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孟菊
元月末,冬意正濃,撲面而來的風里,夾雜著風雪的氣息,早起的人們各自忙碌,如果是在家里,我想這種天氣應該生起了火爐,每天早上都有熱氣騰騰的早餐。我在這不算熟悉的城市里,四處奔忙,只為尋找一個容身之處,不求安身立命,但求衣食無憂。每次在疲憊不堪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的想家,那一方小小天地,從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光是站在那片土地上,就能撫平心中所有的情緒。
從小到大,我們都在不斷地追尋遠方,跋山涉水,從不停息。初識遠方的時候,尚且年幼,懵懂無知,只知道逢年過節從外面回來的人身上充滿神秘,讓人好奇外面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世界。初中的時候就想要快點考入高中,想要離開大山去城里看一眼;后來如愿以償進了高中,終于呼吸到了和家鄉小鎮不一樣的空氣,讀的書漸漸多了,知識面廣了,吸引人的地名也慢慢變多了,于是無時無刻不在渴望著走得再遠一點,心里暗暗定下了目的地,開始不分晝夜的趕路,早起背書,熬夜刷題,就連課間十分鐘,也在爭分奪秒、查缺補漏。
日以繼夜的努力也算是沒有白費,我們最終得償所愿,高考后的一紙錄取通知書讓我們真正的奔向遠方,從那以后,故鄉只有冬夏,沒有春秋,每次回家都只是匆匆一瞥,未及感受故土親情,便又已經開始為離別而傷感,雖故土難離,但終究比不過遠方有夢,于是一次次的收拾行囊,在遠方與故鄉之間來來往往。
我們在象牙塔里飽讀詩書,時常自詡滿腹經綸,從不敢對未來有絲毫的懷疑,每天熱情洋溢,自信且張狂,每當有人問起以后,總是大言不慚地說“天生我才必有用”,總覺得自己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學習期滿,臨近畢業,大家都忙著做實驗、寫論文,有人選擇找工作,有人選擇讀研深造,一次畢業聚餐,作為我們大學的收尾,有些倉促,也有點遺憾,但更多的則是對將來的期許,覺得自己學有所成,迫不及待的想要大展拳腳。這時候心里的遠方,是未知的社會,是茫茫江湖。
我們滿懷憧憬地走入社會,發現真正的“學習”才剛剛開始,和學校相比,社會里所有規則都是新的,所有流程都是陌生的。經驗不足,閱歷不夠的我們被迫懵懵懂懂隨便選了一條路,走到半路甚至都不知道終點是哪里,就這樣匆匆忙忙的過了一年又一年。鮮少有人能對自己的選擇百分百滿意,當突然覺得選擇的道路或許并不是自己所喜歡的,有的人因為害怕重新開始所以選擇將就,有的人則奮力掙脫,另尋出路,最終大多數都是殊途同歸,從最初的追尋夢想,到最后的努力生活。
我們心里的詩和遠方,與現實的柴米油鹽相撞,最終遍體鱗傷,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殆盡,于是小心翼翼的將它重新藏在心底,隔三差五的就要拿出來瞧上一眼,以求在無趣又單調的日子尋找到最后一絲慰藉。讓人從不甘于平庸到碌碌無為,不止是漫長的歲月,更是無處不在的壓力與拼盡全力也打不破的現實。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歲數不小了,回家的頻率越來越低了,有時候甚至一整年間也難得回家一次,而每次回家聊的話題也從學業轉為了成家立業,父母開始頻繁地追問我們的另一半,甚至著急地替我們物色“良人”,一場接著一場的相親,讓人疲憊不已。迫于無奈,便只能選擇了妥協,或許沒能等到意中人,那也無所謂了,愛情總是和年少輕狂并列出現,一把年紀了,大家都格外的現實,工作和生活已經讓人焦頭爛額,誰還有空談情說愛。不得不安慰自己,白月光只適合藏在心里,當務之急是找個合適的另一半,結婚,生子,并在有生之年扮演好一個合格的妻子,合格的丈夫,二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共度余生。于是我們有了自己的小家。
生活突然從“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轉變成要養家糊口了,難免有些無所適從,車貸房貸的重擔已經壓的人喘不過氣,須臾之間又增添了一筆小孩的花費。從以前的閑得無處消遣,到現在的沒有空閑,瑣事纏身,偶爾難受的一些瞬間,難免會懷疑自己走的路究竟是對是錯,感嘆一番壯志難酬,懷才不遇,特別想逃避現實,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尷尬境地,卻讓你無處可逃,只能更加賣力的工作掙錢,為了給自己的父母和孩子更好的生活條件,繼續沒日沒夜的拼命奮斗。這時候我們向往的遠方,成了升職加薪。
時光轉瞬,終于覺得事業和生活漸入佳境,終覺可以長舒一口氣了,可是在某次吃飯的時候發現母親已經雙鬢斑白,在某次回家的時候,發現父親身軀已然不再高大挺拔,才驚覺自己固然是長大了,也獨立自主了,可是父母卻悄然老去。突然就領悟了“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的悲傷與無奈,剩下相處的每一天,都像是倒計時一樣。難怪人們都說,父母在世,人生尚有來路,父母故去,人生只剩歸途。在迎來送往中,遠方,成了無窮無盡的思念的寄托。
日子逐漸過得無趣,沒有新意,當你反應過來你并不是過了幾十年,而只不過是把一天重復了無數次的時候,已經垂垂老矣,在無所事事的黃昏,在烈日炎炎的夏日,我們開始頻繁地記起一些往事,回想到年少的無知無畏,想到曾經的豪言壯語,在看看自己庸碌的半生,獨自一人,唏噓不已?;蛟S絕大部分人都難逃平凡的命運,畢竟每個領域里,出類拔萃的,都只是少數,在這平凡又短暫的一生中,我們不斷的努力,不斷的追尋遠方,可是大多數人僅僅是活著,就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輾轉一生,最后的遺愿是魂歸故里,那個從小夢寐以求的遠方,披星戴月想要奔赴的遠方,其實就在我們身邊,它漸漸和故鄉那一抹暖黃色的柔和的燈光合而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