多、曾親自參與設計實驗研究的理論家之一。他用獨特的“回溯—前進法”[1]、“辯證運動法”和形式理論,從哲學、美學、社會學、政治經濟學等方面對設計進行了大量的理論研究和批判。
西方建筑和規劃設計領域對于列斐伏爾的關注較多,其著作曾是20世紀眾多建筑批判著作不可或缺的參考文獻(M.Gaviria:1973等),波蘭設計師盧卡斯·施塔內克認為列斐伏爾的理論“重新定義了建筑的學科性、社會責任、政治抱負和策略”[2]。對于國內設計領域來說,法國的批判理論可謂“廣為人知”,但相較于如巴特、福柯、德里達、鮑德里亞等法國當代思想大師,列斐伏爾是何許人也?知道的人并不多。南京藝術學院設計學院的孫海燕老師曾在《日常生活批判在中國設計研究中的現實意義》一文提到了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論,并進行了非常簡短的綜述[3],遺憾的是,列斐伏爾的思想并不是該文的重點論述對象。中國美術學院網絡社會研究所曾對“日常生活批判”理論做過較系統的學習,并在2017年以“與列斐伏爾前行”為主題召開了國際性研討會,多位國內外知名的列斐伏爾研究專家參會,如盧卡斯·施塔內克、劉懷玉、陸興華、魯寶、閆超、趙冰等,他們的成果以專題的形式發表于《新美術》2019年第2期“思想”欄目[4],這期專題可以說是目前為止我國設計相關領域對于列斐伏爾最大的關注了。
如果對20 世紀城市設計和規劃思想有所了解的話,可以發現列斐伏爾的名字常常會出現在很多著名的設計思想著作的參考文獻中。他的思想和研究已經深刻地影響了與設計(特別是城市規劃)不可分割的城市觀念、當代哲學及美學、倫理學和建筑批判。在馬克思主義研究、社會學、地理學等領域對于列斐伏爾的思想的解讀有很多,在此就不再一一列舉和陳述了。本文想從設計批評的角度,概括性地談論一下列斐伏爾思想對于設計文化研究不可忽視的重要價值和意義。
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研究是貫穿其一生思想、理論的主線[5]。雖然列斐伏爾承認他早期的日常生活批判哲學曾多次借鑒海德格爾的很多觀點[6],但正如R.謝爾茲所認為的那樣,人們應當注意把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la vie quotidienne)與盧卡奇、海德格爾所說的那些瑣碎的日常性區分開[7]。
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概念具有非常明顯的某種含混的“個體人本主義”特征,是一種將黑格爾的“異化的揚棄”、馬克思的“總體人”與尼采的“超人”“三位一體”的結合[8]。他早期的日常生活批判是以馬克思的總體性辯證法與異化批判邏輯為理論框架,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社會制度與意識形態抽象統治形式的一種辯證批判與想象。但之后,隨著戰后資本主義社會本質特征的變化,其日常生活的概念和批判視野聚焦于以資本主義高度發達所引起的消費社會形態為主要對象的現代性日常生活批判,從一種日常生活哲學批判更微觀化為一種社會學批判,從對資本主義消費社會的批判到關注城市空間的生產理論。可以說,列斐伏爾的批判思想脈絡以日常生活的哲學批判奠定日常生活批判的合法性,進而向微觀的城市社會學批判展開。他使用形形色色的城市想象來證明他的日常生活批判的哲學。
相較于傳統的宏觀社會學或主流的體系社會學、微觀的民俗學、民族學、文化社會學,抑或如法蘭克福學派等極端批判現代性的社會理論家[9],列斐伏爾以個人的日常生活為平臺,揭示出平庸的、沉淪的、異化的日常生活世界,不單純是一個應當被超越與消除的邊緣、異常化、殘余的世界,而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活力與惰性共存的、痛苦與希望同在的世界。日常生活是一片本真與異化同在的、內涵豐富而矛盾的文化沃土,充滿著個體的人的生命總體性實現與日常生活的能動創造性。緣于日常生活中那些一個個矛盾不斷產生又不斷解決的過程,日常生活看似不斷重復,但卻充滿著創造性的神奇。
