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招生如何合理地補償弱勢群體學生

谷賢林 梁德麟

摘 要：為讓高校招生能夠更好地照顧處境不利的學生，美國大學理事會于2019年發布了并將于2021年在全美普及的“環境背景指示表”，以為高校提供衡量學生社會經濟背景、平衡標準化考試的客觀依據。因此，指示表也被形象地稱為“逆境分數”或“逆境補償分”。當前，高等教育入學公平問題也是我國教育、社會的熱點問題，“環境背景指示表”里的指標設計對我國教育精準扶貧、促進教育公平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關鍵詞：教育公平;高校招生;SAT考試;“環境背景指示表”

為了改善近些年來飽受詬病的美國高校招生制度，美國大學理事會出臺了新的高校招生評價工具“環境背景指示表”（Environmental Context Dashboard），旨在為高校在招生錄取時，甄別誰是真正處境不利的學生并予以補償提供參照的標準和依據。[1]

“環境背景指示表”的產生背景

美國高校在招生錄取過程中，除了要全盤考慮學生在高中期間的綜合表現外，還必須考量學生的社會經濟背景，以確保“寒門”也能出“貴子”。但長期以來，由于缺乏檢視學生社會經濟背景的客觀標準，高校普遍按照《平權法案》（Affirmative Action）的要求，根據學生的種族條件進行判斷，對有色人種的學生（如拉丁裔學生、黑人學生）予以錄取傾斜，但在操作過程中到底傾斜到什么程度并沒有一個確鑿的評價標準。在此背景下，一方面，美國高校為申請入學的有色人種提供補償性措施，如降低其SAT考試成績的要求;另一方面，則以促進學生來源多元化與公平為由，調整、控制不同族裔學生的錄取比例，保證有色人種學生的入學數量。這使得亞裔、白人學生的合理升學比例顯著降低，導致高校在招生過程中對亞裔、白人學生的逆向歧視現象。自1974年白人學生迪富尼斯（Marco DeFunis）因這種情況起訴華盛頓大學以來，不斷有大學因此而被告上法庭。因此，在2014年12月聯邦最高法院關于《平權法案》的相關判決后，美國已經有十幾個州禁止把《平權法案》作為高校錄取學生的標準。在2018年7月，特朗普政府也宣稱，要在全美范圍內結束高校招生錄取過程中實施《平權法案》。[2]那么，在逐漸不再按照《平權法案》對少數族裔、有色人種的學生予以補償的情況下，以什么來對這類學生或其他弱勢群體學生進行補償，以使高校招生更加公平公正，這需要有一個客觀、合理的評價標準。

同時，作為美國高校錄取學生學力參考依據的“學術能力考試”（SAT）也在再生產不平等。這主要表現在：一是不同的家庭文化背景與學生SAT考試的平均成績具有顯著的差異。據2018年SAT考試平均成績統計數據顯示：父母最高學歷為研究生的學生平均成績為1，197分，父母最高學歷為學士的學生平均成績為1，129分，父母最高學歷為副學士的學生平均成績為1，039分，父母最高學歷為高中的學生平均成績為1，005分，父母沒有取得學位文憑的學生平均成績為944分。二是不同的家庭經濟收入與學生SAT考試的平均成績也具有顯著的差異。據2018年SAT考試平均成績數據顯示：家庭年收入高于20萬美元的考生平均成績要比家庭年收入低于2萬美元的考生平均成績高出200分，而家庭年收入與考生平均成績在統計學上也呈現正相關關系。三是不同族裔學生的考試成績也存在顯著差異。據2018年SAT考試平均成績數據顯示：亞裔學生的平均成績為1，223分，白人學生平均成績為1，123分，而拉丁裔學生平均成績為990分，黑人學生平均成績僅為946分。這表明：學生的SAT考試成績直接受到其社會經濟、文化、種族背景的影響。然而，由于現在的SAT考試是一種標準化考試，它自身還不能克服、弱化學生這種社會經濟差異對其成績的影響。

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大學理事會啟動了對招生評價工具的改革，經過評估、模型設計、工具設計、高校試用等過程，最終發布了“環境背景指示表”，旨在解決下列兩個問題：一是建立在種族與膚色基礎上的《平權法案》被終止后，以什么為標準鑒別誰是在大學招生時應該獲得補償的學生;二是既然SAT成績的差異在一定程度上是學生社會背景差異的反映，分數面前并不人人平等，那么在大學以SAT成績作為錄取標準時，如何對隱藏在成績背后的不平等進行評價、測量，并在招生時予以補償，也就是什么樣的評價工具可以用來反制SAT背后的社會背景與財富差距。

