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瑩
(四川大學 道教與宗教文化研究所,四川 成都610065)
中國造園的歷史悠長。受市民階層崛起及商業經濟繁榮的影響,明清文人園林權力意志符號逐漸破碎,與魏晉時期偏好“崇雅摒俗”的環境審美理念不同,明清園林中的“樂美”思想匯聚著當時文人樂生好德的生活態度和生命理念,受市民趣味的浸淫,“娛于園”的觀點取代了傳統的“隱于園”。[1]
“樂居”之美須兼有優越的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陳望衡《環境美學》稱:“宜居的‘宜’已經具有一定的審美意義,而‘樂居’的‘樂’則主要是精神上的享受。”[2]明清文人園林“樂居”首先要求整體的美感享受,保護園林的宗法功能和秩序感,同時要求興造注意景觀的豐富性和環境協調,以滿足人多方面的審美需求。園林興造應以“偏”為勝,首先地偏,其次徑偏,最后心偏。園林選址無論是城廓還是荒野,偏僻幽靜之所為上;路徑作為園林隱藏的經絡,引導行人腳步的展開,往往緊貼墻根或埋于草木深處;文人的高尚修養和達生態度適配園林“居住”主題,心中胸中的千溝萬壑便以“景觀”躍然園中,即使結廬在人境,也能無車馬塵囂。
在整體性之外,明清文人園林高度重視歷史性和藝術性,《陶庵夢憶·范長白》載萬歷進士范允臨的私家園林風貌:“范長白園在天平山下,萬石都焉。龍性難馴,石皆笏起,旁為范文正墓。地必古跡,名必古人,此是主人學問。”由此可見,范允臨選址造園時特別考慮了當地的文人歷史條件,范文正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和“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氣節,既彰顯了園主不俗身份,又假托相似經歷傾訴不遇的悲慨。文徵明主持設計拙政園,援詩畫入園,所作《拙政園三十一景圖》集園記、繪畫和詩歌于一體,后雖幾經易主,但氣質不改,成為江南文人寫意山水園林的代表作,所繪“小飛虹”冊頁,畫面以小飛虹橋為主,左邊是夢隱樓,又通向若墅堂,“橋”在此處作為連接物,貫穿水路,連接建筑物。現代拙政園小飛虹橋即使在尺度和位置上與明代記載有所不符,但保留了有頂的廊橋建筑樣式。[3]
“樂居”落腳到文人園林的借景手法中,即以山水、建筑、動植物等自然現象為景物,通過對空間的巧妙運用構造景觀,常有七類借景方式:近借、遠借、鄰借、互借、俯借、仰借、應時而借。[4]
譬如《紅樓夢》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紅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載“寶玉踏雪尋梅”的橋段,大觀園是明清園居生活的典型縮影,除夕祭祀宗祠,芒種祭拜花神,中秋賞月聞笛,臘月重開詩社,四季中又以冬日里的“白雪紅梅”最具風雅。在曹雪芹的筆下,“應時而借”鬼斧天工地揮灑出兩幅絕妙畫卷。“雪”是畫布的底色,覆蓋了園林中幾乎所有的裸露物,同時又具有“素凈”“純潔”“通明”的特性,使整個空間如入“琉璃世界”,而“坡”及錯落的山石一分“畫布”高低,使景致錯落起伏,巧妙地將被觀者置于高處,又增添紅衣與紅梅,既成為觀者遠(仰)望時視覺焦點,也是整幅“雙艷圖”的色彩、線條、形態集合。
園林的“樂居”滿足著園林居住者的情感需求和文化需要,作為環境美的最高功能,園林中的樂居兼具功能上的實用性和精神上的家園感。
相對于“居”,“游”顯露著活躍的精神生活狀態,就文學而言,“游”為文人提供了創作契機,從“被動”去國懷鄉的遠游到“主動”游歷山川的探索,“游”趨向著自發自覺和快意閑適:“不再思鄉、懷土、傷別、欲歸,而是談談游仙、游俠、游說、游歷、游戲的事情。……對于沉浸在田園農居生活中的人來說,城里是個俗世界,人活在里面甚為痛苦,惟有回歸田園才能重新獲得生活及喜悅,因此田家既為圣世界又是樂世界。
可是從游人角度來說,卻恰好相反,而且文學與藝術也都發生在城里。”[5]兼具“俗”和“圣”的園林允許著游宦者的詩詞文賦和民間藝人的戲曲小說同時進入,成為文人社群聚居地和游人慕名而至的文化圣地,不再為當權者或文化名人獨有,逐漸由朝堂向市井環境下落,形成一種市井“樂游”模式。
與“樂居”本身的居住功能和優雅的審美情境相比,“樂游”并不過分要求舒適,而是將環境看作是審美的對象,滿足游園者的探險欲望而尚“野趣”,以移步換景為觀賞模式,以季相變化為體悟模式。
《園冶·郊野地》載:“風生寒峭,溪灣柳間栽桃;月隱清微,屋繞梅余種竹;似多幽趣,更入深情。兩三間曲盡春藏,一二處堪為暑避。”[6]
應時制景,才能落落大方地“任看主人何必問,還要姓名不須提”,北宋著名山水畫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描繪山石:“春山艷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凈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7]
得益于畫家的悉心觀察,以擬人化的“笑”“滴”“凈”“睡”簡筆勾畫出“山”的四時特征。清代揚州個園恰巧以不同材質的山石堆疊成景,象征春夏秋冬四時山色,夏、秋二山規制宏大,夏山選料太湖石,性堅而潤,秋山選料黃石,蒼樸古拙;冬、春二石玲瓏可人,冬石選料宣石,儼如雪山,春石為石筍,寸石生情。施造者根據材料性質將“四時之景”囊括于一園之內,彰顯審美主動性,也為游覽者提供著動態的審美體驗。