那么究竟什么是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呢?“日常生活批判是批判地提出人們如何生活的問題,或他們的生活如何不好的問題,或他們如何完全沒有生活的問題。”他認為:“批判的任務宗旨在揭示那些可能性都是什么,或者說,沒有實現的是什么[10]。”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概念對于設計批評問題是具有方法論意義的。無論是空間設計、產品設計還是視覺傳達設計,設計的問題其實都是關于“可能”的問題。在列斐伏爾看來,如果這種可能性只存在于單一的選擇,那是很危險的。比如他認為,城市的歷史發展軌跡不是線性的、離散的、間斷的、分析的,而是循環的、相關的、連續的、整體的。設計文化與日常生活密切相關,日常生活的所用、所見之物和所處的環境無不是設計之物,在日常生活中,設計無處不在。設計的過程開始于發現問題,從人的各種基本需求出發提供解決這些問題的各種可能。因此探索人與物之間的關聯性、個人與日常生活的和諧性等課題長久以來都是設計不可缺失的研究內容。在列斐伏爾所說的那個日常生活的創造性瞬間中,設計作為一種創造的方法不斷地解決著一個又一個產生的和被解決的問題。
然而,長久以來,對于設計的研究僅僅只停留于技術的、感性的、專門的層面。雖然從進入現代以來,設計已然躋身參與現代性的政治、經濟和文化構建之列,但在哲學、文藝學、民俗學等理論視野中,往往把設計視為功利主義的、商業主義的,抑或是神秘的、專業的、技術性的,而不具有批判的價值。即使在設計學研究領域,設計往往也是被分割出來的特殊活動,具有很強的專門性、神秘性和偶然性。設計在日常生活中的作用或地位被平庸化、專門化、技術化。對此,列斐伏爾關于日常生活批判的整體性認識可以啟發人們對設計的整體性認識。他認為:“無論分割開來的、專門化的和分工的活動多么偉大和價值連城,它都不能完全囊括全部人類實踐活動,日常生活就是分割開來的、專門化的和分工的活動不能夠完全掌握的那一部分活動的地點和時間[10]。”日常生活批判就是要克服“哲學—非哲學”“有意義—無意義”“無知—有知”的分割。設計,被列斐伏爾稱為“形式”的日常生活中的構造活動,包含著日常生活的“人的屬性”。
進入現代社會以來,技術對于設計的作用似乎越來越重要,功能主義的觸角使設計中的美學因子漸漸暗淡。在設計界,以推崇美學為主的“藝術派”和推崇技術為主的“功能派”之間的反差越來越明顯。對于設計的定義在不斷擴大中顯得寬泛、含糊。列斐伏爾認為,“隨著技術對象引入日常生活,美學對象和具有嚴格使用功能的對象之間的反差已經很刺眼了”。“工業美學和在工業設計領域里已經做出的那些令人欽佩的工作都沒有成功地賦予技術對象一種美學的身份,也沒有賦予美學對象一種技術的身份[10]。”這種既是美學的、又是技術的雙重身份正在成就現代設計的矛盾性本真,而這樣的矛盾相互博弈、相互滲透,激發了現代設計的創造性可能。
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論從方法論和認識論的角度,為現代設計文化研究的合法性和合理性提供了理論源泉,事實上,著名的設計批評理論著作——讓·鮑德里亞的博士論文《物體系》就是在列斐伏爾的指導之下完成的。因此,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論為“設計”可以成為一種批判的對象奠定了理論認識的基礎,為設計批評提供豐沃的土壤。
列斐伏爾的現代性日常生活的消費主義社會學批判提供了現代設計消費主義批判的全新視角。從20世紀六十年代開始,列斐伏爾對“日常生活”的理解從相對的哲學化轉向了更加微觀化、社會學化。他與法蘭克福學派一樣,對于消費社會的批判是嚴厲的、激進的。他的“消費受控制的科層社會”概念與馬爾庫塞的“單向度社會”互文互通。他的“消費受控制的科層社會”即“消費被組織化的官僚社會”理論以日常生活為中心視野,將現代社會理解為受消費控制的各種日常生活的次體系,在景觀與符號的拜物教批判框架下,揭示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受消費官僚體制組織和控制,消費意識形態占主導地位的日常生活世界。
