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外貿易開放、人力資本積累與企業技術創新

向書堅 徐應超

一 引言及文獻述評

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以來，中國經濟無論在發展速度上和還是總量上都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但是，中國多年來經濟發展重點聚焦在規模上不斷擴大和發展速度上不斷提升，卻相對忽視了深層次問題給經濟高質量發展所帶來的困境。特別是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市場需求逐漸萎靡、產能過剩較為嚴重、全要素生產率不高、資源配置效率不強、產業結構不優、處于產品價值鏈低端、生態環境遭到破壞等問題制約著我國經濟向著高質量方向可持續發展(張寬和黃凌云,2019[1];林春和孫英杰,2020[2];張路和何凌云，2020[3]；秦放鳴和唐娟,2020[4];余泳澤和胡山,2018[5])。黨的十九大報告指出，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經濟高質量發展中遇到的問題歸根結底需要依靠創新來解決，而企業技術創新作為科技創新的核心部分，在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中的重要性日益凸顯。然而，由于人力資本積累不足引致企業技術創新遲滯又是當前中國面臨的另一個難題。

伴隨著對外貿易開放的不斷擴大，中國正逐漸從日益增長的跨國人才流動中受益，由最初人才流失國逐漸轉變為人才流入國，此過程中，人力資本數量和質量都得到較為顯著的改善。數據顯示，2015年，境外來華工作專家達到62.35萬人次，相比2002年增加了27.35萬人次，中國海外留學歸國人員達到40.91萬人，回國率為78.12%，是2002年的5.46倍。對外貿易開放成為中國企業吸納優秀創新型技術人才繼而提升企業技術創新能力的重要渠道之一。當前在我國從貿易大國轉向貿易強國的背景下，如何借助對外貿易開放擴大的國際趨勢，增強本土企業產品科技含量并參與國際市場的競爭，提升產品在全球價值鏈“微笑曲線”中的地位，還有待深入剖析對外貿易開放及其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對企業技術創新影響的相關機制。

哪些因素導致我國人力資本積累不足？學者們的觀點主要聚焦在以下幾方面：首先，我國城鄉二元結構、勞動力市場分割與流動障礙等因素導致大量低技能農民工由于教育水平和就業狀態局限性缺少對自身人力資本投資的動力，由此導致我國人力資本積累速度較為緩慢(Démurger et al.,2008[6];葛晶和李勇,2019[7])；其次，基礎教育和技能培訓短板被認為是引發初始人力資本積累不足的一個重要原因。該種觀點認為，由基礎教育引發的一般性人力資本積累所需時間相對較長(Blanchard和Olney，2017)[8]，而短期技能培訓或干中學所積累的具備特定知識和技能的專用性人力資本則較難適應不同領域快速的技術革新，致使中國人力資本積累的速度相對技術變遷效率比較遲緩(Autor et al.，2013)[9]。此外，中國經濟增長前沿課題組(2014)[10]、楠玉等(2018)[11]研究發現，人力資本在不同行業中的錯配(表現為有能力在研發部門工作的人卻到非研發部門工作)，降低了人力資本的使用效率，使得企業從事研發活動的人力資本數量減少，導致企業技術創新陷入低穩態均衡。進一步，李靜等(2019)[12]、馬穎等(2018)[13]指出，由于我國人力資本薪酬激勵倒置，使得人力資源在部門間供給和需求非有效，嚴重降低了全要素生產率，導致人力資本在不同行業中的配置效率不高，同時降低了企業技術創新潛力。

