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外三篇）

◆崔玉松

我媽說，生我那一年雪真大。到底雪有多大，我媽沒說，只說生我的那天，黃昏開始飄雪，生我的時候，那個叫翠華的小山村就已經被雪蓋住了，外婆開門倒水的時候，根本無法走出門去。

那個寂靜的深夜是被我的哭聲劃破的，不過，我還是沒能哭醒村里的人。外婆把剪刀放在火上烤烤，剪下臍帶，用破布擦擦，捆好我后，把我放在火塘邊的小床上。我媽滿身是血。外婆說，要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在旁邊，她怎么也不敢給我媽接生。

爸爸在牢里，戴著腳鐐手銬。他知不知道我的出生，長大以后我也沒問過。想來應該知道，我媽一定寫信告訴過他，但生在這個漆黑的雪夜，想來他是猜不到的。

外婆不停給火加柴，想讓那間破舊的宿舍暖和點。外婆說，要不是那籠火，你這個小東西早就凍死了。也就是說，我與火的緣分從一出生就奠定了，這一生自然無法從火中抽離。

讀小學的時候，火是學校非常重要的存在。學校由村里的小廟改建而成，在海壩邊的小巖上，與村子一路之遙。每周的勞動課都是到山上砍柴。我們只有在夏天積攢好足夠的柴禾，寒冷的冬天，簡陋的教室才坐得下去，老師才可以安心把課講完，同學們才能暖暖和和上課學習。那些年，冬天特別冷，杉樹上堆滿了雪，竹葉上的冰可以一整塊掰離，屋檐下吊著長長的冰凌。下課的時候，孩子們都圍在教室里的火塘邊，擠不進去的，只好坐在木板搭成的凳子上擠，用盡全身的力氣擠過來擠過去。雖然手依然冰冷，但身上有了熱氣，就不會太冷了。

我們的童年、少年時代，都是這樣擠在火邊長大的。我的家鄉是產煤大縣，那時候煤沒有現在那么值錢，單純用來取暖做飯。我媽調進城里后，單位上每年會分一些煤炭。我們家的院子大部分用來堆柴和煤，我爸在煤堆旁搭了個豬圈，養了兩頭豬。人要吃，豬也要吃，家用的煤炭有些吃緊，哥哥打算和我一起，把碎煤渣做成碳粑，繼續用。我們得去窯坡上背些泥回來，摻在碎煤里，用腳踩，踩到煤和泥黏在一起，用鏟子鏟到鐵盆里，在院里蓋出一個個黑色的大粑粑，燒的時候用火鉗從中間分開，分小再燒。

不知道燒了多少煤，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個碳粑。爸媽終于把我們養大了。

我分到一個三線廠工作，那個時候，對那個躲在山溝里的大廠我沒有一絲的好感。雖然師父很好，他的三個女兒跟我相處的也不錯，周末幾乎都是在他家度過。繁重的體力活根本不是瘦小的我可以勝任的，我常常有一種力不從心的感覺。冷卻用的煤油味熏得我吃不下飯，焊工的焊槍噴出的火讓我害怕，液壓機不小心壓壞了我的食指。最重要的是，這里沒有火。住單身宿舍、吃食堂，好像不需要火也能生活得很好。可我還是懷念火，我懷念常年燉在火塘邊的酸湯，懷念爐子里燒洋芋的清香，懷念一家人圍著火爐而坐的溫暖和諧。我媽教我們唱兒歌，大雪天，真有趣，堆了個雪人做游戲。圍著火爐，我媽開始講故事，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苦讀書，考狀元。終于，忍不住跑到廠門口的大橋邊，看著轟隆隆的火車像一條火龍“唰”地一下游過，心里暖暖的。但還是落了淚。

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液化灶，再也不用生火了，下了班，一摁，火苗就呼呼呼地竄了上來，很快就能炒幾個可口的小菜，倒上兩杯飲料，兩個人對酌互品。

