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短句（組詩）

◆李鳳

產房

一

復印機里，一張白紙

裹著黑字出來

女人，從產房出來

裹著剛分娩的孩子

剛剛，她們都白著臉

在各自的產房

白紙黑字，雨過天晴

她們都失去通往母親的錨

筆直掉入疼痛的漩渦

一筆一劃

在身體上焊字

產房里，剝落

一些角質、臍帶

羽毛和鱗片

女人們

擱淺在各自的岸

傷筋動骨時

默念——

一聲母親

二

羊水早破

胎心監測

一個抑郁的女人

直勾勾盯著機器上的曲線

身旁的男人和醫生

輪番詢問她末次月經

和服用過的藥物

她一直沉默

羊水不斷流出體外

卻不希冀從別人的眼睛里

看見自己的光亮

那刻，我們一樣

把自己全部奉上

懷抱各自微弱的燈盞

無法照亮狹窄的半徑

后來，我離開那間觀察室

離開那個抑郁癥的產婦

奔赴自己的火焰

抓鐵有痕

三

待產室里

一個民族口音的女人

隔著簾子

和我交換了她腹中的秘密

去私人診所鑒定了性別

是女的

已經有兩個女兒了

聽醫生說

那個女人引產出來的

是一個兒子

這個故事

好像

和二十幾年前

我聽說過的雷同

盛夏的短句

你，從遠方來。看我。

陽光幫我們推開一扇扇窗戶

抬走面色慘白的螢火蟲

在昨夜留下的隱喻，和繁殖

我們，安靜。

看著彼此的眼睛

等待送來語言的郵差

抵達纏著繃帶的心室

——183 號

屋內所有的物品都徒勞地向外爬

水汽像裹尸布蒙住自畫像的嘴

行善的靈魂除了食槽，沒有空地

無愛地擁擠在空氣紅色的瀑布中

哦，親愛的

原諒我，那么艱難地走向一顆鹽

原諒我，還渴望借著風的肩膀哭泣

還不能販賣生活，和牛角

盡管我，和她們一樣

沉默地，坐在你的身旁

作為古銅色的皮膚

作為門檻旁的呼吸

作為沒有禱告的新娘

這些宇宙的零件

都還需用來

填補人間長凳原木色的虛位

吹拂海浪裸露著皮膚的淚腺

命名那遠道而來的古老痛覺

還需要，給文學的創傷

敷上藍眼睛顏色的止疼片

需要用盛夏里的短句寬慰

這座牧場上負傷的房屋

暮色中漸漸褪去紅色的新娘

你知道的啊，你不必帶我走

我的每一個清晨，每一種露臺上

透著熱氣的矛盾，都在這里誕生

門外鞭策著我的千條鐵欄，也都捧著雨水

永久地捍衛

這片青苔的純潔

即使如此，我還是失去了我的少年

更得留在這里，在鏡中，在門前

和今時的自己一起，付出長于夜晚的等待

等待青春永恒的主人，踏上歸途

所以，你得原諒我

長成了這樣一個生病的孩子

病是鋼鐵。身居高位

我得奉獻，這可怖的贊美

讓我每晚都必須環抱一個紅色的火盆

潛入森林的腹部，用苦力載著自己

思想上不羈世俗的枝椏

為所有人的日歷本翻頁

然后擦拭窗前的腳印，偷渡到自己的床前

像珍珠，帶著你年少時為我而寫的情書

執意躲進貝殼

像風兒，來到母親身邊

才肯傾倒出所有切割眼睛的沙粒

成為自己

在夜里

呼喚人群為——

他們

我的愿望只有一個

我的絕望也只有一個

那就是——

成為自己

走向相反的方向

地球，這個祈福的轉經筒

被上升的太陽

染成一個金色的罐頭

順時針藏起，現世

與極地的溫差