為何人力資本積累不足會導致企業技術創新遲滯？一個重要的解釋是人力資本作為支撐企業技術創新的第一資源，在積累上不足、與研發投入不匹配繼而引致了企業技術創新能力得不到有效釋放(李靜等，2019)[12]。數據表明，2006-2016年期間中國研發投入從4616億元增長到15440億元，研發投入占GDP比重從1.54%增長到2.1%。從國際比較來看，2016年研發投入占GDP比重超過2%的經濟體共有16個，其中低于中國的有4個。然而，研發投入占GDP比重超過2%的16個經濟體中，每百萬人中的R&D人員數量平均都在5200人以上，如丹麥、韓國、日本別為7514人、7113人和5209人，低于中國的4個國家中平均數量在5000以上，如冰島、挪威分別為6635人和6073人，而中國這一比率僅為1205人。這說明了中國人力資本數量嚴重不足，未能與研發投入相匹配。

本文首先構建了一個包含消費部門和生產部門的兩部門模型，從數理模型上討論了對外貿易開放、人力資本積累和企業技術創新之間的相互聯系和機制，研究發現：一方面隨著對外貿易開放的擴大，進口貿易和出口貿易對本土企業技術創新具有顯著的正向技術溢出效應；另一方面，對外貿易開放擴大會產生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即人力資本數量和質量在對外貿易開放過程中會得到顯著改善，這有利于滿足企業對人力資本的需求，激勵企業更多地從事技術創新活動并提升自身創新實力。由此揭示出對外貿易開放擴大促進人力資本積累進而提升企業技術創新能力的機制。此外，通過對比不同區域發現，雖然貿易開放對不同區域企業技術創新均會產生直接和間接影響，但是該種影響顯著存在著空間上的非均衡特征。最后，本文考察了不同貿易開放方式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認為不同貿易開放方式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差異較大。

文章的邊際貢獻在于：(1)將對外貿易開放、人力資本積累與企業技術創新納入到統一的框架進行分析，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以往只注重局部關系而忽視三者間緊密聯系事實的研究；(2)立足于中國現實情境，從區域差異的視角和對外貿易開放的不同方式切入，對比分析了在不同區域間和不同貿易開放方式上的企業技術創新差異性和原因，一定程度上拓展了這一課題的研究視角。

二 理論基礎與研究假說

人力資本作為企業技術創新的核心投入要素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至關重要，而對外貿易開放不僅能夠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直接的技術外溢效應，而且能夠通過改善企業人力資本結構和質量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積極影響。Barro和Sala-i-Martin(2003)[14]首先構建人才流入與東道國技術創新之間關系的一般均衡模型，國內學者魏浩和袁然(2018)[15]等在其基礎上進一步改進并檢驗了國際人才流入對我國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上述研究為本文提供了良好的理論基礎。

(一)簡單數理模型

假定經濟中存在代表性企業和代表性消費者兩個類型的主體，代表性企業內主要包含兩個部門，分別設定為最終產品生產部門和技術(或中間產品)研發部門：

1.最終產品生產部門

假定企業生產部門的最終產品生產函數為Cobb-Douglas形式：

Yt=δLtλAt1-λ

(1)

其中：Yt為t時期企業生產的最終產品產量；δ為影響最終產品產量的外部經濟環境；Lt為勞動力要素，λ為勞動所得在最終產品產量中所占份額；At為技術要素，(1-λ)為技術所得在最終產品產量中所占份額，0<λ<1。這里假定代表性企業雇傭的勞動力數量Lt是固定的，將勞動力根據知識、技能豐富程度劃分為兩個類型：一種類型是擁有豐富知識和才干，能夠從事企業技術創新的人力資本(記為l*)；另一類為主要從事非技術創新活動的普通勞動力(記為l)。本文認為對外貿易開放的擴大會對企業創新型人力資本的數量和質量產生影響，不妨設函數形式為l*=f(open)，d(l*)/d(open)>0。這表明，隨著對外貿易開放程度的擴大，企業創新型人才積累的數量和質量會從中收益，即貿易開放擴大會顯著促進企業人力資本的積累。那么l*/Lt則表示企業從事技術創新活動人力資本占企業勞動力總量的比重，反映企業從事技術創新活動人力資本情況。

技術要素At反映企業不同種類的技術創新構成，這里不妨假定為企業創新活動過程中研發出的新技術(或中間產品)。函數表達式為：

(2)

