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先生”

陳振昌

S縣W局的干部職工們碰到了一個尷尬的問題：怎樣稱呼剛剛被撤職的林局長。雖然這個問題在W局里誰也沒有公開提出探討過，但卻是實實在在的不容回避地碰到了——打縣里紅頭文件下來以后，林慶生被“貶”為庶民的第一天起。

繼續稱呼他林局嗎？顯然是不合適的，他已經被撤職了。新局長穩穩當當地坐在大班椅上，誰又敢再叫林慶生局長呢？

叫他林老板？現在有種時髦，稱局長為老板，比如陳老板、吳老板。那天早上有個后生仔面對面碰上林慶生，眼見著躲閃是來不及了，就叫了一聲“林老板早上好！”豈料林慶生兩眼一瞪：誰是林老板？我是在行政單位上班，怎就成老板了？嚇得那年輕人灰溜溜地趕快走了，還直吐舌頭。可見林慶生人是被撤職了，虎威還在呢。

叫他老林？這是沒官沒職又上了年紀的人的普通稱呼。林慶生50掛零，似乎挺合適，可沒人敢這樣叫。他林慶生會接受嗎？一準兒會在心里罵你勢利眼。

叫他林老嗎？這是對有學問有資歷的人的尊稱，他還夠不上。

難哪，這事還是真難，叫啥都好像不合適。

最難堪的是辦公室主任老熊。老熊是林慶生一手提拔的，現在林慶生的崗位又安排在他的科室，歸他管。一天八小時朝夕相處，總不能老打啞語吧，多不禮貌。老熊心里直罵縣上管事的人不懂社情，不解民意，撤了他的職就該把他調到別的單位去，為什么還安排在原單位上班，讓咱們尷尬，這叫什么事啊！

這天，林慶生在辦公室座椅上戴著一副老花鏡看報紙。報紙不是新報紙，是一張不知猴年馬月的舊報紙，紙張都泛黃了。林慶生看得很投入，很忘情，一會兒站起，一會兒落座，搖頭晃腦，旁若無人。

熊主任好奇，走過去問：報紙上寫的啥？

林慶生從眼鏡邊沿斜睨了熊主任一眼，把報紙遞給他，說：想看？給——

一篇評論文章占據了半版篇幅，標題的黑體字很搶眼：“奇山異水滿眼收”，副標題用的是楷體：“林慶生先生佳作賞析”，“先生”二字下有橫杠墨跡劃過。

熊主任頓時來了靈感，未看內容，就恭維地說：林先生大才啊！

林慶生笑納點贊，說：慚愧！慚愧！求官不到秀才在嘛！

橫亙在W局面前的尷尬問題自此迎刃而解。但凡與林慶生打照面，都叫他一聲林先生，他也一改緊繃著臉的模樣，微笑應諾。

“先生”的稱謂，在這個小縣城早棄之不用，眼下又復活了，也算件稀罕事。從此，再有碰到類似尷尬境況，都齊刷刷向W局學習、看齊。甭管這人會不會寫文章，喊“先生”就對了。

“先生”真好，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