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瓊留學生對漢語教師形象的概念認知研究

孫 丹，潘 磊

(1.海南師范大學 國際教育學院，海南 ?？?571158；2.華東師范大學 國際漢語文化學院，上海 200062；3.海南醫學院 國際學院，海南 ?？?571199)

新中國成立以來，海南走向國際的征程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分別是1988年“建省熱”“特區熱”帶來的“拓荒期”；2010年到2017年建設國際旅游島的“發展期”；2018年至今的“國際自貿區/港”的飛速“發展期”。經歷了前兩個階段的長期摸索與積累，2018年海南才正式拉開了面向全球建設世界最大貿易區/港的序幕。海南走向世界的進程中，“向世界講述海南”成了必有之義，講述的主體包括“我”“你”還有“他”(胡范鑄，2017)，這也是實現“海南與世界互動”，達成“國際理解”，實現 “國際化”目標的關鍵一步。

“向世界講述海南”“海南與世界互動”“走向國際化”是主體間性的，而“誰來講述？”“講述什么？”“誰來聽？”則是國際主體間理解的關鍵參數。本文將從漢語國際教育角度入手，探討來瓊留學生對漢語教師形象的概念認知，進而分析海南自貿港背景下“漢語教師形象”如何影響海南走向世界及“漢語教師形象”再定位問題。

一、漢語教師形象：來瓊留學生認知海南的重要概念源

“形象”是指能引起人的思想或情感活動的具體形態或姿態。(《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05)“認知是形象存在的前提”(陳燕玲，2014)，是對于某一客體形象的認識。

教師作為推動社會進步、促進人類文明傳承的重要群體，教師形象一直是公眾的關注焦點。公眾通過自身的“經驗”+“公共話語空間”建構了對教師形象的認知，且“公共話語空間”對教師形象的影響一直是舉足輕重的，這也引起了學界的重視，有的學者集中討論了公眾是如何認知教師形象的，教師形象如何在公共話語空間內重構。如：李瓊(2007)、吳文濤等(2017)、徐博文(2018)、張麗敏(2020)等，他們的研究集中討論了教師形象的建構進路。

學者們通過各種方法提取在他者心中教師的形象，通過質性訪談、問卷調查實證、網絡+新聞數據建庫等方法進行研究，獲取大學生、家長、公眾對各級教師形象的認知，尤其聚焦在“幼兒教師形象”。如：蘇海峰(2010)、關恒達(2011)、張麗敏(2020)等學者。從關注維度來看，中國公眾關注教師的職業形象，外國學者更加關注教師的生命形象。不同的國家文化不同，教育價值不盡相同，由此，對教師形象及理想狀態有不同看法。李瓊(2007)、周雁(2007)、呂素珍(2009)從對比角度出發，就不同國家教師形象進行了跨文化比較研究，提出不同國家民眾心中理想教師形象的關注維度不同，中國更關注教師“知識傳遞者”形象，而美國等更關注教師“平等、民主、理解”的朋友形象，由此，應采用不同方式建構教師形象。

從受教育者角度來看，漢語教師形象是教師形象在漢語國際教育專業視域下的觀瞻。“教師”是“教學的關鍵”。對漢語教師的研究關系到國際漢語教育事業發展，關系到國家、政府向世界“講述自己”的進程。漢語教師的“認知”“實踐知識”“創造性”“情感”“認同”與“教學”“教師發展”“學生態度”等方面互動是近些年研究的熱點，如：孫德坤(2008)、江新(2010)、石旭登、吳勇毅(2018)、吳勇毅(2019)。

漢語國際教育的本質就是“國際理解教育”，是“民心相同”的基礎，應該轉向“教育者”和“受教育者”的“共同意愿”，首先就要關注受教育者的“情感意愿”，與受教育者進行“情感溝通”(胡范鑄，2014、2018)。由此，我們想知道“海南”如何建構自己的“情感地緣政治”影響下的國際化“海南”，漢語教師形象在這個情感溝通動程中的作用。“向世界講述海南”，讓世界“知道海南”“理解海南”進而“與海南互動”，歸根到底是人際間的，也就是主體間的問題，由此，最便捷、有效的路徑便是聚焦海南蓬勃發展的國際漢語教育事業，其主體便是漢語教師及來瓊留學生。漢語教師是與留學生接觸頻次最多、接觸最廣的群體，所謂發揮主體作用，就是要充分利用漢語教師和來瓊留學生兩大群體緊密連接的關系。來瓊留學生對海南的認知，深受漢語教師影響，而漢語教師在多大程度上影響留學生還取決于“漢語教師形象如何”，留學生對漢語教師形象的認知也必將深刻影響他們未來向世界講述海南講述中國的意愿。進而我們推知漢語教師形象是來瓊留學生認知海南的重要概念源。