這樣的日子維持了小半年，丈夫調到鄉下，我有了孩子。孩子出生以后，我又開始生爐子，那是一種云南特有的煤，因其中間有九個洞，看上去如蜂窩，取名蜂窩煤。我把爐子提到樓下，點燃柴禾，把蜂窩煤放在上面燒紅，提到屋里，把女兒的尿布衣服撣在椅子上烤，烤干后，把一塊干凈的大布放在地上，拉平，把烤干的尿布放在布上撤涼。

孩子大了，到外地上學，我再也沒有生過火，火也似乎從我們的生活里消失了。

爸爸死了，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也相繼離開了我們，年紀輕輕的嫂子也突然病故以后，火好像又回到我們身邊。

每年的農歷七月十五，我媽總會做很多紙包，包里是各式各樣的衣服、鞋子，還有大沓大沓的冥幣。我們來到離小區很遠的地方，找一個僻靜的角落，用粉筆畫上一個個的大小不一的圈，把包好的紙包放進去，點上火。火熊熊燃燒起來，我媽念念有詞，多是不要節儉，使勁花，保佑子孫們健康平安之類。再把盆里的菜、湯一勺一勺潑在圈里。逝去的親人，只有在一年一度的火光中才會被我們思念和祭奠。

而我，那些有火的日子，依然讓我懷念和溫暖。

星

很多個夜晚，我總是做一個同樣的夢。穿一件白色的衣裙，獨自一人站在蒼穹下。周圍寂靜無聲，黑夜像一張巨大的網，包裹著孤獨而卑微的我，夜空里只有一顆星在注視著我。

每次從夢中驚醒，那種凄涼無助的感覺居然緊緊追趕著我，到了現實。我摸著驚魂難定的心，想起夢中那顆星。那是夢中唯一讓我心安的光明。我不知道我的生活是不是一直在一片黑暗中，是不是我的內心極度不安或者充滿害怕。這樣的夢一直追隨著我的整個少女時代。在夢里，我不停奔跑，跑到山頂。只覺得背后有人有動物有鬼在追我，或者也沒有什么，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害怕，害怕到我毫不猶豫從山崖上往下跳。醒來的時候，大汗淋漓。我跟我媽講我的夢，她總是輕描淡寫說一句，長個了。

十四五歲的時候，迷上了一首日本歌《星》。這首歌總是讓我想起我的夢，慢慢的，我把夢里的星和歌里的星連在一起了。這首歌是程琳唱的，她跟我差不多大。她的聲音干凈清純，非常適合我那個年紀的女孩唱。不過，那個年代，不是誰家都有錄音機、留聲機。聽歌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每天吃過晚飯常常跑到爸爸單位的一位叔叔家聽歌。他家有一臺留聲機，我一遍遍聽，用筆一字一字記下歌詞，甚至連日語也用中文把發音記了下來。由于聽得多，留聲機的針該放到哪里才是這首歌，我都一清二楚。叔叔家有孩子，還有個比我小一兩歲的女孩，他們好像不喜歡聽歌，吃過飯不喜歡在家，總是在廠區里亂跑。

我也不管他們在不在，有沒有伴，他家有沒有人。吃過飯我就跑到他家敲門，門一開，我會很禮貌，嘴巴很甜，我說，叔叔，嬸嬸，我想聽歌。他們就會把留聲機打開，讓我聽。我一個人坐在角落里聽，再也不跟他們說話。叔叔是廠里的領導。有時候，他家會有很多客人，串門聊天的、吹牛拍馬屁的。我一概視而不見，把聲音調低，安安靜靜坐在留聲機前一遍又一遍聽《星》。有時候，叔叔他們家要出門，看我還在，交待我聽完歌回家時一定把門關上。

十六歲離開父母到昆明讀書，下了自習，出了學校，從實習廠門前走過，越過了鐵路，有一大片草坪，我們都叫它大草坪。那里的草又深又壯。想家的時候，我會一個人悄悄跑到這里，躺在草地上，隨手摘一根野草咬在嘴里，仰頭望著星星。

那時的星星可真多，密密麻麻朝我擠眉弄眼，思鄉之情就會得到緩解。有時候，我會閉著眼睛小聲哼：“踏過荊棘，苦中找到安靜。踏過荒野，我雙腳是泥濘，滿天星光我不怕狂風。滿心是希望，過黑暗是黎明。”我忽然特別渴望有一顆星，能夠寄托我整顆的少女心，能夠引導著我走向光明。

