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遠
(云南師范大學,云南 昆明650500)
布克獎得主欽努阿·阿切貝的小說《瓦解》自發表以來,受到國內學界的廣泛關注,學者們從文化相對主義、女性主義、解構主義、權力與反抗等視角解讀了這部后殖民文學的經典之作。有學者將主人公奧貢喀沃之死歸咎于他自身性格缺陷,乃至整個非洲文化的缺陷,也有學者認為奧貢喀沃的死因在于,他渴望帶領整個部落奮起反抗白人文化入侵,卻不被理解、支持,而他選擇死亡,是對部落文化傳統最后的捍衛。本文基于已有的研究成果,從黑格爾的文化間“承認”的理論視角,分析小說中部落文化和白人文化之間的碰撞沖突,以及奧貢喀沃的個人反抗與自殺的悲劇性文化意義。
阿切貝在小說《瓦解》中生動地再現了西方殖民時代歐洲白人文化與非洲黑人部落文化之間發生的正面沖突。時至今日,這樣的文化沖突主題,仍然具有理論價值和參考意義,尤其是小說所展現的這種所謂“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碰撞時所發生的互動過程,更加值得我們尋找適合的理論視角深入分析。
關于兩種文化相遇時所發生的沖突和碰撞,黑格爾有過精彩論述。在《法哲學原理》中,黑格爾從哲學的高度,推演德國乃至整個西方文化的合法性與獨特性的來源。為此,他引入了個人之間乃至文化之間的“承認”問題。個人或者文化,他或它首先是一種自在的存在,并不一定認識到,或者至少不能真正準確認識到自己是誰,從哪里來,要去往哪里,以及自己的獨特性、與他人或其他文化的差異性。這樣的人和文化是自在的、自發的,也是迷惘的、不成熟的和無法獨立的。但最后,這個人或這種文化要發展演變成自為的、自覺的存在,要變得堅定、成熟和獨立于這個世界,也就是變成黑格爾所說的具有自我意識的“概念的實體”。(黑格爾,1961:356)在這個過程中,個人或者文化必須既要保持自己在自我認同和文化根基上的完整性,又要不斷吸收異己的、他者的等等外在于自身的東西,來豐富其自我意識和文化內涵。這個過程復雜、曲折,甚至痛苦,但這樣做卻是為了個人和文化的自我豐富、自我成熟和自我確證,從而終究得到他人或者其他文化的承認。此處黑格爾指出,只有得到他人承認的個人,以及得到其他文明承認的文化,才是嚴格意義上的實體。換言之,世界歷史固然是意識成為自我意識的歷史,但意識成為自我意識的路徑不在自我內部,而恰恰在自我之外,在于他人和客觀環境。(黑格爾,1979:123-124)也就是說,個人和文化的自我意識的真正覺醒和獨立,是在一個具體的人和人、社會和社會、文化和文化之間的交往和沖突中展開。
小說中的白人宗教和文化,就是帶著這種獲得承認的欲望和目的,來到位于現今尼日利亞的烏姆奧菲亞部落。“傳教士在那里修建了教堂,贏得了一小群信徒,甚至還派人到周圍的市鎮和鄉村去布道”。(欽努阿·阿切貝,165)。部落居民和領袖起初不以為意,認為可以任其自生自滅,傳教士因此獲得了生存機會。同時,布朗傳教士嚴厲禁止教徒做出觸怒部族的舉動,并主動與當地重要人物交流,深入了解和研究當地部落的宗教和習俗,為繼續擴大傳教服務。布朗得出結論,“對于這種宗教,正面進攻是無濟于事的。于是他又辦了一所學校和一家小醫院,親自挨門挨戶去請求人們把孩子送去他的學校。”(欽努阿·阿切貝,206)布朗牧師自始至終頭腦清醒、目的明確:要讓基督教和白人文化通過貌似利他性的文化交流,贏得當地部落的承認。
除了教堂,白人殖民者還帶來了一個“政府”(government),設立了法庭和監獄,審理各種當地白人之間或者白人與部落黑人之間的糾紛案件,實質上在當地建立了自己的權力體制,而且這個權力體制雇傭當地黑人充當翻譯、差役和獄警等職務。可見,在這個文化碰撞過程中,白人主動去了解和研究,并部分吸收了非洲部落文化,豐富了文化自我;在文化實踐中,殖民者的基督教和治理權力體制也成功地打入當地非洲部落的日常生活,而人們的日常生活就是最大的文化政治和文化斗爭場所——傳教也好,開辦學校醫院也好,雇傭當地人在“政府”就職也好,都是白人文化把部落民眾和自身捆綁在一起。白人殖民者的這種文化實踐,一方面的確是為了在當地建立自我確證,并得到文化承認;更重要的是,他們謹慎但強勢地將自己的宗教、文化和權力制度一步步滲入當地部落,是為了在文化碰撞中取得優勢乃至勝勢,為文化殖民乃至全面殖民鋪設道路。