眾生，無論貴賤

被驅趕到人群中

背著弱小的光源

無法逃脫自己

重心游離在本體之外

時間，會讓風

誤入歧途

我必須

放下我的發

走向相反的方向

因果

關上家門

你對抗的

你迎合的

都在門外

削發為尼

打開產道

一顆心臟

跳出體外

從此

執念產生

宗教產生

血色口紅

她用母親的事故賠償金

買了一只血色的口紅

那是種不朽的顏色

代表永恒的呻吟

笑容要去找欲望取暖

但欲望，在疾病里僵硬了

像標本一樣的紅

適合被嘴巴收藏

雜念

暗道里的燈盞

被人津津有味地提起

細碎的煤塊

堆不出一個溫暖的火盆

露著牙齒怯懦的嘴巴

歌頌，也咒罵過生活

伺機而動的虛榮

鄙夷求道者搖擺的價值

包裹嚴實的道德

在錢幣上孤獨地哆嗦

熱愛不夠鮮紅

絕望不夠出色

一個彝族女人的月亮

垂死的夕陽被風里的壯漢抬出窗戶

吊瓶里未完的點滴仍等待一根虛弱的青筋

死亡的教科書用彝文寫著——

女人須朝右而躺，仿死亡子宮里

剛剛成形的嬰兒

拇指須握在手心里，庇佑后人殷實的福祉

須梳兩個辮子環頭盤起，齊整如初

似待嫁的新娘

讓親人去山野找骨灰里火煉過的首飾

死里播撒希望

葬禮外，有一只貪婪的眼睛

斜穿過送喪的人群

黃昏時陰謀在他的心里順產

我只相信，他不敢說出的話

是誰黑色的翅膀拍痛我的臉

左面右面，繞過赤道的中分

在迎親的隊伍里，咳血

患了風濕的膝蓋跪了一宿

還沒等來最后一道圣旨，那股冷

便竄到了骨子里

——死神宣布鳴槍，留出一條道讓靈魂通行

她信了一輩子的迷信

臨終前，牛羊的腥味熏黑經文所有的章節

但她，只看得見死神掛在墻上的字母表

呵，月亮本該是殘的

十五那天那么圓

一定，很痛

夢魘

用撿破爛的力氣

將摔倒的自己拾起

然后

到生活里昏睡

我長年飼養著一個噩夢

我在夢里生長

夢在絕食

最后，只有獵人

在槍口里發現

比傍晚更憔悴的我

宿命的飛翔

幾代人的痛苦擰成一股繩

像胎記一樣嵌入肉里

一個傳統鏟起另一個傳統的土

連手中的繭也像嫁妝一樣被繼承

歷史若走著走著，丟失一切記載

會如亡命之徒般潦倒

風知道我

若將半寸夢想埋葬于現實

靈魂便會日夜地抽搐

我的翅膀

不只是我宿命的飛翔

而是我如性命般的賴以存在

每天醒來我都看見

我和我的饑餓相依為命

我渴望赤腳沖破人群

用我的脊梁做成嫁妝

和火塘越坐越近的母親

禁足母親一生的故鄉

用母語，命令我

在火塘的內部為幾顆土豆翻身

擋住春風里所有冷的修辭

把他們推向熟睡的七月

最高的計量，在熱浪里

站成一個陌生的階級

掰開皮囊，一片

兩片。于是

黑夜塌陷在白晝的胸脯

再以王的意志押向味蕾

卷滿風暴的刑場

用涂漆的靈魂吞食

被雨水沖刷過的腥味

謝幕。向所有被欲望收割的人

以及，我那和火塘

坐得越來越近的母親

把日子過得和母親相像

裹著小腳的女人

在宿命的繡花鞋夾縫求生

那么多的神經

是誰在隱隱地痛苦

略去沙啞的借口

青春的傷口鮮美許多

破舊婚姻

亦是可以縫補著過

陋巷深處

把日子過得和母親相像

是她一生最大的時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