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之心（組詩）

◆張偉鋒

池魚

池魚在水中游走。之上是薄薄的冬日之冰

萬物皆有輪回，天氣在訴說著落雪的寒冷

喂養魚群的人倒下了，他可能倒在命運之門

當然，他也可能顫抖地再次翻身——

誰是呼吸者，誰就會被死亡中斷繼續。夢中的恐懼

比能摸到的更加具有不確定性。我們去喂魚

繼續摔倒者的活計；我們去喂魚

熱愛自己的時候，也敬畏周圍的事物

我們多撒一把食料，讓它們能在冬天吃飽

就不在春天里挨餓

飲酒辭

不愿意交談，就離那個人遠一點

不要去辯駁，爭論使人討厭

不要和不喜歡的人喝酒，喝酒

是件快樂的事情

苦悶多么使人壓抑

夜晚的蟲鳴，令人歡快。飛過樹梢的風聲

找尋了很久，此刻剛好遇見

時光所向披靡

轉身即永恒，分別是永別

他走時，揚起黑色的風

我們向他消失的方向

看去。看不見影子，也摸不到溫度

空蕩的世界，只留著我們這些活著的個體

我們急忙回頭摸一摸，看一看

奔走中的肉身

我們對時光，低下桀驁不馴的頭顱

向野之心

清茶之后

他一個人，去向山野

去寂靜處，放走日夜纏繞他的鬼

迎接時刻指引他的神

道路彎曲，山野青青

兩個為了生計而勞苦的夫婦，額頭的溝壑

深深淺淺——他們相遇在狹窄的

不可回避處

他去向廣闊的山野，他的渺小

如同他看見的草芥。他深愛著細微的事物

如果不是迷途，他必將深愛他的一切

越走越遠，越走越靜。我看著他的行進

——再過幾個彎，他就會到達開闊處

那里一望無際，那里天地相對。那里

我曾經抵達，我祈愿他也能收獲

清茶之后，他一個人去向山野

告別了世俗之地。他帶著虔誠的

生長的向野之心

歸去

清涼的風吹著深厚的山谷。酷熱

慢慢地緩解下來。夜深了，天空沒有星星

也沒有月亮。黑色的顏料，完全地遮蔽了

我們的日常所見。一封兩百響左右的鞭炮

零星地，從溪流的對岸傳來——

人在天地間，總有歸去時

幾個鞭炮的跳動，向人間宣告

一個久病不起之人，終于安靜地辭別

她遇到了最不好的，可能又是最安逸的事情

但是，她的消亡，讓活著的另一個人

完整地，陷入孤孤單單

束河筆記

1

時光之內，萬物都會凋零

這是我的疼痛

黃昏之前，我站在束河面前

看不見你來時的容顏

也看不見你走時的背影

轉瞬之間，我收獲了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冷風。我不言一語

這是我的疼痛

2

去麗水街找一個人。轉了兩圈

都沒有找到

人去樓空了。留下的屋子

布滿了蜘蛛的絲線

我愛那些殘存的氣息

像愛著反復疊加的晝與夜

3

一只小貓，從屋子里躥了出來

它驚擾到我了

就像我給它造成不安一樣

我們都是世間孤苦的生命

它若愿意接近我，我便給它安慰

恰好我的念想，無處安放

4

那個賣茶的姑娘

她的茶，來自臨滄

她的水，來自麗江

那個賣茶的姑娘

她自己，來自哪里呢

她是我從未遇見過的人

她對人間的生活

仿佛已經很熟悉，甚至是

知根知底。我感到卑微

在她的面前

5

縱橫的街道，橫豎的行走

都能抵達，我想去的地方

但交錯的時空，帶走了前個季節盛開的花

我不傷感和哀愁。我只是撞見了空無和寂靜

6

有個賣洞簫的人

吹了一曲又一曲。我走上去

也想要一支。但胸中的鴿群

卻無法從喉嚨飛出。只好向他表示歉意

世間確有這樣的事情

滿腹的憂愁和歡樂，滋養不了

一棵樹木的成長

寂然錄

1

驅車者，駕駛著快速的風，穿過黑夜

順便穿過醉酒者的身軀。一個人死了

一個人逃匿了。這真是兩個黑暗的生活

攪拌到了一起。只是濃度比之前

更高了一些。他們將如何作結

近些時日，我經常揪心于這個身外之事

2

真誠的責備，和真誠的贊美

一樣難能可貴。看見這句話的人啊

你們慢慢體會，我也是琢磨了很久

才看出這和我們日常所見的

責備與贊美，完全不一樣

如若你們持不同意見

那就當做我什么都沒有說

3

那個昨夜飲酒的人，此刻坐在我的面前

他所吐露的話，依舊散發著酒氣

那直上云霄的豪氣

真讓人受不了。仿佛世界，都是他的

仿佛宇宙都由他安排。既然他有這樣的意愿

我們便不發表任何看法。我們這就起身

去安靜的河邊走一走，看看

兩岸的野草和小花

4

一群小鳥，從天上飛過

它們在事實上，把我們甩在了身后

我們緩步走向，河的對岸

我們在名義上，以翻書的方式，覆蓋了它們

兩個不同的事物，在一個相同的時空

運營著各自的意義，或者產生關聯

或者物我不相傷

5

夏天的雨水，落在玻璃窗上。屋檐的燕子

飛了出去，又飛回來。有一只白色的蛋，從

巢里落下

有一個生命，將不會誕生，它在未知之時

失去了飛翔的可能。我們應該保持，對生命

的感恩

以此祭奠，沒有現世的消亡之魂

6

落日之下，萬山舞動線條

一條大河，持續地開山鑿石，向南奔走

前方是海洋，身后是大地。我在這之間

看見了磅礴的氣象

7

在深夜里，寫了一封信。后來想起

忘了收信人的地址。再后來又想起

收信人早已不存在——

我聽到我的寂靜和安然

我把想念的話，全部獻給了黑夜

我點燃火苗，把執念幻化成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