然而，我一直沒能遇到那顆星。

畢業以后，我分到一個大山深處的三線廠。白天盡是滿眼的綠，晚上就是寂寂的冷風。宿舍門口是一條長長的走道，我常常拿根凳子坐在走道上看書、織毛衣，看著那層層密密讓人窒息的綠。天黑了，我還是一動不動，靜靜坐著，等待冷風吹出一顆顆亮晶晶的星星。

我瘦小體弱，從小在縣城長大，不習慣廠里那繁重的工作，不喜歡廠里那些把廠子弟、外招生人為地分為兩類的人，更不喜歡這個躲藏在山溝里，幾乎與世隔絕的三線廠。除了上班沒有其他任何活動，枯燥無味、寂寞無聊。我常常把自己關在宿舍，看一些雜七雜八的書。或者把錄音機的聲音開得很大，躺在床上聽歌。

我還會在滿月的晚上，悄悄出門，摸上單身宿舍旁邊那座小山，仰著頭看天上的月亮，一會鉆進云里，一會露出半張臉，像個頑皮的孩子，玩著躲貓貓的游戲。春天的周末，我會買上一些零食，背著包跑到羅桂村后面的大山上，坐在杜鵑凋零的樹下看書、吃零食。我總覺得偌大一個廠里，沒有一個與我同行的人，也沒有一個懂我的人，我感到無盡的孤獨與寂寞。我常常在寂寞的夜里，一遍又一遍哼：“星光燦爛，伴我獨行，給我光明。帶著熱情，我要找理想，理想是和平，尋夢而去，哪怕走崎嶇險徑。”

現在想來，那時的我處于一種極度不安之中。我不明白該走一條什么樣的路。車間里機器轟鳴，說話不得不放開聲音，大聲吼叫。大錘一聲一聲有力撞擊著我的耳膜，一年四季沒法穿件漂亮的衣服裙子，工作服上面粘滿了油污，腳上的翻毛皮鞋歪曲變形，骯臟丑陋。

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是，我無論怎么努力，總是做不好手上的工作。我磨出來的鉆頭根本不行，鉆出來的孔無論如何也過不了檢驗人員游標卡尺正負兩絲的標準。為了不出廢品，群鉆一直是師父磨好，我只管按圖紙要求拿來就用。在我的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挫敗感，我很清楚自己不是做這種活的料，又無法改變命運。

工廠在一個山溝里，抬起頭來，只能望見廠區那一片天，讓我想起井底之蛙這個成語。我覺得我就是那一只青蛙，再也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感到惶恐、害怕。我選擇自學，每晚吃過飯待在宿舍看書。燈一亮，就有人來吹牛聊天，甚至約伴打牌。我只好吃完飯就關燈睡覺，夜深無人再開燈看書，或者借技術組的鑰匙到他們辦公室看書。

二十多年后，回到廠里，看著山林掩映下的辦公室，我忽然有一種后怕，寂靜漆黑的夜里，我居然敢一個人坐在空無一人，說話都會回音的辦公室看書，也不知哪里來的勇氣。

我想，我是把自學考試當成心底的那顆星，想在它的照耀下找到光明，可是，自學實在不易，我到底沒能堅持下去，那顆星星也就這么亮了幾下，就隱退了，我又陷入一種空虛惶恐之中。

同屋的姐妹結婚了，師妹也開始戀愛，我陷入更大的空虛寂寞中。沒事無聊的時候，我跟著廠里畫國畫、做根雕的人到山上看風景刨樹根，跟著師父師妹到河邊釣魚，到山上挖蘭花撿菌，和新分來的大學生寫廣播稿、彈吉他。但是這些，還是沒能讓我發展成業余愛好，內心依舊塞滿了空虛。