列斐伏爾指出,在“消費受控制的科層社會”中,以前“生產的意識形態和創造性活動旨趣已經變成了一種消費的意識形態”,在這種消費社會中,只有流行的消費導向和盲目從眾的文化無意識[11]。現代社會的日常生活是一個異化的過程,日常生活不再是“私人的”、帶有個性的,而是社會的,受商品、貨幣、技術所支配的,是受媒體、經濟利益和符號控制的。人們消費的不再只是物品的使用價值,即傳統物品的“功能”,而是經過了抽象化的過程,轉化為符號的消費,符號價值大于或取代了使用價值。日常生活的秩序已經被資本主義消費社會的意識形態所同化和控制,日常生活世界已經異化成高度分化的、被各種符號體系所操縱的世界。在列斐伏爾的現代性批判中,時裝、休閑、汽車、廣告、電視等大量流行的、無形的、隱性的次體系或“不在場”的準體系已經無孔不入地滲透并控制著日常生活。
比如列斐伏爾在論述“專門致力于商業用途的藝術”時是這樣描述的:“當今資產階級社會的創新就是‘做出’一種專門的和致力于商業用途的技術。”“按日供應那些比較有智慧的日常的圖像,可以讓丑變美的圖像,可以讓空變滿的圖像,可以讓無恥變成高尚的圖像。”招貼畫、櫥窗設計、雜志封面等“那些比較有智慧的日常的圖像”在“我們沒有實際離開日常的情況下,跨出了日常”,甚至以一種膚淺的、純粹表面的風格,“讓我們重新回到日常的秘密——不滿足”[9]。
顯然,這些時裝、汽車、廣告、招貼畫、雜志封面、櫥窗設計等“次系統”與設計之間的關系是密不可分的,可以說,這些都是設計的產品。現代設計在資本主義工業生產的推動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作為一種人類改造世界的智力創造行為,設計同其所服務的日常生活一樣,不斷被資本主義消費所滲透與控制。當日常生活被技術理性、市場交換所入侵,設計就成為了符號化統治傳播策略中的主力軍,將日常生活全面地組織、納入進資本主義的生產和消費中。設計在資本主義消費社會中儼然已經成為了商業主義的犬儒和幫兇,多少設計師為自己所具備的“資產階級社會的創新技術”而沾沾自喜甚至自命不凡;多少設計產品淪為“符號”的冒名頂替物或“虛假的”欲望消費品……
在列斐伏爾《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的視野中,也就是在前文所涉及的“日常生活批判”概念的闡釋中,列斐伏爾將被異化的日常生活看成“包含所有活動以及它們的差異和沖突”的地方,各種社會活動在這里交匯,是一切文化現象的共同基礎,是整體性革命的發源地,對于日常生活展開批判具有革命性意義。在之后的著作中,列斐伏爾又提出“契機”理論(Théorie des moments),他將其解釋為:“短促而決定性”[12]的感覺,“那種全面實現可能性的努力”[10]。大衛·哈維認為,“契機”的概念被列斐伏爾構想為“可能潛藏劇變與一種強烈悅樂”的交匯點[13]。也就是說,列斐伏爾將前期對于日常生活批判的樂觀立場轉化為對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的“契機”的發掘和關注。
這種挖掘對于設計學的研究是非常有啟示的。一方面,其現代性日常生活的消費主義社會學批判為設計批評揭開了一個全新的消費主義批判視角。另一方面,他對于日常生活批判和具體的“契機”的發掘為設計批評打開了一個寬闊的理論想象空間,即作為傳播策略和日常生活構造活動的主要力量,設計是否可以作為日常生活總體性革命的導火索,成為放大“契機”的實踐點,而展開革命性批評。事實證明,從20 世紀六十年代到21世紀初,很多前衛的設計師在實踐領域表達著這種訴求,典型的案例就是1964 年,以Ken Garland 為代表的20多位平面設計師在倫敦聯合署名發表的First Things First Manifesto 宣言。值得敬佩的是,列斐伏爾從一個社會學家的視角觀察到了設計的重要性和可能性,在其之后的城市空間學理論,尤其是“空間生產”理論中,“設計”(特別是建筑學和規劃設計)成為了他思考現代社會批判的一個關鍵點。
