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佳琪
不能總偏執于張愛玲知道愛情,只曉得寫愛情。
“不知道為什么,十八歲異常渺茫,像隔著座大山,過不去,看不見。”我早已年滿十八了,時而彷徨,時而渺茫。此山我確實已翻過,然后遙遙無期的,是腳前仍舊矗立的數重山。如何走,無人知曉。
我初了解張愛玲時,便是緣于《小團圓》,此書也是飽受爭議的。書里人物關系較為復雜,言語間略帶犀利,暗諷也總是有的。與其說,她是個失戀家,倒不如透過張愛玲的文章深處去尋找魯迅的影子。多數時候,我也像愛玲所說的,有種茫茫無依之感。
《書生》中曾提到“書生的筆不僅有鸞漂鳳泊的痕跡,還有對她字里行間的脈脈溫情”。若說自古深情多才子,則非愛玲筆功莫屬。
張愛玲的童年,充斥無盡哀痛寂寥。一對無愛的雙親,一幢冰冷無情的家,劃噬一道難以撫平的痕,久落她心。母親含恨逃歐洲,又迫使張愛玲少于溫情感觸,孩提時代便早早體會人世悲冷。如此凄婉的人生,從此勾起我對愛玲小說的無盡追尋。
想起位老朋友。剛轉進學校便做了我前桌,實在不愛說話。我開始對她有改觀的那一日,便是她竟情愿轉過身來,靈巧展開嫩紅的掌心,遞給我些許果干,張口笑了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我來不及道謝,她已尷尷尬尬轉過身去,又趴在桌上。幼時的我對新同學最是好奇,那女孩雖不太愿同人交流,文筆倒是被老師稱之為“妙筆生花”。于是上課我常觀察她。從我這角度望去,是完全可將她的桌洞望到底的,甚至是那咬了兩口的蘋果。
那日的數學課總是無趣又無趣,我輕輕將身子一抬,才發現,她正準備看小說哩!藍色皺書皮封面綴著“小團圓”三字,她偷看書的技術太不精湛,老師順勢走下講臺想要收走,只記得我動作稍快,替她藏了書才免了一頓罵,我僅有的一點記憶,便是那日數學課,捏著頁腳偷看了三章《小團圓》。最深刻的,還是那句:悲觀者稱半杯水為半空,樂觀者稱為半滿。
課后我拿筆戳她后背示意,將書本小心從課桌上繞下去。
“還你!”
她正要道謝。
我便打趣她:“這么小看得懂張愛玲?挺有意思!”
她這一聽這話,再次轉過身來,無奈地晃了晃腦袋,說:“多數人還是不大懂她的。這書我正看第二遍,待我看完借你看看。”
我哪能等。一到周末,自己買了本便立刻快活地看了起來。
因為張愛玲,她很快同我玩開了,遺憾的是,半個月后她就轉去了另一所學校。
后來我便漸漸習慣讀張愛玲的小說。我的成長離不開它。
畢業禮上,我收到老朋友的信,其中一段是:《小團圓》是愛玲用來銘刻生命創傷的,我是個父母離異的孩子,原諒我從未向你提起過。她和我一樣,固戀童年,拒絕現實,卻又很不一樣。謝謝你愿陪我聊天,記得,張愛玲的書,你要循環去看,深徹去品。或多或少,老朋友恰似張愛玲的段段人生經歷,造就她這番落筆冷靜的態度。愛情上雖歷經三次婚戀,她始終明白自己所需為甚。一個好的讀者,是能投入寫者心靈之中去的。好比我自身,“十八歲高山一過,往后的翻山涉水,踏途越嶺,都風馳電掣罷了。一同化為沒有翻不過的火焰山,沒有越不了的通天河。”
哪怕是晚年間,有人評論愛玲凄慘也好,寂寥也罷,或許這是她本就有的打算,沒必要因此強加憐憫,執于惋嘆。
過好自己的人生罷了,何苦為難自己,沉浸于愛玲的浪漫故事里,才頗有番別韻。待山河朽去,草木枯落,我也定不會在人間留遺憾。
悲觀者稱半杯水為半空,樂觀者稱為半滿。而現今,我便在享受我半滿的生活。不得不說,張愛玲可稱其為人生的好導師。
那日我聽見父親感嘆:“曾經我眷戀故鄉,因為我心底有顆種子,我知道,我的母親始終在家等著我,可現在,我卻不知道家在哪兒了。”
祖母離世已近三年,這是我仍不愿接受的。聽聞,常常夢見一人,是由于在潛意識里,你已失去了這個人。恰恰相反,我夢見祖母的次數少之又少。祖母名為進英,姓修,“進”“修”同指進取,“英”則有英華沉浮,洋溢八區之喻,在我眼里是富有生機的好名。我是由祖母帶大的,在我渺小的蹣跚記憶里,她便喜歡咋咋唬唬,若不按她計劃吃飯,就把以往我浪費白飯的瑣事全抖索出來,不聽她囑咐乖乖待家,少不了讓她當著街坊的面拎我回家去。時而在夜間想要小便,又懶得下榻去,索性在床上解決。第二日最是忍不得,抽得我屁股鐵青,直呼“奶奶是壞人”,于是小學作文里常有同學寫起祖母對自己何等萬般寵溺,我太是羨慕。我的祖母,從不曾出現在我幼時日記中,她太過絮叨,沒什么好寫的。