“樂游”需要“人情”,特別是當園“游”遇上特定的民俗節日,呈現出一番旖旎風光,首以上元節的張燈夜行為勝。明代著名文學家張岱《陶庵夢憶》載有元宵紹興燈景的盛況,曰:“佛前紅紙荷花琉璃百盞,以佛圖、燈帶見之,熊熊煜煜。廟門前高臺,鼓吹五夜。市廛如橫街、軒亭、會稽縣西橋,閭里相約,故盛其燈。”[8]寺院園林存靜,坊間街市主動,平日里低矮的院墻嚴格分離出的神圣空間與世俗場域竟在煙火繚亂間攪亂時空規矩,綴連凈土與人間,正印證著李澤厚一段精妙的論述:“在某種特定的條件、情況、境地下,你突然感覺到在這一瞬刻間似乎超越了一切時空、因果、過去、未來、現在似乎融在一起,不可分辨,也不去分辨,不再知道自己身心在何處(時空)和何所由來(因果)。”[9],一瞬間物我兩忘。明清文人園林中的“樂游”豐富了園林生活的內容,提供了多樣且普適的審美體驗。從自然和人情中把握美,使審美產生于卻并不拘泥于固定的場域,從而具備時空超越性。
中國文化整體屬于“樂感文化”。在園林環境中,作為園林主體的人從靜態“居”,經過動態“游”,抵達“生”的態度。“樂生”是一種動而后靜、亂而后定的生命態度。是在紛紜復雜的矛盾斗爭之后形成的寧靜心境。《園冶》稱:“尋閑是福,知享即仙。”[10]在江湖畔治居所,即使院落間進不大,園主心中溝壑已存,面對蔚為壯觀的山河,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將人情化后的自然作為審美對象,得山而壯,得水而妍。然而自然并非全美全樂,“并不是所有的自然都可以被化為審美對象的,作為審美對象的自然,必須是肯定人的生存、生活、人的情感的那部分自然。”[11]樂生的態度,即是順應自然的天人合一。
樂生體現了儒家的養德觀,崇尚君子人格。天啟年間,萊蕪侍御李雍時治聊且園,將園中北亭命名為“可以”,東亭曰“學稼”,西亭稱“學圃”,南齋名“則喜”,輔之以合宜的桑林竹柏,處處透露出園主的注重教育和隨喜樂生的心思。聊且園落成之時正值明末危急存亡之秋,侍御“戮力王家,為天子復河東故地。”錢謙益在《聊且園記》中寄托希冀:“他日幅巾杖屨,訪侍御東海之濱,坐斯園而訪陳跡,以余知言者也,其樂為何如?”[12]封建時代,士大夫“內圣外王”政治思想影響下“樂生”的生活品格隨著園林詩文或陳跡遺存下來,即是“處之為言靜也,靜極則順,順則無所撓而逆之。”
“樂”在中國哲學中是養性的方式之一,是道家思想中對“仙真”人格的追求。蘇州拙政園有軒名“與誰同坐”,取蘇軾名句“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之句,此軒呈扇形半開,面向荷塘敞開,時有清風徐來。人坐臥其間,可攬月色入懷,又能俯瞰魚戲蓮葉;公安文學代表人之一的袁中道曾計劃在金粟園后的蓮池邊建造一個亭子,但周圍多楮樹,既不具備觀賞性,也缺乏實用功能,有人勸他改種松柏桃李,袁中道則認為:“楮雖不才,不同商丘之木,嗅之狂醒三日不已者,蓋亦界于材與不材之間者也。”[13]等到炎夏之時,建在楮樹林下的涼亭水風泠泠襲人,竟形成意想不到的審美效果,故以“楮亭”為名。《莊子·逍遙游》中針對“無用之大用”也有類似的論辯,面對“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小枝卷曲而不中規矩”的樗樹,莊子提出:“何不樹之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14]這既是道家對促狹人生的不屑,也是“道法自然”的集中體現。袁中道對“處順”做出的積極思考使文人園林保留了自然原生的美,并非千篇一律去追求“梅蘭竹菊”等可以比德的植被,刻意營造程式化的景觀,為彰顯主人志趣而服務,而是在對自然的尊重的前提下進行合理的營造,反而烘托出文人高妙不俗的“樂生”意境和超越感。
注釋:
[1]尹小寧,紀燕.古代經典園林題材繪畫鑒賞[M].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2015.49.
[2]陳望衡.環境美學[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116.
[3]姚凱.中國園林營造本源探析[D].北京:中國美術學院,2019.
[4]計成著.園冶[M].黃山:黃山書社,2016:230-231.
[5]龔鵬程.游的神文化史論[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233.
[6]計成著.園冶[M].黃山:黃山書社,2016:42.
[7]郭熙.林泉高致[D].轉引自潘運告編注.中國歷代畫論選,2007:227-228.
[8]張岱著.陶庵夢憶·西湖夢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96.
[9] 李澤厚. 中國古代思想史論[M]. 北京: 人民出版社,1985:324-325.
[10]計成.園冶[M].黃山:黃山書社,2016:47.
[11]陳望衡.環境美學[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0:222.
[12]陳從周,蔣啟霆選.園綜(下)[M].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4:156-157.
[13]趙厚均,楊鑒生編注.中國歷代園林圖文精選第3 輯[M].上海:同濟大學出版社,2005:358.
[14]陳鼓應注譯.莊子今注今譯[M].北京:中華書局2009: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