要獲知漢語教師形象從而有針對的提出建構漢語教師形象的建議與策略我們不得不面臨兩個問題：

其一，如何獲取他者(留學生)視域中的漢語教師形象？

其二，留學生概念認知中的漢語教師形象是何樣態？

用于獲取概念認知的心理學實驗方法“自由聯想”是我們研究開展的有效路徑。

二、自由聯想法：獲取教師形象概念認知的有效方法

自由聯想是心理學的實驗方法，是給被試一個目標刺激詞語后，要求被試迅速說出或者寫其頭腦中浮現的詞語。運用自由聯想時，對聯想內容不加任何限制，是一種分析受試內心“認知概念”的重要方法。這種心理學實驗方法能夠有效探知被試心理認知。計冬楨(2005、2014、2018)、胡亦名(2013)、陳燕玲(2014)、劉偉乾(2014)、牟蕾(2019)運用此方法以中學生、大學生和留學生為被試，就國家/政府形象、稱謂語的認知發展等方面展開了概念認知的探討。本文擬定運用自由聯想法對來瓊留學生進行詞匯自由聯想實驗，探究其對“漢語教師形象”概念認知。

接受測試的實驗對象為來瓊留學生，年齡17-23歲之間，來自海南6所高校，其中海南師范大學(45人)、海南醫學院(62)、海南大學(11人)、三亞中瑞酒店管理職業學院(18人)、三亞航空學院(6人)及?？诮洕鷮W院(3人)，共114人，學習漢語的時間從3個月到10年不等，平均學齡為24.8個月。來瓊留學生來自27個國家(1)參加本次調查的來瓊留學生生源國：尼泊爾、烏茲別克斯坦、泰國、俄羅斯、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庫曼斯坦、蒙古、菲律賓、巴基斯坦、尼日利亞、愛爾蘭、印尼、喀麥隆、加納、也門、蘇丹、多哥、乍得、科摩、南非、埃塞俄比亞、科倫坡、加蓬、剛果、坦桑尼亞、贊比亞。，其中男生71人，女生43人。

我們以“漢語教師”為目標詞，請留學生看到目標詞后2分鐘之內寫出聯想到的10 個詞語。正式實驗前，我們進行了前測以保證該實驗的信度和效度。從獲取的數據中發現：留學生測試結果不同于之前學者已有的對中國人(母語者)的聯想實驗數據，且這種現象普遍存在于留學生的前測實驗。我們進行了前測后的訪談，獲知留學生們漢語水平還未達到自由、準確及真實表達自己的聯想內容，還存在跨語言的轉碼問題，就將聯想的表達式從“字”“詞”單位延展到“短語”，但是依然不能完整表達其聯想，我們修改了測試的語言選擇范圍，從“漢語、漢語拼音”放寬到“漢語、漢語拼音、英語、被試者母語”，允許問卷存在空白。

三、基于實驗數據的漢語教師形象分析

本次實驗共發放145份問卷，回收有效樣本問卷114份。本次實驗理論上應獲取的聯想詞10*114=1140個，被試是留學生，他們的表達相對單一、集中，實際上共得出356個詞語。我們對這些詞語進行了同義詞合并處理，我們得到311個不同意義的聯想詞語。由于311個詞語分布頻率不同，我們對實驗數據進行如下統計。

(一)基于高頻詞語的漢語教師整體形象分析

通過實驗提取出來的詞語，是被試自由聯想出來與研究項目緊密相關的詞簇，詞簇中的詞語頻率分布是不均衡的，分高頻詞和低頻詞，高頻詞是認知的聚焦，也是關鍵信息載體，是我們獲取留學生對漢語教師形象概念認知的“關鍵信息詞”。通過統計，來瓊留學生對漢語教師的聯想高頻關鍵信息詞如下：

嚴格(41)認真(17)可愛(12)熱情(10)HSK6(7)精力充沛(6) 專注(5)工作努力(40)幫助(16)很專業(12)高興(9)講理(7)辛苦(6) 漢字(5)聰明(29)好(15)準時(11)禮貌(9)好老師(7)助人為樂(6) 愛(5)鼓勵(29)幽默(15)嚴厲(11)上課(9)考試(7)足智多謀(6) 建議(5)友好(24)教學方法好(14)學習(11)交際強(8)謙虛(7)智慧(6) 寬容(5)耐心(23)準時(11)理解(10)美麗(8)漂亮(7)真誠(5) 無聊(5)善良(21)嚴厲(11)作業(10)有意思(8)開朗(6)令人尊重(5) 有經驗(5)負責(18)關心(12)親和力(10)文化(8)厲害(6) PPT.(5) 周到(5)

