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里的故事（組詩）

◆楊璇

距離

昨天夜里

我還做著一個漫長的夢

夢見冰雪成陣、大雪封原

今早起來竟是滿樹梨花

我由此知道

冬天與春天的距離

原來只是——

一個夢的長度

窗外

幻想總從我窗外走過

紅色的大象

綠色的云

看不見頭的長腳巨人

運送禮物的螞蟻儀仗隊

以及神秘宮殿敞開的大門

外面金光燦爛、外面喧囂不止

可我卻并未起身——

拉開那遮住秘密的絨布窗簾

我知道只有當喧嘩停止

在這寂靜無聲的街頭

寂寞的春天才會悄悄走來

抵達

當鳥飛過

春光立即被點燃了

就像許多彩色的蠟燭

在窗外燃燒

春光并不是像一名神秘的訪客那樣

敲門并走進你的房間

而是這些彩色的蠟燭燃燒

春光就用它的影子抵達了你

仿佛有那樣一只無形的鳥

倏然掠過你心間

牧歌

抹上唇膏

帶上珊瑚小耳墜

穿上大花裙

我和這個春天的男孩

在無限的春光里漫游

蝴蝶在我腦中飛舞

而這個春天的男孩

用他的牧笛

吹奏著古老的歌曲

仿佛在那遠處的深林

有一只小鹿

正用健壯的腿奔跑

就像一枝時間之箭

飛進了大地的心臟

花園里的故事

花園里的精靈

正在微風中跳舞

當我望向窗口

她們正在光芒中眨眼

“又遇見你了?！彼齻冋f

“我想我從未見過你們

雖然這些桃樹、梨樹

梅花、玉蘭與我是舊相識

可你們卻是新鮮的面孔”

“不，我們恰是你的老友

當你站在窗前

我們立即認出你來

你還是老樣子

對于我們，只要看見了你

春天就還是同一個春天”

“樹每一年都在改變

不！是每一天、每一個時辰

甚至每一個瞬間

樹都在變成一棵新的樹

唯有我們——

這花的精魂卻未曾改變”

“可我卻分明記得去年

你們從枝頭飄落

我還記得

那個綠肥紅瘦的時節”

“你雖然天天看望我們

像一位老友

卻不知道這枝頭發生的魔術

你不知道花擁有最輕盈的翅膀

人們只道花會墜落

卻不知道花會飛翔”

“人們不知道在那遙遠的南方

有一個金色的國度

那是一個奇妙的地方

那里便是我們的家鄉”

“我們不是花

而是來自那金色國度的

彩色鳥群

我們只是暫時駐足

這些綠色的枝頭”

“我們還駐足在草叢、淺灘

湖畔、森林、水澤和濕地

以及那高高的山坡

從北極的雪原

到明亮的熱帶

都有我們的身影”

“凡是我們逗留的地方

都會帶去春的消息

于是那繁茂的藤蔓便不斷蜿蜒

沉睡的大地知道我們來了

便張開了手臂——

讓生命之藤盡情生長”

“萬事萬物便在這個

生機勃勃的春天

盡情歌唱

舉辦音樂會

于是我們便在這音樂中

沉醉與逗留”

“我們的聲音隨風飄散

被所有敏銳的耳朵聽到

然而他們卻并不知道

這源自我們的歌唱

卻把它稱為：

春心與詩情”

“歡迎你們啊，南國的鳥

我很感激你們把秘密帶給我

希望這個春天

你們逗留得久一些

讓我盡情沉醉于

你們的歌唱

每到春天

我心中便充滿了

奇異的音樂

卻不知道這一切

源自你們的歌聲”

“我們將在這枝間

逗留、歌唱

沉醉于春天奇妙的聚會

對于我們，你便是其中一員

當那花瓣剝落

我們便長出了嶄新的羽毛

化作透明的精魂

飛回到金色的國度”

“當那花瓣剝落

你一定不要傷感

你應該想到

那明媚而動人的重逢”

“雖然你們逗留得足夠久

在這充滿生機的春天

像一個慷慨的客人

坦然滿足主人的心愿

可當某個早晨我從夢中醒來

卻發現你們已悄悄飛走

仍不免留戀

我真想長出翅膀

同你們飛向那天邊的國度”

“這大地上好客的主人啊

感謝你這樣說

其實當你聆聽我們的歌唱

你也一同化作那透明的精魂

抵達了那金色的國度

期待明年又一次重逢

對于我們——

你就像這大地上的一棵樹”

“今年、明年、甚至更遠

我都可以做出承諾

世上最高的山、以及最深的海

也沒有我的承諾來得堅定與深沉

只是更久的將來

卻全憑時光說了算

都說承諾如金，在時光面前

哪怕金子也成了灰

只怕在那樣的時節

當你們向著枝間飛來

卻見這窗口空空”

“然而即便我化作虛空

我也將守候在這里

我要成為這大地上

一棵永恒的樹

當你們在枝間歌唱

我要用那永恒的枝葉

回應著你們

你們就會知道

我未曾離去

并仍將守候”

當我這樣說著

這些透明的精魂

紛紛飛去

在枝間向我作

最后的告別

我知道春天是如此短暫

短如一場對話

可又如此漫長

以致在一個夢中

也便抵達了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