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抬頭

劉博文

正榮掌勺，福芩配菜。

叮叮當當翻炒聲爬上鍋勺，焰火倏然騰飛起，給灶臺邊半掩的換氣扇透出亮意。

窗外，蒜瓣樣的月牙遲遲不肯退去，城市還睡著。

早就習慣了，夫妻倆小半生皆如此過活，墻壁左面高處自走鐘內，指針已轉完整圈，在12與1之間徘徊。

轉鐘零點，并不意味著一天結束，序幕往往也作開場。與此同時，與月亮語飯館相鄰的星咖傳來陣陣歌聲。

躁死人了。

振聾發聵下，正榮嘟噥著扔開鍋勺，這火叫我怎么燒？！

燒火，陸石河畔獨有方言，意為做菜。火一打燃，燒熱灶上鐵鍋，可不就是燒菜么，殊不知正榮心里，真有團火燒著。

火無名，卻尋得到來由。

夜半歌聲，孤零零扔在灶臺邊鐵勺所指處，便是令其心緒不寧的源頭。

隔壁的生意好，苦了每晚十二點關張收攤的正榮夫婦。

抬頭，蒜白般月光落入欲待涮洗的鍋碗瓢盆內，光線反彈回夫婦倆臉上，四目相對，憔悴且迷茫。

連一向歡快的水龍頭噴水聲都變得嗚咽溫吞起來，像有孩子靠窗沿邊哭。

平心而論，飯館地處非鬧市，當初籌備開店前，正榮便盤算好選地。攤開老城地圖，陸石橋北最為繁華，自車衣巷朝前走，穿過民德里古街，青石板吱呀作響，回蕩出錯落有致的腳步聲，放眼望去宛若馬頭琴弦，一路向北行進，月兒彎彎照長街，天光好的夜晚，商戶店鋪前燈籠次第亮起，多米諾骨牌樣順勢流去，照亮巷尾街頭一顆顆年輕人漸生情愫的心。

正榮自然經歷過這樣的年紀，只是曾經的熱烈被生活溫存為掌心溝壑深處涓涓暖意。年輕人的浪漫勁兒，給生不出孩子的妻子看見，難免觸景傷情，關上舊店門臉后的夫妻倆拖家帶口遷至城南。

一橋之隔的城南，多了份心底企盼的靜謐，與之而來的弊端，是客單量隨之減少。照常理講，不該在此開店。

鬧中取靜，細水長流。

打對岸搬離前，他拿上述八字回應過五爺的問話，二人交談之際，月亮正落在業已熄滅的舊店門頭。

門頭上，彌散的白月光披著紙燈籠，略顯清冷。

就叫月亮語吧！話語猶在耳畔，此刻，余溫尚存的涼意無縫銜接上正榮心頭。

晨起采購蔬菜鮮肉，趁日頭好的時候擇好洗凈，菜單上菜式不多，但出鍋俱全的色香味自發上演著正榮的拿手好戲，土鍋用來蒸飯，盡可能還原兒時米飯的軟糯清香，如是種種，從根源上講沒有任何紕漏錯誤，開業頭倆月生意火爆足以印證其思路正確。

誰能料到，懷揣同樣思路的商家，不止正榮一家。

半道上突然殺出星咖老板那左臉斷眉的家伙！

起先，正榮自己也沒覺得隔壁店會影響到生意，飯館、迪廳、酒吧，本就是兩條軌道上并行的事物，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永無交集的可能。

但正榮卻忽略掉最重要的一點——年齡，歲月這面看不見摸不著的高墻成為隔斷其思維的殘垣。現在的年輕人，熬夜的玩勁兒實實在在超出他的想象。

每晚時針跨過十點，星咖音樂聲躁起，那些為求靜謐，特來陸石河南岸吃飯的主顧們便拂袖離去，獨留正榮夫婦，遙望月空暗自嘆氣，抬頭處，對影成三人。

試過上門溝通，每回都以不歡告終，不擼袖子動拳腳都算好的。收攤唄！水龍頭低沉溫吞的嗚咽聲被黑夜無形放大，福芩去門外扔垃圾才發覺，真有個小姑娘，蹲在玻璃鹵柜前哭泣。

小姑娘抽著鼻子，兩條馬尾辮因為抽搐隨秋風搖擺，星星一樣的眼睛忽閃忽閃，邊哭邊于夜幕中散出晶亮的光芒。

從沒帶過孩子的二人犯了難，只好打電話求助街道辦事處工作的六生想轍。

六生趕來，小姑娘勉強止住哭泣，正榮夫妻遞上熱毛巾，正待給其擦臉，沒料到大門硬生生給人踹開，能有誰？星咖那斷眉的家伙。

生意上的事好商量，你們動我姑娘干嗎！

你姑娘？大半夜跑出來撞玻璃腫那么大包沒人管。

啊？

爸爸，叔叔阿姨是好人！小姑娘躍入斷眉懷中，捂起嘴巴在他耳畔輕聲撒嬌。

你家小孩怪可愛的。

六生伸手，意見相左那么多次，一直想找機會約你倆心平氣和坐下來談談，擇日不如撞日。

我前些天聽說，你是因為租不到橋北門面才被迫來這兒開的酒吧。

榮叔呢，剛巧在北邊鬧市區有個舊門面。

先前劍拔弩張的二人給六生伸出的手臂半推半就按下，天窗一打開，兩人心里都透著暢快。

天上月牙那么亮，都有陰晴不定的日子，何況咱生意人，講究的不就是和氣生財？

六生說著，月光透過踹開的玻璃門洞孔，映在孩子臉上。望向女兒的斷眉，生平頭一回在午夜時分現出微笑，且笑出聲來，左半邊斷眉恰好點在月亮抬頭的位置。

是動漫里的月眉哎！

女兒興奮地拍動手掌。

女兒就是父親心中的月牙，閃閃發出光亮，自眉心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