式(2)中，Nt為t時期代表性企業研發出的新技術(或中間產品)種類，at(j)表示代表性企業在t時期j種新技術(或中間產品)上的投入。Nt越大說明代表性企業研發出的新技術(或中間產品)種類越多，意味著企業技術創新能力越強。

2.技術研發部門

企業研發部門主要從事新技術(或中間產品)的研發活動，而新技術(或中間產品)研發則需要大量從事創新活動的人力資本要素投入，假定企業技術創新過程所產生的成本是人力資本的函數，設定函數一般形式為：Ft=G(l*/Lt)，d(G)/d(l*/Lt)<0。這里，假設企業技術創新成本Ft與企業人力資本積累(l*/Lt)之間為負的相關關系，即人力資本積累越強(數量越多或質量越高)，越有利于降低企業研發投入成本。

企業研發出的新技術(或中間產品)將會租賃給最終產品生產部門，最終產品生產部門會支付給研發部門一定報酬，即企業研發新技術(或中間產品)的價格，設定為mt(j)。假定研發部們收取新技術(或中間產品)的價格是按照技術要素的邊際生產率原則進行確定的，那么可表示為：

mt(j)=δ(1-λ)LtλAt(j)-λ

(4)

就企業研發部門而言，當其研發出一種新技術(或中間產品)后，后期對新技術(或中間產品)的維護與更新必不可少，將會產生維護成本。將研發部門的維護成本標準化為1，那么研發部門在第j種新技術(或中間產品)上所獲得的利潤可表示為：

(5)

式中，r為利率，e-r(s-t)為貼現因子，意味著企業研發出的新技術(或中間產品)在s期的一個單位收益折算到t期的收益為e-r(s-t)。將式(4)和式(5)合并，則企業研發部門在利潤最大化目標下，可得到企業研發出的第j種新技術(或中間產品)的均衡數量為：

(6)

將式(6)和式(4)合并，即得到第j種新技術(或中間產品)的租賃價格為：

mt(j)=(1-λ)-1

(7)

如果研發市場是完全競爭的市場，那么企業研發部門的最終利潤將會為0。在企業利潤為0的假設條件下，將式(6)和式(7)同時代入到式(5)中，可以得到穩態條件下的利率水平為：

(8)

3.代表性消費者

假定代表性消費者的效用函數(U)為常規相對風險厭惡(CRRA)型效用函數，在預算約束條件下，代表性消費者追求效用最大化問題可以表示為：

(9)

(10)

式中，代表性消費者對最終商品需求量為Y；σ表示相對風險厭惡系數，且σ>0；ρ表示效用貼現因子，W代表消費者的總收入水平。

(11)

4.市場一般均衡

當市場均衡時，經濟中的消費增長率和產出增長率相等。那么，將式(6)和式(2)合并，得到最優技術要素投入量：

(12)

將式(12)與式(1)合并，得到代表性企業生產最終消費品的數量為：

(13)

因此，當市場均衡時代表性企業擁有的Nt增長率(記為g)等于產出Yt增長率，進而等于消費增長率，即：

(14)

由式(14)可以看出，企業技術創新種類的增長率(g)與企業從事創新活動的人力資本數量的比例(l*/L)呈正相關關系，而根據原假設知，企業創新型技術人員比重(l*/L)是貿易開放度(open)的單調遞增函數，由單調函數的傳遞性原理可得企業技術創新種類的增長率(g)與貿易開放度(open)之間呈正相關關系。這表明，隨著一國對外貿易開放的逐漸擴大，該國本土企業吸收創新型人才渠道擴大，企業人力資本數量和質量將會得到提高，企業技術創新的相對平均成本會降低，從而激勵企業更多地從事技術創新活動并提升自身創新能力。

(二)機制分析

從作用機制來看，貿易開放不僅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直接影響，而且還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間接影響。

