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秉綬與金石書畫家的交游及其詩歌創作
——以《留春草堂詩鈔》為藍本

呂昱衡

（武警士官學校，浙江 杭州 310000）

一、前言

作為清代分書之冠冕的伊秉綬，善書能畫，且醉心于鼎彝考據之學，其隸書被譽為“乾嘉八隸”之首，聲名遠播，故其與當時頗負盛名的金石學家、書畫家如桂馥、黃易、翁方綱、王芑孫、張崟等都有交游，并留下了大量贈答唱和的詩作。

二、桂馥

據《清史稿·儒林二》記載：

“桂馥，字冬卉，曲阜人。乾隆五十五年進士，選云南永平知縣，卒于官。馥博涉群書，尤潛心小學，精通聲義。四十年間，日取許氏說文與諸經之義相疏證，為說文義證五十卷。力窮根柢，為一生精力所在。”①

除《說文義證》外，桂馥尚有《晚學集》《未谷詩集》等。綜合史料可知，桂馥較伊秉綬晚一年中進士，兩人同朝為官，皆善隸書，但各有特點。梁章鉅《退庵隨筆》曰：“直至伊墨卿、桂未谷出，始遙接漢隸真傳。墨卿能拓漢隸而大之，愈大愈壯；未谷能縮漢隸而小之，愈小愈精。”②因為是同僚，且有共同的愛好，故二人交往密切，常一起切磋書畫碑帖。而且彼此又有送別贈和之詩。《未谷詩集》有《將官滇南伊墨卿招同趙味辛、魏春松、張船山、吳穀人、何硯農、蘭士兄弟雨中小飲分得賞字》，記伊秉綬等為其餞行送別。在《留春草堂詩鈔》中，伊秉綬有三首詩歌記載與桂馥的交游，分別是《送桂未谷之官滇南》《為桂未谷題戴花騎象圖》《同桂未谷進士、張船山檢討夜訪陳笠帆曹長小酌》。

《為桂未谷題戴花騎象圖》亦作于嘉慶元年，時桂馥將之永平，作為“揚州八怪”之一的羅聘為其作《戴花騎象圖》，張問陶、伊秉綬皆作詩以示祝賀。伊秉綬詩曰：

猩猩啼雨瀾滄暮，夕陽明滅花深處。金鉦雙導宰官來，嵯峨騎出千人咍。

昔聞馴雉今馴象，行春顧盼南蠻長。夙學三倉爾雅書，據鞍拍手吟咿唔。

獠童吹笙歌且舞，宰官亦解為蠻語。飄蕭短發還簪花，蠻花無名壓鬢斜。③

這是一首題畫詩，描述畫中所繪情景再現了一幅邊民迎接長官、官民同樂的熱鬧景象，語氣中不乏揶揄調侃，祝賀之意明顯。

《送桂未谷之官滇南》作于嘉慶元年六月，時桂馥授任滇南永平縣知縣，將行，伊秉綬、趙懷玉、何道生皆作詩送之。伊秉綬詩曰：

拋卻氈青綰綬黃，別君那惜醉千場。也知判牘心如水，其奈譚經鬢有霜。

極北星文占鳥道，博南山勢界蠻荒。部民自古博忠義，曹檄功曹最擅長。④

此詩首聯即點出離別之意，“那惜醉千場”可見其情誼之深厚。頷聯、頸聯點明桂馥時值花甲，鬢發星星，仕進之心已退，此去邊遠之地為官，其艱辛可知，在不動聲色的敘寫中，關切之情見于言外。尾聯則以寬慰作結，友情之深殷殷可鑒。

