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芒果的錯

張洪霞

蔡桂花送走鄰居王老太和她小孫子芋芋頭，回屋就開始和面，她一邊揉著面，一邊哼著小曲。

老伴出去散步還沒回來，蔡桂花也就沒太著急。醒面的工夫，她又想起了芋芋頭。這才一歲多一點兒的芋芋頭，怎么就那么招人喜歡呢！小家伙不認生，誰一逗，就咯咯地樂個不停。

蔡桂花有時候也納悶，現在的城里人怎么想的呢，挺時尚的父母怎么就給孩子起名叫芋芋頭呢？

老伴總說蔡桂花，一天不見芋芋頭，就像丟了魂似的。

這不，吃過早飯，蔡桂花正在一樓的小院里晾曬豆腐干，一抬頭，看見王老太推著嬰兒車帶孩子散步呢，她緊忙放下蓋簾，喊著芋芋頭。

自打王老太來給兒子兒媳看孩子，蔡桂花在城里可算是有個能說上話的伴兒了。她打心眼兒里羨慕王老太，人家一來就有孫子哄，不像他們老兩口，整天就是干閑著。

蔡桂花抱起小車里的芋芋頭，瞬間，她的心里就像汪了一股蜜水，柔柔的、軟軟的。

上午的陽光暖暖的，丁香花的香氣一陣接著一陣，蕩漾在小區的角角落落。

蔡桂花和王老太一邊逗著芋芋頭，一邊說著話。漸漸地感覺太陽有點兒刺眼，蔡桂花就抱著芋芋頭，把王老太讓進了屋。

蔡桂花放下孩子，就忙不迭地找吃的，把閨女吃的零食左一包右一包地都拿了出來，又把各種水果都洗凈了，讓芋芋頭挑著吃。

王老太開著玩笑，你當芋芋頭是大力士啊，哪能吃得下這些。

蔡桂花拿起一個金黃的大芒果說，這個孩子準愛吃，閨女給我買的，說還是進口的呢，軟乎乎的，還甜。

說著話，蔡桂花給芒果剝了皮，又找來小勺，一勺一勺地喂芋芋頭吃。小家伙吃高興了，一會兒摟著蔡桂花的脖子撒嬌，一會兒又時不時地自己上來咬兩口。看著小嘴吃得黃黃的，像個小鴨子似的芋芋頭，蔡桂花這個樂啊，感覺比自己吃了還甜呢。

想到這兒，搟著面條的蔡桂花又禁不住地笑出了聲。可是，只一會兒，她就收住笑，長長地嘆了口氣，心里沉得就像在雨后的田地里踩了一腳的黃泥，黏乎乎、沉甸甸，想甩都甩不掉。讓蔡桂花心里發沉的是她那三十好幾的閨女，還沒有要小孩的想法。有次她逼問緊了，閨女脫口而出，我們要做丁克。

一聽這話，蔡桂花和老伴頓時就蒙住了，老兩口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拿著手機回到臥室，戴著老花鏡在百度上查了半天，終于查明白丁克是什么意思了。為此，蔡桂花沖著老伴哭了一鼻子又一鼻子，跟他們小兩口談了一次又一次，可是，閨女女婿就是不接這話茬兒。

蔡桂花就納悶了，你說這不缺吃不缺穿的，怎么就不要孩子呢？

想著心事的蔡桂花，還沒等把搟好的面條下鍋，老伴就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喊著，花啊，不好了，芋芋頭出事兒了！

你慢點兒說，老頭子，蔡桂花忙關了火。

原來，芋芋頭回家后不久，嘴和眼睛都腫了，還滿臉的疙瘩。王老太嚇壞了，給兒子打完電話，就抱著孩子在外面等，孩子哭她也哭。這會兒王老太和兒子帶孩子去醫院了。

蔡桂花兩手沾著面粉，急得火燒火燎，在廚房里轉磨磨，不停地說，那會兒在咱家玩還好好的，怎么說來病就來病了呢？

到了晚上，還沒見芋芋頭他們回來，蔡桂花再也坐不住了，她趕忙給王老太撥了電話。

掛斷電話，蔡桂花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她大腦一片空白，她捶著胸口，喃喃自語，這芋芋頭可遭罪了。

閨女女婿回來，蔡桂花壓低了她那與生俱來的大嗓門，搓著手，小心翼翼地看著女兒女婿，說，媽惹禍了……

閨女聽完，就開始埋怨她，人家孩子多嬌貴呢……女婿趕緊伸手捅了捅閨女，閨女咽下了后面的話。

晚上，躺在床上的蔡桂花翻來覆去睡不著。

老伴翻過身，說，睡吧，閨女說明天帶你去看芋芋頭，你就別鬧騰了。

蔡桂花瞪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發呆，聽著老伴的呼嚕聲響起。蔡桂花嘆了口氣，想著閨女的話：這里不是咱老家，吃啥給東家端一瓢，給西家盛一碗的……想到這兒，蔡桂花又翻了個身，她有點兒想家了，想那鄰里之間熱熱鬧鬧的山村了……

第二天一大早，閨女買了些營養品，帶著蔡桂花就去了住在11樓的芋芋頭的家。

沒等進門，就聽到芋芋頭的哭聲，里面還夾雜著爭吵聲。

看到芋芋頭的樣子，蔡桂花的心就像被幾百只螞蟻撕咬一樣，揪著疼。

爭吵聲并沒有因為她們的到來而停止。蔡桂花和閨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孩子哭，大人吵，屋里亂成了一鍋粥。

都說多少次了，讓你把注意事項寫下來，讓孩子奶奶記著點，你就是不聽。孩子媽抱著孩子余怒未消，對著孩子爸喊道。

孩子爸也臉紅脖子粗地吼道，我怎么知道就這么湊巧。

怪我，都怪我，都怪那個大芒果……王老太滿眼心疼地看著哭得可憐兮兮的芋芋頭，不斷地自責著。

蔡桂花再也繃不住了，她帶著哭腔說道，不是芒果的錯，是我的錯，我不知道芒果會過敏啊！蔡桂花的淚，唰地就流了下來。

剎那間，芋芋頭的哭聲戛然而止，他瞪著黑亮的大眼睛看著流淚的蔡桂花。突然，他極力掙脫媽媽的懷抱，蹣跚著、張著小手向蔡桂花撲來。他摟住蔡桂花的脖子，用滿是疙瘩的小手擦著蔡桂花臉上的淚，又湊過腫得厚厚的小嘴，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頓時，屋里安靜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