“環境背景指示表”的構成

與《平權法案》以一個人的種族、膚色作為政策的邏輯起點不同，新發布的“環境背景指示表”（以下簡稱“指示表”）的核心、基點是一個人生活的社會“環境背景”，包括“鄰里環境、家庭環境、高中環境”三個維度共12項指標[3]。在實際運用過程中，美國大學理事會將上述理論模型中的“鄰里環境”“家庭環境”及“高中環境”三個維度轉換成了“高中階段的SAT成績”“學生所在高中的信息”和“學生所在社區及高中所在社區的背景數據”，并在此基礎上確立了24項操作性指標[4]。“高中階段的SAT成績”包含1個操作性指標，即該校SAT考試處于25%、50%及75%位次學生的成績（近三年平均值），向高校展示學生SAT考試成績在其所就讀高中的相對位置;“學生所在高中的信息”包含8個操作性指標，分別是該校所處地域是鄉村還是城市等;“學生所在社區及高中所在社區的背景”通過學生所居住的社區和學生就讀高中所在的社區兩部分數據，向高校展示學生所處的社會背景環境狀況，包含15個操作性指標，分別是社區家庭收入中位數等。三部分的評估數據來源于美國人口普查局、國家教育數據統計中心、美國大學理事會等可靠數據庫。按照“指示表”，每個學生都會得到一個分數，成為大學錄取時與SAT成績一樣重要的依據。

每個考生在上述三個維度的信息、數據均以不同的形式向高校公開。其中，“高中階段的SAT成績”與“學生所在高中的信息”均以原始數據的形式呈現，而“學生所在社區及高中所在社區的背景”會根據一定的公式將原始數據轉化為定量的分值，并計算出學生的“總體不利水平”。“總體不利水平”指標以50分為基準分，50分以上為“身處逆境”，50分以下為“處境良好”。學生的具體分值介于1分～100分之間，若得1分則表示該學生處于“最為有利”的群體水平，而100分則表示該學生處于“最為不利”的群體水平。[5]逆境分數越高，越容易獲得加分的補償。即便學術能力考試（SAT）得分稍低，因為補償也有機會被美國高水平大學錄取;而本來由于SAT成績較低，無法被高校錄取的學生，因為逆境補償分數，也會被大學錄取。值得一提的是，在“指示表”中，高校除了能看到某一學生的“總體不利水平”得分外，還能看到自己學校所有申請人“總體不利水平”的得分均值，一眼就能發現本校各個申請者之間的差異，特別方便學校作出判斷，決定是否錄取某個學生。“指示表”并不考慮學生本人的表現，居住在同一人口普查區域的所有學生都將擁有相同的家庭社區環境指標數據，就讀于同一所高中的所有學生也都擁有相同的高中社區環境指標數據。

“環境背景指示表”的優勢

正如美國大學理事會首席執行官大衛·科爾曼（David Coleman）所言，“美國有太多有才華的學生沒有居住在合適的地方，或沒有就讀于合適的學校，如果只看SAT考試成績，他們可能會被大學招生人員忽視，并使他們隱沒在學校的視線之外”。[6]“指示表”的直接功能就是將每個考生（即SAT考生）個人的基本信息、社會經濟背景數據、SAT考試成績進行整合，讓高校在錄取學生時能夠客觀地審視社會經濟背景等對每個申請者的不同影響，綜合考慮而不是以SAT成績作為主要標準來決定錄取還是放棄某個報考的學生，為促進教育公平提供工具支持。