調離工廠，有了家有了孩子以后，丈夫到鄉下掛職，我獨自帶著孩子，忙得不可開交。幾乎每天，孩子入睡以后，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月光像水一樣從夜空里淌了進來，那種寂寞空虛又像影子一樣跟隨著我，讓我坐立不安。盯著夜空里那顆星，我有些恍惚，我不知道一把年紀了，為什么還在仰望那顆星星，還是沒有找到自己的路。

孩子上大學以后，真正閑了下來，更是無聊。我像個關久的鳥，一下子打開房門，找不到出路，只得到處亂竄。我想學點東西，打發時間，找點寄托。我想學古箏，又不好意思去古箏培訓班，那里的孩子最小的才三四歲，再后來，我又學過太極，參加過登山隊……卻沒有一件堅持下來。

直到我遇到了文學。

我像一個學生一樣每天乖乖寫完作業，看著我毫無才氣的文字的時候，我的心安靜得就像秋夜的月亮，皎潔明亮。當第一篇文字變成鉛字，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滿足和開心。這種開心是真誠、富足的，我不再為丈夫的夜歸耿耿于懷，不再為女兒的遠去提心吊膽。

文學讓我充實讓我寧靜，讓我知道原來獨處是那樣的踏實。我讀書，從書中看世界、通人情。我寫字，寫身邊讓我感動心痛的瞬間。文學讓我俯下身子，關注這個社會最需要關注的人，讓我用心走進他人，把自己和他者緊緊連在一起。

生病手術以后，對未來充滿害怕和恐懼，對生命充滿了擔憂和珍惜。我怨天怨地，忿忿不平，我發現我始終走不出癌癥、死亡這個陰影。手術后，左手無法上抬，無法彎腰，甚至無法自己起床穿衣，梳頭洗臉。

我對自己充滿了嫌棄和憎惡，我忽然覺得一個人無法自理是一件多么讓人難以原諒的事。無所事事，更容易胡思亂想。我想到看書，可是，左手抬不起來，不能翻書。我只能用右手不停劃動手機，翻看朋友圈。實在無聊，打開電腦，試著用右手寫點東西。不敢坐太長時間，累了就躺一會，起來再寫。

這樣的重復，居然讓我從惶恐中安靜下來，把一切交給命運，只管好好配合醫生，過好每一天。

每一個夜晚，當我關上電腦，看著窗外那浩瀚的夜空，我再一次想到夢里那顆星。我知道了，文學就是那顆給我希望，讓我安靜的星。

崩密列的憂傷

站在崩密列門口，我有些悸動。那是一個亂石遮掩的門洞，甚至無法窺探門洞里面的風景，只有一片綠光從洞口透出。

吳哥所有的寺廟，崩密列是唯一沒有修繕過的地方。據說，美國有過援建意向，實地考察后放棄了。想來是破損嚴重，耗資費力吧。這些斷裂的石柱，坍塌的墻壁不只是時間的侵蝕，還有飛機的轟炸和槍林彈雨的洗劫。

踏著細碎的陽光，走在崩密列的棧道上，我分明感到它的憂傷。這是一種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的破敗與殘缺。所到之處，或者說目光能及的地方，到處是斷裂的石柱、散亂的石塊、頑強的古樹、瘋長的雜草以及厚實的青苔。

崩密列大約建造于十一世紀末至十二世紀初，即蘇利耶跋摩二世時期，距今八百多年的歷史。在時間的長河里，在歷次戰爭的洗禮下，昔日的神寺成為了一片廢墟。只有樹木與它相伴相依，相生相敗。一棵棵大樹以一種近乎慘烈的姿勢，伸出老婦般枯瘦的指頭，緊緊嵌進崩密列的每一個縫隙，把自己與崩密列長在一起，生死相依，不離不棄。破敗著這座神廟，也穩固了它的存在。

想去吳哥，是七年前萌生的愿望，或者說是我一直以來的愿望。我的骨髓里大概天生就有一種頹廢的因子，我喜歡一切古老而陳舊的東西，喜歡斑駁的光影和失落的文明。我覺得吳哥的破敗斑駁、腐朽沉寂可以理解包容我心里的憂傷，或者說，我的內心或許亦如近千年的吳哥，傷痕累累、死寂沉沉。

