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把早報扔進垃圾桶就聽見有人敲門。我說:“請進。”
“你好,我是市動物園的工作人員。有人打電話向我們報告,我們半年前逃跑的一只大猩猩跑到了你們這里。我們是過來核實的。”來人亮明目的,并出示工作證。
我接過工作證,朝來人看了一眼,堅定地說:“我們這里根本沒有什么大猩猩,你們肯定是搞錯了。”
“不可能搞錯,”來人肯定地說,“我們有舉報人拍的照片。雖然照片是用手機拍的,不是很清楚,但我肯定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大猩猩。”
來人遞給我一張用針式打印機打印的彩色圖片。我接過來一看,發現畫面中的確有一只大猩猩,它正安靜地坐在一間狹小的格子間里。
這個城市到處都是寫字樓,寫字樓里到處都是一模一樣的辦公室,辦公室里到處都是一模一樣的格子間。來人當然不能因為這樣一張毫無說服力的照片就斷定他要找的大猩猩在我這里。
我攤開雙手表示不解:“這能說明什么呢?”
來人顯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跟身后的人說了一句:“叫舉報人進來。”
只見我們樓層的一位保潔工走了進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指著辦公室西側最后一個格子間說:“艾經理,它就在那里。”
我走近一看,大吃一驚,發現果然有只大猩猩紋絲不動地坐在那里。看起來,它已經在那里呆了很久了。
大猩猩聽見我們走近的腳步聲,慢慢抬起頭。很快,它就認出了熟悉的動物管理員的橘黃色工作服。它低下頭,揮起大掌極其憤怒地拍了兩下桌子,然后極不情愿地站起來,垂頭喪氣地跟穿橘黃色工作服的人走了。
我對我們辦公室闖進來一只大猩猩竟然無人察覺這件事感到震驚不已。我惱怒地逼問所有正在低頭噼里啪啦打字的職員:“你們成天都在干什么,屋里闖進來一只大猩猩居然都不知道?”但是除了離我最近的兩個職員站了起來,其他人幾乎毫無反應,他們仍在低頭噼里啪啦地敲擊鍵盤。
其中一個站起來的職員跟我說:“艾經理,我正在處理一份報表。”
另一個跟我說:“我正在打印一份重要的文件。”
其他人似乎根本不知道我正在咆哮,就像不知道剛才市動物園來人帶走了一只大猩猩,而他們已經跟它共事了很久一樣。我只好氣咻咻地質問保潔工:“你怎么搞的,發現了大猩猩也不向我匯報?”
“艾經理,你總是很忙。你知道的,我去過你的辦公桌,但是你一直沒有抬起頭。”保潔工無奈地說。
“你是怎么發現它的?”我繼續問道。
“那天我低頭拖地的時候,發現一雙赤腳,抬頭一看,發現是一只大猩猩。我想起市動物園登的廣告,便立即向你匯報,但是你根本沒有理睬我。我只好打電話通知了動物園,”保潔工說,“他們記下了我的報告,但是并沒有立即派人來。他們說,有太多市民給他們打電話了,他們得一個一個核實。”
“你發現它多久了?”我問道。
“三個月了。”
“三個月了?”我大吃一驚。
“是的。我等了些日子,動物園一直沒有聯系我。我想他們恐怕一時半會兒不會派人過來。因為,就像他們說的,實在有太多市民向他們報告各種線索了。我只好拍了張照片作為證據寄給動物園。這次,他們終于派人過來了。”保潔工不緊不慢地說。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是一個緊急通知,讓我立即起草一份函件。我陷進椅子里,像所有人一樣頭也不抬地忙了起來。
【謝志強點評:所謂的局外人是公司辦公人員,還是大猩猩?一個大猩猩逃離動物園,潛入一家公司,呆了三個月,公司所有的辦公人員,竟然毫無察覺、渾然不知,可見,公司人員多么繁忙,多么投入。一只“閑”的大猩猩見識了一伙人的“忙”。何君華省略了大猩猩視角里人為何“忙”。這是以人為中心的視角,人與動物難得相遇,卻隔膜著——這是對人類的一次試探,也是人類的一次與動物交流的機會。因為“忙”而被忽視了,互為對方的局外人。大猩猩也可以置換成別的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