受列斐伏爾的影響,居伊·德波的情境主義國際和“景觀社會”概念得到了哲學層面的提升[14];作為列斐伏爾的摯友,羅蘭·巴特發表了著作《流行體系》。這些理論與著作雖然一直聞名于社會批判理論界,但它們對設計研究的價值遠遠高于社會批判,可以視為具有經典性意義的設計批評理論作品。
自20世紀六十年代“五月風暴”之后,列斐伏爾認識到城市日常生活的重要意義,將其研究的重點轉向了城市空間的研究[15],開始醉心于研究城市化和空間的生產問題。在1968—1974 年間,列斐伏爾完成了7本相關的著作,將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異化”、“生產”等概念引入空間理論,從而奠定了新馬克思主義空間理論譜系。他的“空間的生產”理論被西方學界奉為空間理論的經典,開啟了20世紀后期社會理論的“空間轉向”。《空間的生產》與《空間與政治》兩本著作無疑是該理論的集大成者。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列斐伏爾的空間理論可以視為不可多見的理論性設計批評作品,對設計批評的理論構建具有范式性意義。
列斐伏爾的空間的生產理論主要涉及“空間”和“生產”兩個關鍵的概念。他將信息、傳播、代碼、符號等看成與文學文本一樣具有普遍性意義的“一般科學概念”,作為空間分析的基點,從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角度,選擇“生產”和“生產行為”這兩個概念,闡釋物質、精神、社會三種空間關系。從空間理論層面指出,空間不單純是社會關系演變的平臺,而是社會關系至關重要的組成部分。他認為,空間實踐既然已經滲透到城市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那么建構一種“關于空間的生產的知識”勢在必行。列斐伏爾認為,現代城市空間通過現代主義建筑美學和城市規劃設計而被組織、被操控。因此,在“空間的生產”理論中,列斐伏爾以建筑、城市規劃等設計為內容展開了強烈的先鋒空間理論的批判。
列斐伏爾的《空間的生產》一書用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來研究空間和都市問題,并以建筑師、城市規劃師等為主要批評對象來批判資本主義的技術官僚通過規劃來實現一種美好社會的幻覺。事實上,這本書花費了大量的筆墨,非常細致和嚴謹地闡述了空間與建筑(設計)的關系,包括社會空間、空間與建筑的關系,空間與形式—結構—功能的關系,空間與身體的關系,空間建筑學,紀念碑性的建筑空間,古羅馬、古希臘、中世紀的空間等,甚至有對于包豪斯、格羅皮烏斯等人的研究。這些內容完全可以視為設計批評非常珍貴的、科學的理論資源,可以從中選一段關于闡釋“作品”與“產品”、“自然”與“生產”之間關系的來進行解讀。
為了嚴謹和辯證地闡釋馬克思的“生產”概念,列斐伏爾通過比較的方式分析了“作品”和“產品”、“自然”和“生產”之間的關系。列斐伏爾認為,作品對應于自然,具有某種無可替代的、獨特的性質;產品對應于生產,是可以被不斷復制的[16]。自然創造作品,而不生產產品,它為創造性的活動和有生產力的社會人文提供資源。自然在提供使用價值的同時,這些使用價值也會對它有所反哺。然而,列斐伏爾指出,自然已經被人類的社會實踐所扼殺,諸如抽象、符號、意象、話語等“反自然”的東西正在謀殺自然,人類的社會實踐創造作品,同時也生產產品,兩者都需要勞動。但對于作品而言,創意是第一位的,勞動次之;而對于產品而言,制造是第一位的。列斐伏爾強調,作品和產品間的關系多半是一種微妙的、超越了同一和對立的辯證關系[17]。每一件作品都占據著一個空間,它催生并塑造著這個空間;每一件產品也都占據著一個空間,但它在空間內部流通[18]。因此,沒有理由在作品和產品之間劃分界限來顯示或證實作品是否完全超越了產品,相反,在某種程度上,作品與生俱來地寄生于產品之中,而產品也不是一應將創造力都打入機械復制之列。他認為,社會空間是一個包羅萬象的空間,既是自然的,又是社會的,構成社會空間的不僅僅是事物本身,還有各種關系。在時空的構架內部,社會勞動可以重新組織和安排事物的方位,而不會改變它們的物質屬性和自然屬性。