我們可以看到來瓊留學生對漢語教師的形象感知，是在學生頭腦中關于漢語教師的信息總和。漢語教師的教學態度是 “嚴格” “耐心” “準時”“認真”“幽默”“熱情”“寬容”“講理”的，教學活動中教師們以“鼓勵”為主，“教學方法好”“很專業”，對待自己的職業則是“工作努力”“辛苦”。情感是影響第二語言教與學的重要因素。(吳勇毅，2019)來瓊留學生對漢語教師形象的想像，也是情感態度的再現。從上述高頻詞語中，可以看到漢語教師總體形象是積極的。教師們有“聰明”“友好”“禮貌”“專業”“善良”“關心”的積極一面，同時還有對待教學的“嚴格”一面，也有“無聊”“嚴苛/嚴厲”不被留學生所接受的一面。就消極形象來看，除了高頻詞語，其他詞頻的想像空間里，還有“不耐心”“疲倦”“英語不好”“語法太多”“不運動”“遲到”“不關心”等消極形象的存在。

(二)基于聯想詞語的“漢語教師形象”身份認同分析

留學生對漢語教師形象的想像是復雜的，來瓊漢語學習者在與教師情感溝通動程中與其共同建構漢語教師身份認同。為了更加全面確切地探究留學生認知中漢語教師形象的概念認知，我們將研究詞語詞頻設置為3，得出70個詞語，并且對詞語進行意義維度分析。我們發現對漢語教師形象的想像，是多重身份的想像，且其身份認同具有復雜性、動態性。我們共得出5重(5個維度)描述教師形象的身份認同，按照身份認同比重，分別是“知識傳遞者”“外國學生的朋友”“內外兼修的社會精英”“跨文化交際者”“海南代言人”。

多重身份認同類別身份詞語詞語數詞頻及比重1.知識傳遞者嚴格、努力工作、鼓勵、耐心、負責、認真、幫助、幽默、教學方法好、嚴厲、很專業、學習、作業、親和力、上課、HSK6、好老師、考試、辛苦、令人尊重、PPT、漢字、建議、無聊、有經驗、備課、畢業、稱職、教法有創意2934556.3%2.外國學生的朋友聰明、友好、講理、關心、可愛、理解、有意思、開朗、厲害、精力充沛、真誠、周到、愛好廣泛、博學、朋友、善解人意、慷慨大方、厚道1812921%3.內外兼修的社會精英善良、好、準時、熱情、禮貌、美麗、謙虛、漂亮、助人為樂、足智多謀、專注、愛、寬容、平易近人149916.2%4.跨文化交際者文化、中國文明、交際(能力)強、英語不好、傳播文化5274.4%5.海南代言人經濟、陽光、椰子、大海邊4132.1%70613

在留學生概念認知里，漢語教師形象最主要是知識傳遞者形象，比重達到56.3%。來瓊留學生基于生存以及未來職業發展需要，首先是學習漢語知識。留學生對漢語教師的深刻印象就是努力教授他們漢語的“工作狂”形象，教師們“努力工作”，對待學生非常“嚴厲”。同時，漢語教師又是知識的“創造者”形象，他們的教學方法“有創意”“教學方法好”，“鼓勵”“幫助”學生深入學習，給學生“建議”，以達到可持續學習目的。與此同時，“嚴厲”“嚴格”的學校紀律“管理者”形象深入人心，“上課”“考試”“HSK6”“學習”等教學行為活動想像，把留學生帶入了中國學校的理想模式，對教師的想像是不知疲倦的“教書匠”形象。

留學生對漢語教師的身份想像，不同于傳統的較為單一形象，多了一重朋友身份。體現在“講理”“友好”“真誠”“善解人意”等朋友間人際交往的基本條件符合度上，對待朋友的描述性詞語“可愛”“慷慨大方”“厚道”等稱贊性詞語，則表現師生之間少了教師身份的權勢壓力，是一種平等、溝通、理解的相處模式。

第三重想像是內外兼修的社會精英形象。漢語教師的“足智多謀”“謙虛”“美麗”“助人為樂”“專注”等形象，是中國社會精英形象。其行為具有示范作用，漢語教師們通過自己的言行舉止，以及不斷自我反思的道德品質，成為學生的“示范者”，使其朝著社會精英方向努力。

