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詩人怎樣成為詩人的(外一首）

◆吳小蟲

1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因緣和佛塔的鐘聲

他在閻王面前承諾了什么

人世的出口，有雙大手

光已照在全身并刺眼

窗外是上個世紀末的一個下午

牛羊吃草，一段黑暗

奇形怪狀的家伙向他道別

他看見永恒的前世

發出在這一世最初的啼哭

2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青山綠水。道路緩慢

千里外的山上狐貍修行

佛日漸無聲，棄塔而去

農民李三捧著鮮花去向曹鵝求愛

一個王國的云朵壓城

他坐在村口的石頭上，盼著

還未變形，不知道西游記

是個小孩，靈神未被打開

3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羽翼下他爬上大樹捉天牛

鐵棍穿起來，這是第一宗罪

逼迫交代事情的經過與細節

他記得，啊啊，頭腦痛苦

羽翼下的他有兩條長長的鼻涕

奔跑在北方寺廟的青磚上

蓮花狀的，一直在自動旋轉

而青天中白云挨著白云，微微

4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河流，小時候

住著姥姥姥爺與舅舅們

白天他和表哥在河里撲騰，夜晚

一條巨龍在水底穿行，震耳的長吟

水將軍、戰馬、旌旗、硝煙

土財主、白毛女、尸體、死亡

如今他依然把那條河守望

干枯如一道傷疤滾之以鹽

長眠于地下的應該還有他

5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靈魂何時蘇醒？冬天就快來臨

有天父親，從山中捉回一只小山羊

山中空曠，樹葉不肯落

小山羊的眼光，后來的詩里

“有幸與一只山羊一面之緣

后來她成了盤里的晚餐，而我

成了祭壇上的香燭與燈盞”