小說中,布朗傳教士向烏姆奧菲亞部落首領索要一塊地來修建教堂。首領們把“兇森林”給了他們,那里埋葬著多年來部落死于兇惡疾病的人們,部落人相信那里無處不在的鬼蜮和惡瘴,會在四天之內殺死白人或者逼迫其離開。可事實并非如此,布朗牧師和他的教堂安然無恙。隨著時間推移,牧師和教堂在部落居民心中,反而因此有了某種神秘的光環——似乎部落的亡靈和神祗,也容許牧師和教堂存在。不久,布朗牧師贏得了他的首批三個信徒。起初,部落的人們認定這個小小的教會必死無疑,但它又一次活下去了,而且逐漸壯大。部落首領對此雖然憂慮,但又不愿面對、聽之任之:“如果一伙埃夫勒夫(小說中當地語“傻瓜”的意思,筆者注)決定住在兇森林里,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仔細想想,兇森林正是這種不受歡迎的人最合適的住所。”(欽努阿·阿切貝,179)
可以看出,部落對白人文化的態度是絕對排斥的,沒有想過要和白人文化相互比較或者一拼高下;他們對自己的文化傳統和宗教信仰過于自信、不容挑戰,例如他們確信自己的神會殺死白人傳教士。但在經過事實的強烈反差之后,至少部分部落居民對自己的信仰,就會發生松動和動搖,正如布朗牧師的教會在烏姆奧菲亞慢慢發展壯大。也就是說,部落人的文化自信,其實并沒有他們自己所認為的那樣確信,因為他們的文化和宗教,沒有經歷過與異質文化的充分碰撞以及相應的文化吸納、自我反思和修正提升。面對當地基督教會的逐漸壯大,部落居民和首領仍茫然無措、閉目塞聽,這其實是一種文化逃避和自我催眠——他們似乎確信自己的存在,但是不確信或者更準確地說,不愿意確信白人及其文化的存在。這樣的結果卻是,部落人對自己的確信就沒有真理性了。正如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中所說:
“自我意識最初是單純的自為存在,通過排斥一切對方于自身之外,而自己與自己相等同;他的本質和絕對的對象對他說來是自我……對方在他看來是非本質的、帶有否定的性格作為標志的存在。但對方也是一個自我意識……每一方雖說確信他自己的存在,但不確信對方的存在,因而他自己對自己的確信就沒有真理性了。”
“因此兩個自我意識的關系就具有這樣的特點,即它們自己和彼此間都通過生死的斗爭來證明它們的存在。它們必定要參加這場生死的斗爭,因為它們必定要把它們自身的確信,它們是自為存在的確信,不論對對方或對它們自己,都要提高到客觀真理的地位。只有通過冒生命的危險才可以獲得自由,只有經過這樣的考驗才可以證明……”(黑格爾,1979:125-126)
文化主體的意義不僅在于抽象的或者孤芳自賞的文化自我意識,更在于具體時空中,通過不同文化主體間的沖突和斗爭,最終確認下來的對彼此文化的客觀性的承認,以及對自身文化的價值獨特性的認同。這意味著一個文化自我的成熟、獨立和自我肯定,必須通過另一個同樣具有自我意識的文化主體的挑戰、競爭和最終承認。簡言之,兩個文化在相遇時,一定會在競爭和斗爭中相互成長、相互承認、相互確立。
部落人起初信仰自己的文化,卻一再逃避這場與白人的文化碰撞、這場生死的斗爭;部落文化不能借助這場本該有的文化互動和沖突,吸收基督教文化精髓,重新認識定位和修正提升自己,反而漸漸退化成一種盲目自信,或者說文化迷信,這就錯過了與白人文化正面交鋒,從而在新的高度確認并彰顯自身存在的機會,也失去了在自己和白人眼中都獲得嶄新的客觀真理地位的機會。一昧的龜縮只能使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部落文化的逃避,只能帶來自身面對白人文化入侵的不戰而敗和最終瓦解。
小說《瓦解》以文化相對主義的視角,較為客觀地再現了歷史上白人殖民者一步步入侵非洲,從宗教、文化、經濟和權力體制各個方面建立自己的主宰地位,而非洲部落文化的固步自封和逃避退讓,使其最終落入白人文化和權力體制的主宰之下。《瓦解》以此為典型和隱喻,實際上描繪的是歷史上非洲大陸面對白人殖民者文化入侵時的文化上自我瓦解過程。小說《瓦解》高度藝術性地正視與重現了非洲的這個創傷性的歷史過程,提醒著小說讀者們在不同文化的沖突碰撞中可能存在的陷阱,也引發人們去思考,究竟怎樣才是面對異質文化的正確心態和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