真正來到吳哥，是我生病，在北京手術、放化療之后。

柬埔寨的太陽格外勤勞，五點多就出來了，九點左右已經向正午一樣炎熱難耐。卻無法阻擋我們游覽的心。是的，是游覽。我承認我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我缺少一顆朝拜的心。盡管偶爾我會到廟里燒香拜佛，盡管看到禮拜日那些佛教國家的人民穿上潔白的衣裙，捧著潔凈的蓮花到寺廟里敬佛我會熱淚盈眶。或多或少，我相信造物者在冥冥之中一定掌管著這個世界，護佑著這個世界里辛苦奔波的人們。

可是，在我眼里，崩密列不像是座神廟，卻更像一座被遺棄的城池。雖然它有過與小吳哥一般大小的規模和風格，也有寬闊的護城河。

此時，它安靜地守在密林中，除了那些長滿苔蘚的殘破石雕，幾乎看不到宗教的影子。藏經閣也破得不成樣子，大塊大塊長方形的巨石到處都是。與吳哥的其它景點相比，崩密列很靜，那些枝蔓纏繞的大樹，見縫就鉆，見土就長，將根深深地扎進塔頂、鉆進墻壁。陽光被樹木剪碎，散落在斷墻雜石上，讓這座古老的寺廟在這炎熱的旱季帶給人們一絲清涼。

或許就是這種清涼安靜讓我不再覺得害怕，就像眼前的崩密列，盡管滿眼蒼夷，卻沒有哀怨，有的只是隱忍、沉默。在沉默中，忍受自己的命運。

崩密列千瘡百孔、苔蘚恒深、倒廊磕敗、斑駁殘舊，游人可以在這些斷壁殘垣上翻爬跳躍，可以在它滿身傷痕的回廊殘石上來回走動。這是一座沒有采取任何保護措施的古跡，不知道這樣的破敗又能隱忍到什么時候？

樹在生，廟在敗。源源不斷的生終于掩蓋了逐漸破敗的廟，樹用根須、用枝蔓箍緊了廟的墻體、回廊，保住了廟的形象，讓這座廟變成廢墟卻永遠不死。

崩密列是安靜的，燥熱的心會感到安寧。崩密列是包容的，包容著樹的猖狂和肆意，也包容著八百多年的風風雨雨。崩密列也是無奈的，它留不住曾經供奉的濕婆神，也無法護佑許他的子民免遭涂炭。那么，崩密列也是憂傷的，當繁華不再，輝煌漸去，只留下坍塌破敗、一片狼藉。

死是自然的，破敗也是不可避免的。生生死死沒有窮盡，輝煌破敗只是一種交替。不可一世的吳哥王朝，疆土曾經包含了整個柬埔寨、部分泰國、老撾、緬甸及越南，可謂國泰民安、豐衣足食，卻在暹羅素可泰王朝入侵時，棄城而逃，舉國遷都。沒有哪個王朝可以永恒不變，也沒有一種生命可以永遠不衰。生與死是一件由不得自己的事，我們欣喜地迎接新生，卻又無奈地面對死亡。

很多時候，我們覺得死亡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每天辛苦勞碌、宵衣旰食。盡管對失去親人的人，我們會報以同情，卻無法深切感受他們的疼痛。當自己的親人離世，我們會感到悲慟傷心，隨著時間的推移，又會慢慢習慣，漸漸麻木。

在生命面前，還有什么東西讓我們心動和掛牽。細細想來，也就是情了，對母親的反哺，對女兒的牽掛，對幫助過自己所有人的感激，對兄弟姐妹們的擔憂。然而，這一切都必須依附于生命，沒有生命，情又有何用？

哲人們都說，死亡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生和死是無可挽回的，蕓蕓眾生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死亡的結局。崩密列的神靈或許就附著于這些如蛛絲一般纏繞在它身上的大樹上，如涼風一樣散落在林中的陽光上，護佑著這些樹，這些草，這些斷壁。次第變換，卻永遠長存。

