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澤源

30歲女孩卡珊德拉過著雙面的人生。
在夜里,她是混跡于各個酒吧的風塵女子。她每夜都假裝爛醉如泥,而每夜都會有“好心”男子前來,將她從困境中解救。但無一例外地,這些“好心”男子把她領向的終點站,是他們的家中。而無一例外地,卡珊德拉會讓試圖與她發生關系的登徒子們大吃一驚,嘗到趁人之危的代價。
但在白天,卡珊德拉是個不思上進的大齡少女。穿衣與化妝風格浮夸幼稚的她,仍然與父母住在一起,安于為咖啡館打工的現狀。當家人與老友提及她之前在醫學院就學時擁有的大好前程,她只是置之一笑,仿佛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然而一位老同學的來訪,還是勾起了她對過往創痛的回憶。
所以,這個前程似錦的女孩,究竟何以淪落至此?又將如何在淪落中爆發?
帶著疑問,我們跟隨卡珊德拉(凱瑞·穆里根飾),與她一起造訪了幾位彼此之間看似毫無關聯的舊相識:她在醫學院就學時曾經的好閨蜜,她的醫學院院長,和一位暫時停業的律師。通過這三次接觸,我們漸漸拼湊起了對卡珊德拉來說至關重要的過往。她最好的朋友妮娜,大學期間曾在一群男孩的圍觀下,被一位男生灌醉后多次強暴。但當妮娜將這一切公之于世時,她與卡珊德拉共同的閨蜜不相信她,她的醫學院院長沒有認真對待她的投訴,而為強奸者做辯護的律師則污蔑、中傷她,使得她的指控最終被法庭撤銷。
妮娜最終因痛苦和羞恥而死,而這件事也長久影響著卡珊德拉的人生。作為一個沒能親自在場阻止一切的朋友,她只能以不遺忘的方式,與死者分擔傷痛。而作為一個原本“前程似錦”的個體,在經歷此事之后,她似乎完全停止了成長。她從包庇作惡者的醫學院輟學,放棄了大好前程。她對多數事情都興趣寥寥,用不合作的消極態度應付著生活。她拒斥社交與親密關系,而她的發型、妝容與衣著都停留在少女時期,與她的真實年齡對比起來,顯得極其突兀。
但從某種程度上,這正是一種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的直觀表現。妮娜的遭遇,為卡珊德拉帶來的創痛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她不能也不想放下過往。好友的慘劇定義了卡珊德拉的整個人生,而她自認為,自己活在世上的唯一使命,就是糾正這個男權世界所犯下的種種錯誤,防止更多女孩像自己的好友一樣被侮辱、損害,并讓作惡之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所以,當她得知強奸好友之人的行蹤后,她的復仇計劃,也立刻進入了實行階段。血色正在地平線上涌動。
如果看過本片帶有情色、復仇與制服誘惑等B級片元素的預告片,人們很可能會認為《前途似錦的女孩》是一部女性主義爽片,但事實并非如此。雖然心中的復仇之火在灼燒,但卡珊德拉與影片導演尋求的,是與不理解女性主義訴求之人的某種對話。

在偶遇老同學后,卡珊德拉心底的瘡疤再度被撕開。她與閨蜜和院長對話時,用極具操縱性質的手段,引導這兩場對話的方向。閨蜜認為既然一個女人缺乏自我保護意識,容易喝醉,就沒資格對男人在她醉酒后向她做的事情抱怨太多,卻渾然不覺自己正在被卡珊德拉灌醉,陷入危險境地。已經不記得妮娜及其申訴的院長,認為在面對性侵指控時應采取疑罪從無原則,不能因女孩們的一面之詞毀掉男孩們的前程。然而當卡珊德拉聲稱自己將院長的女兒誘拐到了一個擠滿醉酒男孩的房間時,院長的態度立刻翻轉:她狂怒、咒罵、威脅、哀求,因為她很清楚男人在荷爾蒙失控的情況下會做出什么事,只不過她在之前一直盲目樂觀地相信,她和她的所愛之人不會陷入這種境遇。
但卡珊德拉并不是反社會的叛逆者。她工于心計,能夠輕易誘騙他人上鉤,但她并不會像《消失的愛人》的女主角一樣,出于純粹的報復心與利己主義目的而不擇手段。她讓閨蜜和院長體驗到了恐懼,卻沒有真正傷害她們;而當強奸犯的辯護律師向她訴說內疚時,她毫無保留地原諒了后者,因為她終究相信人心向善。
用預告片和前半段劇情吊足大家的胃口,卻又在中段漸漸揭示卡珊德拉相對溫柔的本性,或許會讓很多沖著“爽片”味道而來的觀眾失望。影片在這個層面確實存在問題:既想討好喜愛暗黑元素的觀眾,又在實質上不愿讓女主角手上沾血,于是影片的風格也就自然而然地有了某種割裂感。這種割裂感在影片高潮段落暴露得尤為明顯:導演想兌現向觀眾許下的血腥承諾,卻沒法狠下心來讓卡珊德拉動用私刑,最后只好借警察之手將惡人繩之以法,這種妥協既削減了全片的情感沖擊力,也讓影片對社會現有體制的批判力度打了折扣。
但《前程似錦的女孩》終究瑕不掩瑜。如果說這部電影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那就是它讓一個從未出鏡的女孩,成為了全片的情感核心。作為觀眾,我們始終沒有看到妮娜的肉身,但通過不同人物的轉述,她飽受折磨的靈魂鮮活地顯現在我們面前,她在無意中落入的悲劇處境則讓我們心痛不已。卡珊德拉在片中讓麻木之人學會了設身處地為性侵受害者著想,而《前程似錦的女孩》的感染力,也能讓觀眾學會設身處地關心那些存在于戲外的性侵受害者。妮娜已經死去,但許多性侵受害者依然痛苦地活著,作為陌生人,我們能做的最基本之事,就是擁有一些起碼的共情心,不要用冷漠與犬儒,將受害者已然破碎的心再次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