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孫在旭

孫在旭

手抓囚籠的柵欄，夜開始滲透，奔跑吧。沒人告訴你可以戴著囚籠奔跑嗎？夜色中，一匹斑馬在跑。別停下，相信我，快點，再快點，只要快到一定程度，突破極限，就會有那么一瞬間，你懂的——就那一瞬間，你將破籠而出。

“誰的手抓柵欄？為什么要跑？你是人是馬？在寫些什么啊？完全看不懂。這樣的小說，就算你寫一百萬字也不會有人往下看的。”

“意識流。”

這人瞇起眼睛冷笑，“別跟我說這個，我只知道我看不懂你的文字。你這個怪胎，實話告訴你，像你這么寫，只能自我陶醉，永遠也打不開文學的大門。”

“先不說怪胎不怪胎，你說你看不懂我的小說，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寫。”

“毫無疑問，我肯定比你寫得明白，我跟你講……”

“別啰嗦了。”馬丁不想再和這人說話了，于是起身走開。他邊走邊看自己的小說。心想，會不會真像他說的那么難懂呢？我辛辛苦苦寫出來的文字不就是給人看的嗎？如果誰都看不懂，我寫這些又有什么意義呢？這一刻，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文字產生了懷疑。或許可以再跟他聊幾句。他一轉身，這人卻不見了。

“媽的，跑得比斑馬還快，一定是心虛了。”馬丁搖了搖頭，沒走出多遠，這些念頭又跟過來，在他周身縈繞不休，“看來我得多找些讀者檢驗一下了。”

馬丁回到家又把開篇看了好幾遍，并不覺得晦澀，于是接著往下寫：

他剛沖破囚籠，就被關進了另一個囚籠里。這是一棟樓里的一間空屋，沒有門，只有一扇小小的窗。

他總在夜里醒來，或者說，他每次醒來的時候都是在夜里，仿佛白天于他不存在似的。準是有人為了捉弄他，在晝夜之間安了一個開關，他一醒來就把夜打開。

他有抗爭過嗎？他努力不讓自己昏昏欲睡，但是辦不到。白天總是很暗。夜晚總是很長。他的視力越來越差。

吶喊有用嗎？沒用。

可是突然有一天，一個聲音對他說：“當對面樓的每一扇窗都亮燈時，你就自由了。”

他燃起希望，睜大眼睛看著對面那一扇扇窗。夜已深，誰還不點燈呢？

可是最后總有一扇窗不亮，那個人為什么不點燈，他是故意的嗎？

十年過去了，他的眼睛已習慣了黑暗。

突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對面會不會是一面鏡子，而我就是那不亮燈的窗？

幾乎就在他這么想的同時，墻上出現一個開關，他顫抖著把手伸向它，還沒等碰到，整個屋子就消失了。不僅如此，所有的房子都消失了。

他獨自站在無邊的曠野里，被夜色籠罩，“啊，我自由了嗎？”

馬丁剛寫完就發給朋友們看，得到的回復是：看不懂。

第二天早上，他來到單位，又給同事看，同事看完說：“馬丁啊，你就老老實實上班得了，別寫什么小說了。”

“什么意思？看不懂？你們不是故意打擊我吧？”

“兄弟，我真看不懂。要不你給我解釋解釋？”

馬丁剛要解釋，上班時間到了。

一天工作結束后，馬丁在路上做了個決定，他要為這篇小說寫一篇解讀。一到家就開始寫，他越寫越氣憤，“既然你們都看不懂，那我就逐字逐句地給你們解釋清楚。”

第二天他把這篇解讀發給朋友和同事看，得到的回應依然是：看不懂。

“我還得為這篇解讀再寫一篇解讀。”他強忍著憤怒挺到一天的工作結束，一回到家又開始寫。寫完馬上發給朋友們看，得到的回應還是看不懂。于是他又為這篇解讀寫了一篇解讀，得到的回復依舊如此……

“真是邪門了，難道他們合起伙來整我？”馬丁思來想去，一個念頭突然閃現，“一定是那個人在搞鬼。”

他還記得那天在吶喊書店二樓的自習室遇見的那個人，當時他倆同用一張桌子，后來就有了那簡單的互嘲。他決心去找他。

第二天是星期六，他來到吶喊書店，走進二樓自習室，那人果然還在。

“嘿，小馬丁你來啦，不是想看我的作品嗎，現在就給你看。”

馬丁來到他的筆記本電腦前看到這樣的文字：

從前有個人寫了一篇小說，沒人能看懂，于是他就寫了一篇解讀。但這篇解讀也沒人能看懂，于是他又為這篇解讀寫了一篇解讀。要命的是這篇解讀依然沒人能看懂。他只好再為這篇解讀寫一篇解讀。周而復始，最后所有的解讀加起來比一本詞典都厚了，人們依然看不懂。后來人們把他的小說忘了，沒人再談論他的小說。大家都在談論他的解讀。再后來沒人談論他的解讀了，都在談論他這個人——怪胎，十足的怪胎。

“果然是你，你收買了我的朋友，對吧？你到底是誰？”

“你在說什么啊？我完全聽不懂。”這人迷茫地問。

“你寫的這個人就是我，你故意的吧？”

“你不會把我當成神了吧？我怎么知道你這些天做了什么？”

“你寫的這個人明明就是我。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你是魔鬼嗎？”

“你這是什么邏輯？那么，如果我說我把電腦關上你就會消失，你信嗎？”

“當然不信。”

“那我可以看看你的詞典嗎？”

“別提詞典了，我都快瘋了。”

馬丁真的處于暴走邊緣了，他雙手抓著頭發，此刻有太多問題想不明白，他想下樓洗把臉，“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等他回來時，自習室里什么人都沒有了。他發瘋似的叫喊起來，“怪胎，你才是怪胎，你給我出來！”

這時門“砰”的一聲關上了，自習室里一瞬間暗下來。馬丁這才注意到，四面墻的書架竟然那么高那么高，仿佛所有的書都在嘲笑他，它們正在吞噬著白天的最后一縷陽光。

【謝志強點評：此作是具有先鋒氣質的小小說。一個寫出小說不被別人理解（但仍執著探尋）的作家，他有兩個世界：小說，現實。小說的世界，虛構人物在籠中爭取“自由”;現實的世界，同事讀不懂他的小說，為爭取“理解”，他繁殖式地書寫對小說的解讀，仍遭受了現實的同事和虛構的人物的雙重的不理解，于是他找到走出小說的虛構人物，雙方難以溝通。這個作家是雙重的“局外人”：他所寫的小說與他置身的現實。同時，又寫了人格的雙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