在其另一部著作《空間與政治》[19]中,開篇導言就對“什么是建筑學”展開討論。自從建筑師存在以來,建筑學在勞動分工中被當成了一種職業、一門藝術、一門技術、一門科學。列斐伏爾認為,在工業時代的革命之后,建筑師要利用數學、信息學、物理學、化學、社會學、心理學、政治經濟學,甚至癥候學等所有學科的知識進行實踐,“建筑師和建筑學,與作為社會活動的居住和作為一種實踐的建造,有著直接的聯系”。
列斐伏爾認為,設計“在什么地方、是怎樣、又為什么不僅僅是一種資格、一門技術?它是一種表現的方式,一種明確的、系統化的技能。因而,它是一個過濾器,對內容進行篩選,將某些‘真實’去除,并用自己的方式來填補文本的空白”。他進一步指出:“這種過濾行為,比那種意識形態性的專業化或者某一專業的意識形態走得更遠。它有抹去社會要求的危險。”從這里可以看出,列斐伏爾對于設計的認識已經將其抽象到非常高級的頂峰層面,而并不僅僅認為是一種處于社會現實最底層的實踐與“詩創”。他認為,作為空間生產者之一的設計師,首先在“畫紙”上所進行的是“關于‘真實’的解碼—重新編碼”的生產,然而,當設計師習慣性地、傳統性地通過規劃設計的方式進行解碼—重新編碼時,與“畫紙”這個內在空間相對應的那個外在空間,即設計最后所呈現的視覺的、物質的形態及其空間,卻“一點一點地、一個地方接著一個地方地接收各種東西”,而這個外在空間與各種社會關系卻是有著直接的聯系。
列斐伏爾指出,在編碼過程中,設計者往往認為自己是“在進行再生產”,然而,從草圖、碎片開始,他卻是在進行“含著某種賭注和某種意義的生產”。因此,“設計中包含著一種冒險,即用平面的圖形來代替物體,特別是代替人、代替身體、代替他們的姿勢和行為”,這時,作品(或產品)的“可讀性”就被看作是一種重要的品質。列斐伏爾進一步指出,“不管什么樣的編碼,其可讀性都要付出極高的代價:部分消息、信息或者內容的丟失。在那種從感性的、混亂的事實中得出某種意義、某種獨特性的活動中,這種丟失是不可避免的”。“可讀性的陷阱”無處不在。列斐伏爾強調,視覺上的可讀性比文字上的可讀性更具有欺騙性,“也更像是一個設立的陷阱”。通過上述的論述,列斐伏爾指出,設計是一個“最有效的意識形態的還原者”。
他進一步對設計教育提出了批判:“不言而喻,一個這樣的編碼,不會停留在個體的技能這樣狹小的界限內。它變成了職業問題。在這一名義下,它進入了社會勞動和社會勞動分工的范疇。然后,它在完備的過程中被傳承著、被教授著,它變成了傳統和教育學。那種不完善的、或者錯誤地形成的可視性編碼,在很長的時期里,都是設計、藝術和建筑教育的基礎。”列斐伏爾對于設計教育的這段批評是極其深刻的,他并不是像很多擁有職業的“實際經驗”的設計者那樣從獨立的、專門的學科角度進行技術性批判,而是從政治經濟學的視角將設計作為一種總體性的社會實踐,一種空間的生產者,進行社會學批判。
他指出“城市規劃學既不屬于科學、也不屬于實踐,它僅僅是通過散布意識形態的‘濃云’,才成功地‘確立’起來的一種制度”。并呼吁“城市規劃學只有依靠一種十分敏銳的批判性思想,才能夠擺脫處于統治地位的那種強制性的意識形態”。雖然,列斐伏爾并不指望依靠建筑學(或設計)的介入,能夠實現市民“進入都市的權利”,即“建立或重建一種時間和空間的統一性,一種取代了分割的聯合體”,形成并應用一種關于空間的生產的知識。這樣的結論可能會讓很多設計的專業人士感到遺憾,但他所批判的事實和問題卻是設計學急需正視和亟待建設的。可以說,列斐伏爾的“空間生產”理論是一種基于馬克思主義理論對設計背后所蘊藏的價值和意義進行的理論批評,其目的是為了獲得更高層次的設計認知與判斷,它為設計批評理論提供了一種范式性的批判模型。
當然,列斐伏爾漫長的九十年人生所留下的財富用短短篇幅是無法道盡的。然而,列斐伏爾的憂慮到今天依然存在,列斐伏爾的批判依然值得引起人們深刻的思考。本文僅從以上三點進行粗略的評述,希望能讓學界認識到在中國設計理論體系亟待構建的今天,列斐伏爾的思想和理論對設計文化研究(特別是設計批評理論)具有非常珍貴的價值與現實意義,而這恰恰是設計學界所忽略的和急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