寒冷的冬天，母親晝夜不眠

開始制作春天的風和夏天的綠

秋天的果以及我們一輩子的幸福

6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不斷重寫，似乎此生

小小的丹丸將自己熔煉

爬坡、喘氣、額頭汗滴

北風終于吹得他開始憂傷

向佛塔，坐在一塊幾千年的土丘

告訴你輪回的各種形式

上一輩子，你是那家人收留的狗

上上輩子，你是野外枝頭的梅

澄澈的般若，痛苦中睜眼

自行車作為現代派意象突兀

7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滯重的黃昏，閃亮的金幣

鯊魚的牙齒縫合潮汐的裂口

用忠誠的牛去換取一家的鹽

在血上面戀愛，在死上面書寫

羞恥——被雨滴稀釋，接下來

雪花款款到來

這是一個自圓其說的謊言

偉大的先賢孔子可以作證

8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龍卷風卷掉夢想和愛情

安靜一直在那個角落趺坐

他腦中億萬細胞的死滅

機器人之一，機器人之二

遙控的右手抓著爆米花

換掉、換掉、換掉、換掉

一直找不到對稱夜晚的中心

9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神靈的世界，律令渙散

西西弗停下手中的石頭

吳剛停止了月桂樹的砍伐

悲壯如日落時的輝煌

照耀打魚人回家的背影

其時杜甫正逃往鳳翔縣城

李白正被放逐夜郎

詩人，海德格爾將你思索

梭羅，已開始在瓦爾登湖造屋

10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疾風吹勁草，時代如鐮刀

他就是那個愿意

在某一刻活著的人，撫平、拉展

然后死去——他就是那個在一行詩句中

永生的人，在一個詞上逗留

“推”還是“敲”——

而故事大踏步前進翻山越嶺

像毫無內心，滿臉皺紋

等待

死去。

11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彗星墜落，劃過漆黑的夜空

那一年，山崩地裂洪水滔流

少年選擇死去，讓另一個人

從身體中醒來。醒來在一棵樹下

墓地上返回的影子，揭開悔恨的蓋子

魂嬰尚小

一切需經歷拂塵輕拭

一頭小鹿在山中踱著輕蹄

12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嘴巴不是嘴巴兩片肉

難得的沉默在心中轟響

魚上了岸在呼喚水

緊緊地抓住自己，叩問生活

有時一個詩人就是一個僧侶

什么都沒有，只有內心和詩歌

有時一個詩人也是一道真理

所有人都無法直視自己的軟弱

13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要寫好一首詩，邀請每一個詞

鞠躬，奉上鮮果和燈盞

讓詞散發青煙，頭頂

一個句子尋找現實之上的意境

一個句子與另一個句子鑲嵌

或者分離，意思困在一行與另一行的

讓一個標題把他們全部掩藏

留小口一個——天光

14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詩神前來看探，一朵小幼苗已經

孤獨套著孤獨，冷峻的光暈

此生的幸福咔嚓折斷

正試圖掂量，他的軟硬，他的舌頭

詩神并未現身，沿著這條路走去

每一個使他一往無前的啟示

15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冬天，他拉起她的手說溫暖

面前的黑暗與河流結冰

嗓子里有光，永世的歌手

幻象如此突兀，像擋不住

內心的洪水決堤，痛苦的細沙

沒有魚，沒有水草搖曳

作為菩薩，菩薩并沒有言語

十萬八千里的路途，五行山下

永世的歌手，此刻喉嚨喑啞

不能唱出曾經的一切

16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是的，他不能，再給他一個監牢

沉迷與練習緩慢自殺

自我砍斷翅膀，都不能夠

白云并不等待，相忘江湖中

這是一個人的道路，榮譽與甘苦

后退是前進，消隱是呈現

被大雪覆蓋，寒流摧毀

他們的死亡只是他們的死亡

17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石獅子、銅塑像、金佛吊墜

念青唐古拉山，托體同山阿

你就是獲得了一陣清風，來往于

兩個世界的人。月圓時你看見自己

月缺時你忘記自己，手中的筆

跋涉，飛躍，做夢

名利是名利者的所得，此生

要做一個詩人，詩人是自己的詩篇

是自己的刑具和尖刀

18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孤獨的生活，沒有盡頭

“能否持續一生，在死神面前

唇角露出輕蔑的微笑”

