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我

顧飛飛

阿蓮很少早起，要是細究起來準確地來說，應該是阿蓮總是不舍得早點兒離開她的床。床上有一只柔軟的玩偶，他叫憨憨，每天不論阿蓮心情好壞，她都會和他聊上幾句。早上阿蓮會在被窩里伸個懶腰，然后轉頭拉開床簾，看站在她床邊的舍友梳妝。阿蓮覺得自己的床是動物園，每天人還沒有醒就有很多人到此一站了，但阿蓮的舍友們卻覺得她們才是動物園里的動物，每天被人慵懶地打探。

猶豫片刻后，阿蓮就會把被子一推，腿一蹬下床，去陽臺開始收拾自己。舍友對阿蓮充滿好奇，看阿蓮經常追著女孩摸的舉動，再加上她好像沒有春心一樣的青春期，讓她們在背后猜測，她是不是喜歡女孩子。阿蓮還讓人覺得矛盾，她好像和誰都是朋友，她愿意幫助很多人，但她又好像很冷漠，她發表各種亂七八糟的看法，但她不提及自己的故事，也不愿意和大多數人有很多牽連，一有人麻煩她，她就痛苦地大叫。

這樣看來阿蓮是個自私的人，可是別人又好像都愿意麻煩她。不知道是因為知道阿蓮好拿捏，還是知道阿蓮每天不思進取，但不思進取就意味著要把時間交給別人調度嗎？但當阿蓮要麻煩她們的時候，又好像每個人都上進到沒有休息時間。阿蓮不知道，她也不敢問這樣想是不是對的，因為這好像和她接受的教育是不一樣的，人就是要善良要樂于助人，哪怕在這過程中犧牲自己。

阿蓮出門了。風指揮著南方的綠葉給打她招呼。今天的天氣是阿蓮喜歡的，空氣是流動的，不悶。風吹過裸露在外的皮膚，似乎把毛孔都打開了，有一絲絲的涼意但又不至于冷到讓人想狂奔回屋子里。阿蓮心想，這天氣真好，要是可以，那用神清氣爽就來形容這個時節再合適不過了。這個天氣和戀人出門，沒有夏天的臭汗和渾濁的熱氣，擁抱好像都會變得更甜蜜。一個人站在公交站，阿蓮的手臂用力環住自己，謝天謝地，這個天氣終于讓這個動作看起來不那么的戒備。但是去哪兒呢？阿蓮在這個城市并沒有什么落腳點，也少有熟人。還是去外頭走走吧，總還是可以消磨掉這愜意的時光。

阿蓮邊走邊把手指送到嘴邊，這是她想事情時的姿勢。她回憶著過去，自己有朋友嗎？自己又是怎么交朋友，怎么對待朋友的呢？她很少為朋友哭，大多數時候只是對她們失望，但她知道這不能怪任何人，是她自己總是對人性抱有過高的期望。她想起那個午后，印象里好像是細雨飄零，落在人身上是那么傷感。她和她就站在那棵香樟樹旁，她還幻想著畢業的時候和她一起環抱那棵老樹，但那天她卻說我們不合適。阿蓮笑了，其實這種時候確實不應該笑，但是為什么是不合適這個形容詞呢，她以為這輩子只有那個出現在她生命里的男人才會對她那樣說，沒想到卻是一個多年的朋友。阿蓮抬起頭看了看那暗藍的天空，試圖四十五度角止住眼淚。阿蓮問道，為什么不合適呢？她說，因為我們價值觀不一樣，追求不一樣。阿蓮又笑了，看著前面的食堂，阿蓮說了聲好，她的驕傲不允許她追問下去，她去小賣鋪買了一杯酸奶。

阿蓮努力地回想，像把自己扔進記憶那個臟水塘里，試圖把自己浸濕的同時，打撈起少有的時間的饋贈。阿蓮的手突然往下而后又往上一甩，她笑了起來，那排鋼牙在陽光下發光。太棒了，她是有好朋友的，哈哈，但是為什么阿蓮卻不經常和她聊天，也不會向她求助呢？阿蓮知道她是好的，阿蓮知道她會想辦法幫自己的，但是為什么阿蓮就只是會想到她，卻不愿去麻煩她呢？她真的很好，是阿蓮十幾年生命里覺得遇到的最好的人了。她會早起幫阿蓮梳頭，會教阿蓮曬襪子之前要抻展襪子，她會給阿蓮堅果吃，她甚至給阿蓮帶媽媽親手做的糖醋豬腳鹵蛋。阿蓮好喜歡吃這個菜，但是阿蓮的媽媽是個不會做菜的女人。她太好了，她和阿蓮說她的故事，她對阿蓮這么奇怪的放心。她真好，怎么會對自私的阿蓮這么好呢，阿蓮不主動，阿蓮記性也不好，阿蓮甚至過馬路都大大咧咧，像個生活里的低能兒，但是她包里卻有阿蓮要寫字的紙筆，她拉著忙著寫字卻不顧車流的阿蓮過馬路。

風好像越來越大了，阿蓮想她的朋友在干嗎呢？她為什么這么好呢，好像只想著付出，從來沒有想要往回索取。這讓自卑的阿蓮很害怕，為什么黑夜會有一道溫暖又明亮的光好像只照向自己呢？阿蓮是不配的，但阿蓮覺得自己好幸運，也好幸福。阿蓮又哭了，阿蓮不會對別人好，阿蓮也害怕別人對自己好，阿蓮疑惑，自己要去改變常態的自己去回應嗎，還是就那樣冷漠但好像又熱情？

風真大，感覺像是推著人走，阿蓮抱著雙臂，肩膀一抽一抽地回去了。阿蓮心想這天氣真好，大家都覺得你是冷得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