同時，“指示表”是匿名的。學生及其所在高中都不知道他們在“指示表”中各項指標的具體得分，“指示表”兼顧了種族因素、社會階層因素，作為一種評價工具，它有兩個方面的優勢。一是數據客觀可靠。高校能“更少地依賴于刻板印象、假設或不完整的數據，而更多地依賴于確鑿的事實和統計數據”，有助于避免大學僅僅根據學生種族和階級等模糊數據作出錄取決定。二是“指示表”為高校提供了學生所在學校、家庭所在社區的翔實數據，讓高校不僅能夠看到學生的分數，也能夠看到他們的困境與潛力，不僅給“非重點高中和高校不太熟悉地區的學生帶來了機會”，[7]而且也有助于高校錄取邊緣地區的學生，真正實現對處境不利學生招生錄取補償的精準化。基于這些優勢，2017年秋季學期共有耶魯大學、杜克大學、圣安東尼奧三一大學、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等15所不同類型的大學參加了“指示表”試點。2018至2019學年參加試點高校增至50余所，2019至2020學年增至150多所，2021年美國大學理事會擬在全美普及這一評價體系。這幾年一直在用“指示表”所提供的相關數據了解學生的背景、鄰里環境、所在高中情況的耶魯大學認為，“指示表”比高校自己所獲取的數據更為廣泛而客觀，他們對這一工具的前景表示樂觀。佛羅里達州立大學2019年的非白人入學率升至42%，較使用“指示表”前的2017年提升了5個百分點。圣安東尼奧三一大學表示，“指示表”向招生人員提供了大學自己無法獲取的一些客觀數據。它不是申請人成績的替代品，而是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幫助招生人員找到那些克服了嚴重逆境并勝過他們的環境的學生。[8]

相對于《平權法案》，“指示表”的進步性是顯而易見的。這表現在：一是它突破了種族與膚色的限制，讓更多的、真正處境不利的學生獲得了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二是各項指標不僅讓評價學生處境不利有了客觀、準確的依據，也有助于了解、比較不同個體處境不利的程度，這不僅為確定誰應該是最優先被補償者，誰是次優被補償者，補償多少分，實現精準扶持、照顧等提供了基礎，而且也擴大了處境不利學生獲得高等教育的機會，并為他們創造了社會流動的條件，有助于促進社會公平。然而，作為一項新的舉措，“指示表”也存在著一些急需完善之處，如在讓更多貧困和少數族裔的學生獲得大學錄取機會的時候，如何確保那些出生在相對富裕家庭、父母受教育程度高，而自身學業成績并不優秀的學生不會成為這一政策的犧牲品，畢竟高等教育資源與入學機會都是有限的。但無論怎樣就像理查德·卡倫博格（Richard Kahlenberg）所言，“‘逆境補償分數雖不完美，但總比直接忽視弱勢群體要好。”[9]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國際教育援助發展態勢與中國的戰略選擇研究”（項目編號：16JJD880010）階段成果

參考文獻：

[1]SMERCONISH. College Board CEO on new SAT 'Adversity Score' [EB/OL]. （2019-05-18）[2019-07-14]. https：//edition.cnn.com/videos/tv/2019/05/18/college-board-ceo-on-new-sat-adversity-score.cnn.

[2]WERMUND B.Affirmative Action Guidelines Dropped by Trump Administration[EB/OL].（2018-07-03）[2019-08-10].http：//www.politico.com/story/2018/07/03/trump-end-obama-affirmative-action-692610.

[3]College board. Data-Driven Models to Understand Environmental Context[EB/OL]. [2020-06-12]. https：//secure-media.collegeboard.org/digitalServices/pdf/professionals/data-driven-models-to-understand-environmental-context.pdf.

[4]College board. Environmental Context Dashboard[EB/OL]. [2020-05-15]. https：//professionals.collegeboard.org/environmental-context-dashboard.

[5]College board. Detailed Data Description[EB/OL]. [2020-06-20]. https：//professionals.collegeboard.org/environmental-context-dashboard/detailed-data-description.

[6]COLEMAN D. College Board CEO Coleman： No ‘adversity score changes SAT scores[EB/OL]. （2019-05-25） [2020-05-10]. https：//www.foxnews.com/opinion/college-board-ceo-coleman-no-adversity-score-changes-sat-scores.

[7]College board. What you need to know about environmental context dashboard [EB/OL]. [2019-06-14].

https：//www.collegeboard.org/membership/all-access/counseling-admissions-financial-aid-academic/what-you-need-know-about.

[8]ZALAZNICK M. Will SAT ‘adversity score help close higher education opportunity gap？[EB/OL]. （2019-06-05） [2020-12-01].https：//universitybusiness.com/sat-adversity-score-close-higher-ed-opportunity-gap/.

[9]KAHLENBERG R D. In Defense of the SAT Adversity Score[EB/OL]. （2018-05-27） [2020-06-14]. https：//www.theatlantic.com/ideas/archive/2019/05/defense-sat-adversity-score/590278/.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國際與比較教育研究院）

[責任編輯：于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