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許與老鼠

邱宗植

清晨，上夜班的坐崗保安老許，正等待著交接班，二號樓業主吳麗麗，忽然將一個籠子遞了過來。那籠子里關著一只老鼠。吳麗麗道，逮住了一只老鼠，你給處理掉，完了籠子放在門衛室，我過會兒來取。老許道，好的好的。吳麗麗趾高氣昂，出門了。

老許有些惱火。你抓到老鼠，你自己處理掉就是了，干嗎要推給別人？老許知道，吳麗麗無疑是要老鼠的命，可必須要讓別人當“劊子手”。對這種人，老許一向厭惡，可他不敢頂撞吳麗麗。因為物業公司經理陸小妹說過，做生意的顧客就是上帝，搞物業的業主也是上帝。陸小妹是老許的領導，她的話當然不能不聽。若吳麗麗投訴老許，說老許不作為，那老許就得被扣工資。

老許本想把老鼠提到辦公室，問他們如何處理，可辦公室尚未開門，人家得八點才能上班。不然交代給馬上來接班的老高處理？顯然不妥。你自己不把老鼠弄死，叫老高把老鼠弄死，豈不是跟吳麗麗一個德性？老許不是這樣的人。老鼠固然可惡，弄死它并不為過，可此時此刻，要弄死一只關在籠子里的老鼠，老許于心不忍。更重要的是，物業公司拖欠了老許兩個月工資，偏偏老許正急著用錢。

老許的妻子因車禍腦溢血，住院做開顱手術，已花了三萬多元醫藥費。前天下午，醫院催老許趕緊再交五千元醫藥費，否則將停止治療。老許只好向陸小妹求助，陸經理啊，我老婆已經沒有醫藥費了，拖欠的兩個月工資得趕緊給我。陸小妹道，好的好的，明天就讓財務給你。陸小妹其時所說的“明天”就是昨天?？勺蛱炖显S依舊沒有拿到工資，陸小妹依舊說明天一定給。當然，陸小妹昨天說的“明天”，就是今天了。老許下班回家洗漱之后，得馬上返回來領工資。老許忐忑不安，今天要是再拿不到工資，就跟眼前的這只老鼠一樣，走投無路了。十分鐘前，在醫院護理妻子的兒媳來電話說，今天必須續交醫藥費，沒有商量的余地了。

籠子里的老鼠，東奔西竄，欲逃無門，眼睜睜地望著老許。其實，老許也與它一樣，好不到哪里去。為了付妻子的醫藥費，老許東拼西湊，能借到的錢都借了，眼下除了討要四千多元工資外，再無別的門路。老許打開籠子的門，偷偷把老鼠放了。老鼠一溜煙逃得無影無蹤。老許祝賀老鼠獲得了新生，也預祝自己好運，今日一定能領到工資。

不一會兒，接班的老高就到了。老許道，老高啊，等會兒吳麗麗來取籠子，若問老鼠處理掉了沒有，你就說老鼠已經被咱踩得腦漿四濺，扔進了垃圾桶。老高先是一驚，而后一笑，道，好的好的。

果然，老許正在家吃早餐，陸小妹就來了電話，讓他趕緊過去領工資。陸小妹特地交代，領到工資別聲張，因為別的保安工資還沒發。老許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因為他放走老鼠的那一刻，就預感到今天能領到工資。老許只是希望，老鼠們能改邪歸正，別再干“偷雞摸狗”的事，就像天上的鳥和水里的魚一樣，與人類和睦相處。至少，那只被吳麗麗逮到的老鼠，應該如此。

半個月后，老許的妻子出院了，很快就能繼續上班。老許家人齊心協力，一年后還清了債務，日子便過得滋潤起來。更重要的是，老許時來運轉，當上了保安隊長，手下居然有十二名保安。如今的老許，雖不敢說能呼風喚雨，可在公司里無疑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老許因此春風得意，在眾保安面前，甚至有些趾高氣昂。

又是一個臨近下班的清晨，老許在小區門口，瞧見吳麗麗提著一個籠子，匆匆進了門衛室。原來，那籠子里依舊是一只老鼠，她要求老高把它處理掉。誰知，老許快步如飛，搶過籠子，自告奮勇道，這個我來處理。

老許早已忘了三年前被他放走的那只老鼠。老許將籠子的門，拉開一條縫，老鼠剛伸出腦袋，他便一腳猛踩了下去。老鼠腦漿四濺，血流如注。吳麗麗拍手稱快，老高則手捂嘴巴，嗷嗷欲吐。老許很是不屑，道，老高啊，保安應該有保安的樣子，一只死老鼠就把你嚇成這樣，你還能干別的什么事？

老高無言以對，臉上熱得肉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