伊秉綬常與桂馥一同聚會暢飲、閑話聊天。《同桂未谷進士、張船山檢討夜訪陳笠帆曹長小酌》曰：

晚涼同盼雨，疏磬落生煙。忽報月初上，因知人未眠。

燈光深竹里，夜氣小山前。洗盞留斟酌，閑論種樹篇⑤

此詩寫朋友間的一次小聚，通過疏磬、初月、燈光、竹林、夜氣、小山等意象，渲染了一種幽靜恬淡的意境，可見聚會者閑淡悠然的心境及融洽和樂的氣氛。

以上三首詩，一為送別，一為題畫，一為聚會，寫的雖然是日常事，但其中包含著深厚的感情，并非尋常應酬之作，可見二人關系之親密。此外，《題衡方碑陰同覃溪先生寄桂未谷大令》也言及將題詩寄桂馥，可見他們常常在一起欣賞考辨金石碑刻。

三、黃易

《清史稿·文苑三》載：

“黃易，字小松，錢塘人。……（易）于吉金樂石，寢食依之，遂以名家。凡四方好古之士得奇文古刻，皆就易是正，以是所蓄甲于一時，自乾嘉以來，漢學盛行，群經古訓無可搜輯，則旁及金石，嗜之成癖，亦一時風尚然也。”⑥

作為西泠八家之一，黃易不僅精通篆隸，且喜集金石碑刻，嘗廣泛搜訪斷碣殘碑與友人交流研摹，相與贈答。在《留春草堂詩鈔》中，有三首關于黃易的詩，其中兩首贈詩，一首黃易去世后的感懷詩。《小學篇贈黃小松》可以說是用詩的形式寫的“小學”史，以議論、品評為主，雖曰酬贈詩，實為學術史論。《岱巖覽古廿四圖》為黃易登覽泰山后所繪，此詩為伊秉綬之題詩，塑造了一位嗜好尋訪殘碑斷碣和金石書畫的文官形象，并贊賞其畫作的傳神。詩曰：

子久一枝筆，能將古意傳。官宜訪碑使，杖掛水衡錢。

寥落漢唐字，蒼茫齊魯煙。如何懸蠟屐，畫里結因緣。⑦

《觀黃小松遺畫慨然題句》也是一首題畫詩，但作詩時距離黃易作畫已過四十三載矣，睹物思人，不免生出無限感慨：

湖面吹風柳絲牽，月帶香來正放蓮。

四十三年人化鶴，尚留孤影斷橋邊。⑧

寥寥數筆，表現了詩人的愴然心境與對朋友的深切懷念。

四、翁方綱

據《清史稿·文苑二》記載：

“翁方綱，號覃溪，大溪人。乾隆壬申進士。（方綱）尤精金石之學，所著兩漢金石記，剖析毫芒，參以說文、正義，考證至精。”⑨

伊秉綬常與翁方綱交往甚多，常宴飲雅集，賞析考辨金石書畫，吟詠詩文，相互贈答。據《復初齋文集》卷一五所載二人常“賞析攷證，切磋植行植學之要。”⑩翁方綱《復初齋詩集》有《安陽訪碑圖》四首，記載與伊秉綬、黃易考釋古碑之事。《留春草堂詩鈔》中有三首酬贈翁方綱詩，分別是《翁覃溪先生》《題衡方碑陰同覃溪先生桂未谷大令》《為翁覃溪先生題黎美周芳草詩卷》。

《溯懷四首——翁覃溪先生》作于嘉慶丁卯年，時伊秉綬失怙，翁方綱為其父作《光祿卿伊公墓表》，禫后除服，詩人作詩致謝。全詩如下：

北平勤著錄，今之洪景廬。景廬所未詳，赤水搜元珠。

剖析晉唐帖，典核到累銖。而其碑版文，特以大筆濡。

先子一生學，苦心抱區區。公揭其淵微，示后審不誣

既追班史傳，兼垂永興書。賤子嗜金石，亦曰公之徒。

勖之儀禮學，猥云道不孤。采敖繼公說，補楊信齋圖。

即喪服一篇，心疚淚眼枯，惟應祝公健，九十風雨劬。11

篇首將翁方綱與宋代的洪適相較而論，贊其無愧為當今的洪景廬，并以鋪敘手法論述他對于金石之學，苦心孤詣，皓首鉆研，詩歌結尾以敬祝語收尾。縱觀全詩，詩人通過對翁方綱勤于搜尋、著錄的學術態度的描述，表達了對其學術造詣的贊賞與人格魅力的欽慕。