吳哥的每一個遺址前都有注意事項，印象最深的是，不要給孩子錢和糖果。這個貧窮的國家值得尊重。是的，不要讓孩子養成不勞而獲的習慣，不要讓孩子用自己的貧窮理所當然的換取同情，更不要讓孩子為了幾顆糖果或者一美元的施舍逃學。在柬埔寨的這些天，我一直嚴格地謹守著這個規定。走出崩密列的時候，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對著我用中文唱起了《兩只老虎》《我愛北京天安門》。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種難言的溫柔。我忽然覺得，這些孩子就是繁衍生息的樹，是崩密列得以保存、延續的根基。

歐陽修在《唐華陽頌》里寫道，“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茍免，貪者不可以茍得也。”既然怕死的人不能僥幸免死，貪生的人也沒法僥幸活著，不如像蒲松齡那樣樂觀看待，“何必生之為樂，死之為悲。”

為“荷”而來

印象中，曲靖是沒有荷的，想要看荷，大多選擇文山的普者黑。

女兒上小學的時候，去過一次。從曲靖出發，途經師宗，搖搖晃晃到達丘北，在丘北住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再開車前往普者黑，來回得三天。由于時間沒有掌握好，去的時候荷花已經謝了，荷葉初黃，荷花凋萎，只剩下蓮蓬昂著頭，笑我們不懂季節，來得太遲。

再見荷花，就在麒麟水鄉了。

夏天到了，朋友圈全是荷花的身影，愛花的我被那些漂亮的圖片弄得心癢起來，趕緊留言，問哪里的花。

我沒有想到，離曲靖中心城區僅五公里的沿江，居然有上千畝的荷花。那究竟會是怎樣的一種景象？我的腦海里忽然蹦出“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這些詩句，我仿佛看見滿塘的荷花扯著碧綠的衣裙隨風搖曳。

今年夏天，氣候異常，全然沒有酷暑之感，反倒像黛玉姑娘的眼淚，稍有不悅就淌了下來。兩個月了，就沒有一個完整的晴天。我著急起來，看荷的心就像青苔遇到雨，忽然瘋長了起來,再也等不到天晴。找了一個周末，帶上傘，往水鄉趕去。

麒麟水鄉，該是麒麟區最平整富足的一塊沃土了。朗目山巍然挺立，靜靜守護著它。南盤江、白石江、瀟湘江緩緩而流，溫柔纏繞著它。水鄉不收門票，喜歡走路的，可從荷塘中間新修的路上慢慢前行，一邊走一邊看。不想走路的，可以買上一張船票，坐上船舫從河道上經過，看綠柳倒影、水波蕩漾。

我選擇坐船。

船上坐滿了人，說是幾家人相約前來看荷。孩子們嘰嘰喳喳，吵吵嚷嚷，隨著水波一驚一乍，對著河岸指指點點。我占了個船頭的位置，對著河道拍照。天有些暗，缺少光影，景色有些沉悶，沒有我想象中碧波蕩漾、靈動清澈的樣子。河道不長，寬窄不一,穿過幾座形態各異的小橋，告別河邊的楊柳，船靠岸了。

岸上是休息的場所，有人擺攤，賣水和零食。孩子們開始雀躍，在人群里擠來擠去，在攤子面前指點挑吃。四周都是荷，荷花從亭亭的荷葉下面探出頭來，打量著這個世界。一下子，分不清是荷看人，還是人看荷了。人多，到處都是，穿著漢服的、裹上旗袍的，在荷前做著自以為最美的姿態，攝影師舉著相機左右移動，快門“啪啪啪”按個不停。年輕女孩，擼了擼頭發，抿抿嘴，擠出淺淺的酒窩，憋出尖尖的下巴，開始自拍，毫無忌憚做著各種表情。小孩的眼光根本不在荷上，四處張望，開始耍賴，餓了，累了，走不動了。爸爸哄，媽媽罵，爺爺奶奶提著孩子的東西，緊張地盯著孩子。

荷塘周圍有棧道，有的還在建。干活的民工赤著腳站在泥塘里，不停往外挖淤泥。荷離人一米左右，無法親近。想來設計者深諳周敦頤愛荷之精髓，更是他的同道中人吧，刻意把荷與人遠遠隔開，真正成了“可遠觀不可褻玩焉”。我對著一朵初開的荷花，把鏡頭拉到最大，荷變得模糊起來，沒法拍出荷的神韻，對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專業攝影師羨慕起來。