1.貿易開放對企業技術創新的直接影響

新增長理論認為，開放經濟條件下發展中國家具有“后發優勢”，即發展中國家可以通過吸納國際先進生產技術提升本國生產能力，從而縮小本國企業和發達國家企業之間的技術差距。從貿易進口產品對本土企業的影響來看，貿易開放擴大會帶來多種類型且技術含量高的生產設備和中間產品，對貿易進口國產生技術外溢效應(Corsman和Helpman，1991)[16]，促進貿易進口企業通過對先進生產設備和中間產品的模仿學習再創新進而提升企業研發效率(Zhang et al.，2017)[17]。從外商直接投資視角來看，貿易開放過程中的外商直接投資會帶來國際先進生產技術，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本國相關產品的市場競爭強度，可能會削弱本土企業的市場勢力并對本土企業技術創新意愿產生“擠出效應”(Helpman et al., 2004[18]；Arnold和Javorcik，2009[19]；邱立成等，2017[20])，但更多會倒逼一部分本土企業進行技術革新(Fu和Gong，2011)[21]，改進產品生產流程和生產工藝，通過提高產品的質量和企業的生產效率，從而保持在激烈市場競爭中的先發優勢(Aghion et al.,2009)[22]。

此外，從本土企業參與對外直接投資來看，當本土企業進入到國際市場參與全球價值鏈分工和協作時，母公司能夠通過境外子公司強化對國際先進知識和生產技術的學習，有助于企業發現與前沿技術水平之間的差距(明秀南等，2019)[23]，繼而激勵母公司企業不斷加強自身的知識積累和研發投入，當母公司的研發投入越大其在境外的子公司經營績效越好，母公司和子公司之間呈現互補效應(Ramondo et al.，2016)[24]。其中，跨國子公司的內轉移技術能夠強化母公司的研發效率(Altomonte et al.，2013[25]；楊連星等，2019[26])。從拓寬企業研發投入的融資渠道視角來看，貿易開放程度的擴大會增強國際資金流動，拓寬企業研發投入的融資渠道，降低企業的融資約束和融資成本，從而有利于激發企業從事技術創新活動(張馨月和武力超，2018)[27]。

假說1：對外貿易開放的擴大為企業創新活動創造良好的國際環境，有利于企業借助各方優勢從事技術創新活動，提升自身技術創新能力。

2.對外貿易開放通過人力資本積累對企業技術創新的間接影響

人才對企業技術創新至關重要。首先，貿易開放擴大促進國際人才流入，有利于提升東道國企業技術創新效率。具體而言：一是貿易開放的擴大會使得國際人才交流更加頻繁，改善東道國人力資本結構(Saarenheimo，2007[28]；Parrotta et al.，2014[29])。譬如，國際人才流入中的年輕雇員掌握較為先進技術水平，而年長雇員則擁有更為豐富的工作和管理經驗，這些科學技術和管理經驗在企業進行新產品研發、產品服務運營以及開拓新市場等創新活動中發揮著重要作用(Maré et al.，2014)[30]。二是國際人才流動會加速知識和文化的傳播效率，給東道國帶來所不具備的各種前沿新知識和新思想，豐富當地知識的多樣性，在知識結構上與當地知識構成有效互補，為東道國企業技術創新提供新的思想和知識源泉，有利于東道國企業提升技術創新效率和進一步縮小與國際前沿技術之間的差距(Pholphirul 和 Rukumnuaykit，2017)[31]。