《題＜衡方碑陰＞同覃溪先生寄桂未谷大令》為題金石詩。此詩作于嘉慶四年十月，黃易捶拓衡方碑陰后發現有“故吏故民門生”等字樣，伊秉綬得知因以記之。《為翁覃溪先生題黎美周芳草詩卷》是翁方綱請伊秉綬為其收藏的黎美周《芳草詩卷》之題詩，詩曰：

天涯香草懷君子，勝國名花作狀元。

一種芳情遙矚處，海風吹月到南園。12

黎美周，明末畫家，曾英勇抗清，城破殉節，其志可憫，其勇可嘉，此詩以“天涯香草”、“勝國名花”盛贊其高潔忠貞的情操，寄托緬懷之情。

五、張崟

據《清畫家詩史》記載：

“張崟，字寶巖，號夕庵，又號且翁，江蘇丹徒人，生于乾隆二十六年，卒于道光九年。自少穎悟，好讀書，遇善本輒重資購之。工篆隸行草，畫宗沈周，晚入宋元人之室。有《逃禪閣集》。”13

在《逃禪閣集》中，張崟有諸多贈和伊秉綬之詩，如卷五《和伊墨卿太守西溪詩三首》《用墨卿留下四首韻題西溪銷夏圖》，卷六《伊墨卿太守寄贈留春草堂集并致新詩作此答謝兼以奉懷》等。《留春草堂詩鈔》中有兩首酬贈張崟的詩歌：《贈張夕庵崟》《寄酬張夕庵》。伊秉綬與張崟之間的友誼主要源于對彼此才華的欣賞，《贈張夕庵崟》一詩對友人的畫作高度贊賞，稱贊其畫技精湛。其詩云：

妙手神摹古，含毫細揣摩。異書才子讀，奇壽畫師多。

我愛陶貞白，人推張志和。金焦青數點，欲泛小舲歌。14

第二首作于其得知張崟之子考中解元之時，除贊其子之外，還表達了離別之際對友人的留戀不舍之情，可見其情誼之厚。詩曰：

何處春風不可憐，柳絲黃帶碧云牽。

忽承裁句來天外，頓覺分襟在眼前。

鳳羽為儀高一鶚，虎頭落筆重千年。

滄江茗戰聞枯坐，未許寒濤破醉眠。15

縱觀伊秉綬與金石書畫家的交游史，真可謂一部乾嘉士大夫的文采風流史，《留春草堂詩鈔》作為伊秉綬流傳于世的唯一一部詩歌集，是詩人審美理想與人生志趣的體現。考察《詩鈔》中伊秉綬與金石書畫家之間的交游贈和詩歌，不僅僅是對伊秉綬交游史的研究，更是對乾嘉時期金石考據風尚的探究。

注釋：

①趙爾巽.清史稿[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3230.

②梁章鉅.退庵隨筆[M].揚州:江蘇古籍刻印社,1997:224

③伊秉綬.留春草堂詩鈔[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14.

④伊秉綬.留春草堂詩鈔[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14.

⑤伊秉綬.留春草堂詩鈔[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22.

⑥趙爾巽.清史稿[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3420.

⑦伊秉綬.留春草堂詩鈔[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22.

⑧伊秉綬.留春草堂詩鈔[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64.

⑨趙爾巽.清史稿[M].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13394.

⑩沈云龍,翁方綱.近代中國史料叢刊第四十三輯——復初齋文集[M].臺灣:文海出版社,1966:635.

11伊秉綬.留春草堂詩鈔[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47.

12伊秉綬.留春草堂詩鈔[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34.

13李濬之.清畫家詩史[M].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4:817.

14伊秉綬.留春草堂詩鈔[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66.

15伊秉綬.留春草堂詩鈔[M].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