常有這樣的夜晚，他自己

就那么坐到天亮，滿身疲憊

把這視為貞潔，把一個詩人

想象的如此真實，并活了起來

19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凌晨三點，蛐蛐兒

成了這夜的主角，把人趕進睡眠

此起彼伏地鳴叫，有九種

不，這叫聲里，是十只蛐蛐兒

那個人起床，茂密的樹下

一只鼓著腮幫，一只觸須揮甩

一只閉著雙眼，一只卓然站立

一只摟抱著另一只

一只緊挨著另一只

一只轉身北望，一只正在遠離

20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要慢慢來啊慢慢來，1997年的楊健

在隱藏中暴露了自己的隱藏

在暴露中隱藏了自己的暴露

三十年的光陰，才磨墨鋪紙

那古老的河流引到他的筆下

要慢慢來啊慢慢來，此刻的他

自我痛刺，清醒而絕望

喧囂的生命不死的印記和責任

21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詩歌，在她的終極

關于心靈的知識。

就是自己，關心即觀心——

長久地跪著，長久地相望

以一具身體出現，一行詩句

一生很快就會過去的，死亡

很簡單，就像開瓶口，砰

22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時間到了，一些人準備出場

擠擠攘攘，怎么能接受花朵的凋零？

一直停在1984-2010年的人

我就是那個，一直與你同在

歧路歧路，我就是那個，一直懺悔

已經渾濁，我的心腌在左胸

我就是你輪回中的孩子、父親與情人

我就是失去了你還茍且活著的人

23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他看她是泡沫，雨水中的氣球

而另一些，來自于肥皂水

加入了一小匙糖，他以為他不會

向天空飛去。更高的云彩

看見自己的一生，他的心

看見之后的一切，黑暗的閃電

腐爛分解，春風一吹，就成為沙

24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感謝那山水課

一個人，面對山川草木河流

學習山的沉默

學習水的自清

學習樹的碧綠

學習魚，永遠潛沉在水底

那一日，他熱淚盈眶

重新，回到了她們的中間

在山頂茂密的森林處回頭

冷冷地望著熱鬧人世

25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魚上鉤的那一刻

身體緊弓，痙攣

他想到自身的悲哀

在漩渦中無法停止

有情眾生，魚呼喊著

垂釣的人作為不懂相愛

不會語言，不做夢

而那雙眼睛一直在注視著

教導彼此，要相互尊重

如清教徒般生活

如情欲孤獨地盛開

26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他要飛起來，在無人之地

一只蝴蝶在露水中攬鏡

他的神經質，是響應著世界的

那一邊，不斷地縮小自己

練習，打開從有到無的門

這樣，在肉體死去之前

就可以永抵自由，33層天

27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清涼中才有一切

才有菩薩永駐心中

赤裸的雙腳開始是白色

再然后變得通紅

而天靈蓋被揭開，放入星辰和粒子

放入彎月和礦石——

要勇于承認自己的殘缺和空虛

承認這一切是個錯誤

每一個眼神和遞過來的手

都是對死亡的真情告白

28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就是為了讓你理解現在

理解面前的道路理解鞋子

一陣風吹也能過河

火焰將從夢里流出湖泊

水生的肉體，害怕沉溺

就是為了讓你理解消失

理解一個在場的幽魂，磨著刺耳的筆頭

幽魂也不會很久，他的出現

為了理解地殼的再次運動

29

一個詩人是怎樣成為詩人的

他死了，死于出生的那一刻

死于我愛你但不愛他

將變得遲鈍、恐懼和妒忌

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和死亡

以一個影子的面目出現

詩人，也請將這名稱打破

你必將無所依持地活著

你必將發現另一種愛

寺居詠懷

1

那使我看上去值得驕傲的

也正是我的貧乏所在

那使我為之甘愿領受的

正將我提前推向死亡

然我不能對此心存抱怨

當海水占領土地

影子抓起兔子

一種精神的悲壯

彌漫了整個世間

以至于分不清是言辭

還是一雙巨大的手

將破碎的心收攏

以至于將自己裝在盒子里

仿佛從沒有過心跳

然我不能對此心存抱怨

當最后的樹被砍伐

荒涼的世界皚皚白雪

你不能說，那白雪不是溫暖

2

我無用而糊涂

常常花光身上所有的錢

常常自己喝得爛醉

半夜起來喝水，穿個短褲

咕咚咕咚咕咚

彷佛那是身體寂寞的回音

而每天清晨

我又將自己告誡：

生活，不是只有享樂

但我又做了些什么

我跑到圖書館看書

似乎在為寫作做準備

我堅持獨身

似乎為理想而獻身

我不安且蠢蠢欲動的心

還希望去別的地方流浪

什么時候，我能從那云梯走下

能對命運悄然就范

能忘記自己的執著

我就會得到幸福

3

如果命運并未曾眷顧我

我也不會難過

起碼真誠而沒有違心

我想起清晨的腦袋有些疼痛

在中午逐漸緩解

將因此而慶幸

我想起傍晚的菜市場

擁擠而熱鬧的小道上

那并不是交易的針

插在彼此的身體里

將因此而慶幸

能夠與他們在一起

在水深火熱中死去

如果命運并未曾眷顧我

不代表我做得不夠

當月出東山，我有身體

即使寂寞，樹葉也沙沙

我與世界同時感到了

活著的秘密。

4

我并沒有回住處

而是沿著相反的方向

往寺里的湖邊走去

常常這樣，我是散步

看見上了年紀的人們

一群老少女在音樂的背景下

扭動胳膊和腰肢

他們在經歷老年，而我

正進入夢境，比如每次來

我都要看看湖中的荷花

看她們每日的變化

這讓我心安，雖然湖面

又縮小了一截，雨和山洪

還沒有到來

我在其間留連徘徊

有時大半個白天就過去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總來這里

消磨著時光和生命

我沒有回住處，因為

此刻已經不需要回去了

5

像個咒語，必須在這里待幾年

我對未來并不抱多大希望

審視過往，羞于堂而皇之

羞于被當作典型。更多是羞恥

這一切還不夠，滿足于獨善其身

總在迷醉時被另一些事物警醒

我的渺小的生命

發光發熱，在給自己的承諾

一顆沾滿泥土的心被清水洗凈

也享受那正午時分，門前小坐

覺得困了，緩緩起身往家里走去

這個地方的酷暑已經來了

意念又想戀寒冬

但我已明白一生只是隱秘的旋風

在其中學會坦然，卻有所保留

6

我的朋友，我就要去版納旅行

你知道我不膜拜金錢

也沒有合適的工作職位

但這不妨礙我追尋心靈的自由

也是我不愿參加聚會

而常常在登山或遠足中

面對不同的風景事物

讓我有逐漸稀薄的感覺

我借此而對世界有所思考

也常常在詩里

我體現了一種類似云彩的玄妙

就在昨晚，幾個朋友吃飯

吃著吃著，我就開始發呆

啊年輕的靈魂又一次漫游在

一直不肯就范籠子的輕鎖

你知道生命短暫，你知道

即使我們相隔甚遠，我也會感知你

而我把來到世上視為一次神諭

在潔白的紙上，人們的心靈

一些笨拙的圖畫文字

7

就在上午，我全身濕透

意識到酷暑全然來臨時

道旁的灌木叢

讓我忘記了自己的情欲

那一刻，我不曾意識到

只有鳥雀造訪的門前

我像個清教徒一樣

靜坐在自己的孤獨里

當然我有時抬頭

洶涌的往事奔來眼底

我甚至懷疑那些人存在

是內心升起的幻象

所有的愛都指向了落日

所有的眼淚、血和堅持

坦然接受黑夜的來臨

據說那里有著懲罰

8

一生中離神最近的時候

某個時刻，但并非是時間

我突然無比想念

卻越來越羞于提起

這其中有讓人墮落的愛

有作為你的孩子

你的欲望的結晶

但我相信孤獨才是生命本質

我只是不能忘記

你把肉身給了我，自己

卻逐漸消逝在北方的雪中

而我醒來的太遲

應攙扶你，緩緩目送

那也是離神最近的時候

9

一直在懸崖邊上

尤其喝醉了酒

他攤開雙臂做展翅狀

如果靈魂跳脫出來

那是向無底深淵

做一個自由落體運動

那么優美

也正是這個落體

使他有了短暫的一會兒飛翔

而他似乎還微笑著

注視那看不見的黑暗

10

那些纏繞就不要去管了

你就沿著這早晨的林間

清新和翠綠地走去

這才是通往你生命的道路

但橋邊一片荷葉上的死魚

她的身體已經僵硬

你會覺得即便還活著

也不是多么高興的事

你微笑是出于禮貌

你談話是為了溝通

見過你青燈獨坐的樣子

正好與周遭平行

但你還沒學會空中抓物

沒學會寂寂中泯然一笑

所有的反對是肉體的反對

你才走到這林間了

而正是這林間的溫柔

你獲得了重生的機會

繼續往深處走去吧

不妨吹起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