石家莊待了不久,我便同父母一道去了麗江,我很喜歡。祖母常常一個接一個的電話撥來,說少了個孩子很是不習慣。老太太獨自待在石家莊的幾年里,我幾乎沒怎么同她聯系,她偶爾同爸爸語音,常叫我名字,我只是隨便敷衍她兩句就走開。我不愿同老太太聊天,她一聊就是一上午,有些費時了。
后來祖母被接來麗江,我上初中,家離學校算近,我當然不愿一個人上學,拖著這還精神抖擻的老太太,日日送我上學去,入秋之后的麗江,清晨還是涼風習習,她倒也情愿。后來,我初中作文里,下意識開始寫祖母和我的故事。
祖母不太識字,我便親自為她制了本通訊簿,像是有姓“張”的,我畫只章魚,我那名里有“琪”的,索性畫個紅旗,她告訴我,確實有趣實用。
雖說老大不小,我仍愛賴著跟祖母睡。睡前我常同她講學校的事,她第二天會完完整整述給鄰居,說這孫女兒愛嘮嗑很有趣。我常聽她說那句:“待你出嫁,我這耳墜就送給你,奶奶老了,不知有無希望等到那一日唉!”她每每一提,我便生氣。祖母身子健壯,這樣的事兒,放到現今來考慮,實在是太不應該。
父親孝敬老太太,說要將老家房子整棟粉飾起來,安排祖母住下。于是她又回家鄉去,干起了監督裝修的工作。
那半年間里我將升入高三,聯絡祖母會是常有的事。每每周末,我就同祖母煲起了電話粥,每次非要祖母先掛電話我才心安。那家里若是新到個家具快遞,老太太立馬用微信拍個晃晃的視頻來:“到咯!”墻上新磚貼完后,又連續戳幾串語音來:“裝好啦!”
我總以為時間還長,總以為那一日不會如此快。
收到消息時是晚自習,班里正瞧著電影,電話那頭小妹已泣不成聲。我大概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卻還是試探性朝祖母發了一連串的消息,卻再也收不到慣例的“秒回”了。手腕一顫,手機“砰”的一下,砸在我的腳上。那是我頭一次體會所謂的心痛,似星河殞落,似心如刀絞。同桌領我出外頭去,大約是天氣降了溫,我抽噎著深吸了口空氣,坐在臺階上,埋下頭,沒忍住掉了眼淚。
會考后被接回老家,華麗的客廳被鋪成一片死白,正中央,擺著祖母的照片,我祖母,就躺在簾后的棺里。弟弟妹妹們哭得一片嘩然,快要沒過外頭吃飯人的叫喝聲。我便被母親拉著過去跪在那,腦里空白,渾身無力,我與祖母最親,卻掉不出眼淚來。以往我不明白難過到極致時人為何流不出淚,現在算是感同身受了。我祖母,如此健健康康的一個人,怎么就會躺在那兒了。我那可憐的祖母,一生受苦,我也虧欠她一生。我不曾想過,原來自身力量可以如此渺小啊,我眼睜睜望著祖母離我越行越遠,卻又無力改變什么。
這無疑是段漫長的告別。
據大人們所說,近幾年里祖母省而又省,她不愿花錢,也不太會花。前些年聽她講玩笑說:“我走后不麻煩大家,我有存的!”我自然是不信的,出事后,我更欽佩我的老太太,竟自己省下了近萬把塊錢!望著從老太太房里各個角落找出的錢財,我幾度哽咽。一年,一年,又一年,盡管現今的生活條件已是極佳,老太太還是不愿成為她所謂的家庭里的負擔,我知道的,她定是平日里對一兩元的早餐斤斤計較,中午跟那賣雞蛋的老大媽頻頻砍價,晚飯隨隨便便一碗清粥、小盤青菜打發了自個兒。祖母脾氣極犟,有何小小病狀,她一般不愿就醫的,我最最不愿聽她總叨叨說那句:鍛煉鍛煉便好了。
祖母向來報喜不報憂,確切說,不在她身邊這些年,連她身體哪哪稍有不適,我也不大清楚。于是大家猜測,她大約是被那突發的心疾給害的,手機就好好擺在床邊,她也不愿撥通電話,她的觀念就是:永遠不要麻煩年輕人。
祖母不僅常啰嗦,于情于理更算半個封建者,她這一生犟脾氣,倒是絆住自己太多,對我付出的卻是真心。頑固的身后仍是立起一位老輩所具有的責任與使命。
對于祖母的遺憾,是我永恒的創疤。
我帶走了那本通訊簿和她許諾我的耳飾,卻再也帶不走她。我聽有人說起“奶奶”這詞時,只覺刺耳痛心,因為,我已經沒有祖母了。
我懼怕,恐慌,眷戀,拒絕接受這一切。偶爾幾日里我夢見祖母摸著我的腦袋,教我莫要同父母頂嘴,她握起我的手,叫我用功學習。忽而她輕輕放下我的手,眼里閃起淚花同我說再見,我猛地坐起身,回過神來拭去倦意,擦干眼淚,清醒之時才緩緩反應過來,提醒自己:我的祖母早已離去,都三年了。
我始終堅信,那些離去的人時刻在守護我,化為幽藍深空的粒粒繁星,向來只賜予我光亮,告予我人生路還長,值得我細致去欣賞每一處旖旎風光,這世上啊,沒有永遠不離開你的人。我所能做的,僅是依照他們從前的意愿,努力并快活地過日子。我仍要替他們望一望人間煙火,一遇到凡間新奇之事還是要翻開小冊沾沾筆墨將其寫下的。
親愛的祖母,我的奶奶。你知道的,我對你的愛從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