天不晴，沒有太陽，朗目山變得朦朦朧朧，無端生出幾分神秘，就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心甘情愿做了荷的陪襯。

后面的人源源不斷跟了上來，讓你感覺獨自占著一朵開得很好的荷是一種犯罪。好的東西不該獨自欣賞，更該學會分享。轉身往精品荷花園走去。放眼一望，層層密密的荷由近向遠延伸，眼所能及，都是荷，不免有些得意。朱自清《荷塘月色》里那片荷塘我去過，從清華大學西門往東走一百來米就是，一片巴掌大點的荷塘被作家寫得那么美，要是朱老先生尚在，看到麒麟水鄉的荷，會不會再寫一篇荷？

云更暗了，白云幾乎沒了影，變成鐵灰色，低低的朝荷塘壓了下來，好像它也受不了荷的引逗，想下來細細欣賞。下雨了，今夏的雨就這么任性，想下就下。我急忙朝水上飛機服務中心跑去，這是唯一可以避雨的地方。

雨終于下了起來，雨滴大而急，無邊的荷塘頓時籠罩在雨霧里。雨一滴一滴從荷葉上滾下，落入荷塘，就像隨手剝開的蓮子丟進簸箕，跳來跳去，最后終于安靜下來，頗有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意象，只是雨無音，珠有聲。

窗外的人好像沒有我這么怕雨，依然打著傘在荷塘邊逗留。此時，雨中的荷變成了背景，衣裙鮮艷的人成了主角，在綠色的雨霧中顯得格外醒目。定下心來，才覺得這個城市到處是景，到處是人，人讓景變得靈動鮮活，更讓景有了存在的意義。

這些年來，生活好了，吃得飽穿得好，開始追求一種更高層次的精神生活。這種追求是符合美國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的。或者這就是這些年國人旅游熱的緣故吧。人活著，除了吃穿住，總該追求一點精神、靈魂方面的東西。一朵花、一根草都有自己的姿態和形象，也有生命和精神，更何況人。比如荷，無論在文山還是在曲靖，無論有人無人，它總是努力綻放，祥和、寧靜，不急不躁，頂得住風雨的侵襲，受得了人們的贊譽，蝴蝶翻飛、蜻蜓踩踏、蜜蜂采蜜，一切淡然處之，坦然對之。

周敦頤總覺得荷好像很委屈，生在淤泥之中，所以感慨它出淤泥而不染。其實荷的生長開花，全靠這些淤泥，如果不是淤泥給了營養，想來也沒有荷的亭亭玉立吧。如此，荷該感謝淤泥才對。很多時候，人也應該懂得感恩，學會回報才對，不該剛吃完奶就罵娘。有荷看，就該感謝種荷者的辛勞，不該對荷花品種、荷塘大小、等船不便指指點點，牢騷滿腹，而把一次美好的游玩變得忿忿郁悶。

夏天的雨總是來得快去得快，胡思亂想間，雨，停了。陽光像要撕破云層鉆出來，卻無能為力，只好把霞光從云縫里擠。天空變得詭異起來，金色、紅色、白色交織在一起。這一切被水鄉的水全都看在眼里，裝進懷里。濕淋淋的枝條迎風一晃，水跟著一動，泛起了陣陣漣漪。天空中的云霞變得有些模糊恍惚，慢慢往云里躲。荷更顯得清秀端莊，紅紅火火，粉粉嫩嫩，就像剛出浴的姑娘，越發標致清秀。還有鋪在水面上紫的、黃的、白的、粉的睡蓮，像天空滴落的雨滴，一閃一閃的，還泛著光。

千畝荷塘交錯的路上，抱著孩子的，牽著老人的，陸陸續續往回走。還有很多人急急忙忙往里走，人來人往。傍晚的荷塘依然游人如織，竟不知是來得多還是去得多。來來去去，都為荷來，在一花一葉之上，尋求休閑，找尋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