其次，貿易開放擴大有利于激勵人力資本質量提升，從而促進企業創新能力。一是對外貿易開放的擴大意味著國外市場為本土企業提供了較多參與國際市場競爭的機會，同時國內市場為國外企業提供了更為廣闊的需求空間。二是外國投資的進入將一定程度上帶來較高水平的生產技術(Blanchard和Willmann，2013)[32]，而較高水平生產技術則需要相應的人力資本與之相匹配，激發東道國勞動力在生產過程中的“干中學”效應，從而促進企業人力資本質量及效率的提高(Acemoglu,2010[33]；Falvey et al.，2010[34]) ，有助于增強東道國企業的技術創新能力和促進長期價值鏈高度的攀升(彭偉輝，2019)[35]。三是貿易開放擴大會對一個國家資源配置方式產生影響，較為典型的是對外貿易開放擴大將會導致技能溢出與溢價，擴大國際間技能型與非技能型工人的工資收入差距，激勵普通勞動者的技能培訓(Jung和Mercenier，2014)[36]和個人家庭的投資決策，譬如激勵個人家庭增加教育投資，從而提升家庭人力資本水平，以適應企業技術變革和創新過程中對漸進式和突破式創新型人力資本的需求(崔日明和于國民,2019)[37]。

假說2：對外貿易開放能夠通過改善東道國人力資本結構和質量，滿足東道國企業技術創新活動過程中對人力資本的需求，從而間接促進東道國企業技術創新。

三 模型設定和數據說明

(一)模型設定與變量選取

理論分析表明，對外貿易開放不僅能夠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直接影響，而且能夠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間接影響。為此，首先構建包含貿易開放、人力資本的模型，以探究兩種要素分別對企業技術創新的直接作用。進一步地，在剔除貿易開放變量情況下，構建包含有人力資本、貿易開放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以探究對外貿易開放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對企業技術創新的間接影響。構建計量模型如下：

(15)

(16)

1.被解釋變量

企業技術創新(Innov)。對于企業而言，專利申請量(Patent) 和發明專利申請量(Invent)能夠較好反映該企業的創新能力，因此，本文用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的專利申請量和發明專利申請量衡量企業技術創新能力。此外，穩健性檢驗中，用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新產品的銷售收入(Product)衡量企業技術創新，相關變量均做了對數化處理。

2.核心解釋變量

人力資本(Hum)。作為企業技術創新最為重要的核心基礎因素之一，企業研發人員數量和質量某種程度上決定了企業的創新能力。為此，將規模以上工業企業R&D科技活動人員折合全時當量取對數作為衡量企業人力資本積累水平的代理變量。

貿易開放(Open)。鑒于以某一個指標衡量地區的貿易開放水平具有局限性，本文用進出口總額(Openn)、出口總額(Export)和進口總額(Import)作為衡量各地區貿易開放水平的代理變量，并將各變量進行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居民消費價格指數處理。此外，內生性檢驗中，將貿易開放度(Trade)、出口依存度(Exit)和進口依存度(Entra)作為貿易開放的代理變量。上述變量均進行對數化處理。

人力資本*貿易開放(Hum*Open)。對外貿易開放不僅會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直接影響，還會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間接影響，用兩者對數之積表示。

3.其他控制變量

市場化程度(Market)。市場化程度對企業技術創新具有重要的影響，市場化程度越高的地區能夠給企業的生存和發展提供良好的社會環境，越有利于現代化企業的成長和技術創新。本文使用市場化指數得分作為市場化程度的代理變量。

金融業發展(Financ)。金融業發展水平越高，企業融資渠道越廣，企業研發投入的融資成本相對越低，越有利于激發企業技術創新。本文使用金融業增加值占GDP比重作為衡量金融業發展的代理變量。

教育發展水平(Educa)。對于一個地區而言，人均受教育水平越高，人們對新知識、新技能的接受能力越高，越有利于企業對新產品(新技術)的開發、應用和推廣。本文使用人均受教育年限作為地方教育發展水平的代理變量，并進行對數化處理。

基礎設施水平(Infrast)。基礎設施水平越高的地區，能夠為企業營造良好發展環境，越有助于現代化企業降低經營成本，為企業集聚發展提供機遇。本文采用學界常規做法，用平均道路里程數并取對數作為基礎設施水平的代理變量。計算公式為：平均道路里程數=鐵路里程*0.5+公路里程*0.5。