第四重想像是跨文化交際者形象。漢語國際教育是跨文化的，其本質是“國際理解教育”，在課堂上學習漢語時，漢語的中國“文化”元素、“中國文明”相關知識也同時進入了留學生的知識域中，“交際能力強”“傳播文化”等表述，表現了漢語教師在努力進行文化教學，同時“英語不好”也成為與學生跨文化交際的一個障礙。

第五重身份是海南代言人身份。關于海南的知識，留學生聯想的不多，“海南”經濟的發展，給留學海南的留學生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經濟”出現在想像空間之中。為大家所熟知的熱帶風情美景“椰風海韻”是留學生最為喜愛的，生活經驗的刺激，教學環境的美好都成為“陽光”“椰子”“大海邊”等海南代表詞進入了對教師身份的想像中，教師成了海南代言人。但是這部分聯想是非常少的，值得我們注意。

基于詞語的想像分析，我們還原了來瓊留學生認知概念中漢語教師形象的身份認同，也體現了漢語教師角色的多重性。胡范鑄(2014)提出，“國際漢語教育的目標”更應該注意“情感共同體”的建構，身份認同比重更是體現了對漢語教師形象認同的情感態度，其中，“海南代言人”身份認同比例最低，為海南的國際化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考方向。

四、海南自貿港建設視域下漢語教師形象再定位

由上述實驗數據我們提取到關于漢語教師形象的詞語，并分析了由詞語建構出的現實語義空間。我們知道了漢語教師形象的身份認同是多重的，留學生對漢語教師的整體形象認知是非常積極的，漢語教師在來瓊留學生心目中聲望頗高。那么如何發揮漢語教師作用，推進海南自貿港建設，使“漢語教師”“來瓊留學生”成為“國際社會情感溝通的重要力量”，使海南真正走向國際化？漢語教師形象是影響留學生對海南事務參與程度的重要參數。然而，漢語教師在海南代言人身份認同上參與度似乎很低，這與海南走向國際化的發展目標是有差距的，由此，我們提出如下建議：

第一，漢語教師形象身份：從“知識的傳遞者”轉向“海南生活經驗的分享者”“情感分享的朋友”“多元文化的分享者”。“情感共同體”的建立遠比建立“知識共同體”更符合國際教育本質。教師在教學過程中僅關注語言能力提升是遠遠不夠的，留學生還有了解所生活的環境的生存需求與情感需求。與來瓊留學生共同分享海南生活經驗、體驗，為留學生從教學環境走向海南的社會生活，參與社會生活提供可能，在溝通中建立情感聯系，彼此成為平等互信的朋友，分享彼此的多元文化，增加留學生對海南的理解與好感，為其向世界講述海南，進而實現海南與世界互動，提供現實基礎。

第二，利用新媒體受眾優勢打造講述海南故事的漢語教師明星。如今5G時代已經到來，新媒體在世界范圍內井噴。漢語教師可以利用中國互聯網的技術優勢，在新媒體上發布有海南生活元素加入的教學視頻，學習者在學習漢語的同時解構原有認知，重構學習者關于海南的概念認知，推進海南快速走向國際化。

第三，推進本土化漢語教科書的生產，為漢語教師講述海南故事提供故事藍本。本土化漢語教科書是將海南意象融入教科書中，在教科書中塑造海南形象的漢語教材。漢語教師授課時，以教科書為藍本，與學生文化互動建構過程中，教科書、教師、本土教材都參與到留學生概念意義建構中，共同塑造海南自貿港的全息樣態。

五、余 論

“向世界講述海南”，讓世界“知道海南”“理解海南”進而與“海南互動”，使漢語教師、來瓊留學生成為“國際社會情感溝通的重要力量”。來瓊留學生對漢語教師形象是其認知海南的重要概念源。來瓊漢語學習者與漢語教師一起進行“生命體驗”，在“生命體驗”進程中建構來瓊漢語教師身份認同。身份認同不僅僅是文化認同、國家認同的反映，更預示著“全球認同”(胡亦名、孫丹，2021)

自由聯想法是提取概念認知的有效心理試驗方法。實驗中，我們給出被試測試對象，讓其自由聯想頭腦中潛在的與之相關的關鍵詞語，這些詞語是觀念的集合，也是語言關鍵詞的模式表述出來的事實。這些顯示與原本潛藏在被試頭腦中不那么容易被發現，甚至是被試自己都不那么清楚的意識，也是未來影響被試言語行為模式與觀念的重要因素。

我們運用自由聯想法提取到來瓊留學生對漢語教師形象的概念認知，并且進行了數據分析，為海南國際化道路提供了一個參考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