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璐明
前幾日去采訪一位導演,他的新電影講述了一個“尋親”故事。電影里,故事的結尾是未找到親人的遺憾。而在現實生活中,劇中人物原型尋親數十年后,在茫茫人海中的一家餐館里偶然遇見了自己的親人,就坐在隔壁。
導演說:“這太戲劇性了,劇本根本不敢這么寫。”因為這種巧合,反而變得難以令觀眾信服。然而現實往往就是這么出人意料。這讓我想起記憶中那些充滿戲劇性的時刻。
2008年之前,因為家人的緣故,我在北京的一個村莊短暫地生活過一段時間,也常常聽家人講起身邊發生的那些故事。那時候的四環外大多還是一幅鄉下的景象,全是低矮破舊的平房,那一帶聚集了很多批發市場,路口拐角處的巨大垃圾桶總是散發著一股惡臭,來來往往的人常需要捏著鼻子快速通行,時間長了,住客也就慢慢習慣了。
這些批發市場的檔口老板大多是外地人,來北京打拼多年。其中有個叫老唐的男人,周圍很多人都對他印象深刻。出現在市場的老唐總是戴副墨鏡,光頭上蓋著一頂禮帽,披著長衫,走路帶風,身后常跟著幾位工人,十分氣派。
他喜歡坐在家門口傘下的藤椅上,喝著茶,找人聊天。有一次他跟路過的我父親聊到,他現在買車就跟買自行車一樣,“你要讓別人給你干活,這樣才能賺大錢。”
老唐生意做得非常紅火,人能干,有膽量也有頭腦。別人不敢囤的貨,他敢一下子囤幾十萬的量,親自跑北京的各個商超,三言兩語就把貨賣出去了,穩定的渠道越來越多,生意也越做越大。他把年輕的兒子也從老家接了過來,租了好幾間房,有一個面積不小的辦公室,里頭還有一張長方形會議桌,雇了二十幾名員工,門口送貨的卡車排了十幾輛。
發了財的老唐,開始膨脹起來。兒子在老家打架把人打殘了,人追到了北京。他連夜取了幾捆現金把事情擺平了。但很快,又出事了。
這次出的是人命。因為一個四川的年輕司機偷了貨品,老唐召集了一些社會小流氓,把司機拉到倉庫里吊起來審問。司機最后被活活打死。有位熟悉的醫生后來和我們說,他趕到現場之后看到,臉都是腫的,人已經不行了。
雖然老唐不在場,但作為幕后指揮,坐牢是跑不了了。后來我們聽到的故事版本卻是:老唐實際上不叫老唐,他在老家曾是一個小官,因為貪污坐牢,花了錢才出來,到北京改名換姓,做起了批發生意。隱姓埋名是因為,一來這樁舊案不能被發現,二來家族的生意離不開老唐,無法托付給每天只會打架睡覺的兒子。后來,他花了一筆“巨款”,讓23歲的兒子替他坐牢。
就在兒子替父坐牢期間,老唐突發疾病去世了。我們也再也沒有見過這家人。
那個時候的北京郊外,像是一片都市中的荒原,散發著草莽時代的氣息,堆疊著無數令人唏噓的故事。這些人和事都曾離我那么近,又好像離我那么遠。
馬爾克斯回到他兒時的村莊時,講過他的感受:“仿佛我是在閱讀這里一般。那就好像我看到的一切都已經是撰寫好的了,我需要做的僅僅是坐下來,把我在這里讀到的一切拷貝下來。”
如今那片地方早已拆得一干二凈,被一座座高架橋代替,那些故事也都消失在廢磚爛瓦中了。
幸運的是,我還能用拙劣的文筆去回顧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