(二)數據來源與描述性統計

選取2011-2017年間我國31個省(市、自治區)面板數據作為分析的樣本。各個變量的原始數據分別來源于中國經濟信息網、《中國科技統計年鑒》、《中國統計年鑒》和《中國金融年鑒》，相關缺失數據通過插值法進行處理。表1為各變量原始數據的基本描述性統計。

表1 變量原始數據的基本描述性統計

四 計量結果及分析

(一)基準回歸結果

貿易開放擴大和人力資本積累是否能夠直接促進企業技術創新？表2從全國層面上報告了貿易進出口、貿易出口和貿易進口以及人力資本對企業技術創新的直接影響。列(1)-列(3)被解釋變量為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專利申請量，列(4)-列(6)被解釋變量為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發明專利申請量。列(1)-列(3)結果顯示，人力資本和貿易開放三種指標的組合均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了顯著影響，其中影響最為顯著的是貿易進出口總額，貿易進出口變化1個單位將會引致企業技術創新變化0.179個單位；其次是貿易出口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貿易出口變化1個單位將會引致企業技術創新變化0.172個單位；貿易進口對企業技術創新具有一定的影響，但是影響的顯著性不及前兩者。列(4)-列(6)結果顯示，當被解釋變量為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發明專利申請量時，人力資本和貿易開放三種測度方式的組合對企業技術創新影響總體上較為顯著，但是三種不同指標內部之間存在一定差別，具體表現在：貿易進出口總額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最為顯著，貿易進出口變化1個單位將會引致企業技術創新變化0.285個單位，貿易出口對企業技術創新影響的顯著性次之，但貿易進口對企業技術創新影響不顯著，總體來看與前三列回歸結果一致性較強。進一步地，從人力資本角度來看，列(1)-列(6)結果均顯示，人力資本作為企業技術創新的核心要素，對企業技術創新影響的顯著性均較強，且其他控制變量的顯著性較好。表2結果表明，從全樣本來看，人力資本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了顯著影響；貿易開放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具有異質性，具體而言，貿易進出口總額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顯著最強，其次是貿易出口影響較強，而貿易進口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相對較弱。因此，從不同角度驗證了人力資本和貿易開放對企業技術創新的直接正向效應，假說1得到了較好驗證。

表2 貿易開放擴大和人力資本積累對企業技術創新的直接效應

(續上表)

進一步，貿易開放擴大是否通過改善人力資本積累的數量和質量進而促進企業技術創新呢？表3為在控制(剔除)貿易開放變量的條件下，全樣本中，貿易開放與人力資本積累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的間接影響。列(7)和列(8)為貿易進出口和人力資本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列(9)和列(10)為貿易出口和人力資本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列(11)和列(12)為貿易進口和人力資本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列(7)、 列(9)和列(11)被解釋變量為專利申請量，列(8)、 列(10)和列(12)被解釋變量為發明專利申請量。列(7)和列(8)結果顯示，貿易進出口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存在顯著的影響，貿易進出口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變化1個單位分別引起技術創新變化0.019個單位和0.029個單位。列(9)和列(10)結果顯示，貿易出口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存在顯著的影響，貿易出口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變化1個單位分別引起企業技術創新變化0.019個單位和0.027個單位。列(11)和列(12)結果顯示，貿易進口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存在顯著的影響，貿易進口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變化1個單位分別引起企業技術創新變化0.012個單位和0.015個單位。此外，列(7)、 列(9)、 列(11)和列(12)結果顯示，人力資本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在交互項的條件下仍然顯著，僅有列(8)和列(10)結果顯著性較弱。表3綜合表明，貿易開放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了顯著影響，說明貿易開放一定程度上能夠通過改善人力資本積累的質量和數量從而促進企業技術創新能力的提升。假說2得到了較好驗證。

表3 貿易開放通過人力資本積累影響企業技術創新的間接效應

(續上表)

(二)分地區估計結果

貿易開放、人力資本積累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是否具有地區異質性？表4為當被解釋變量為專利申請量時，不同區域貿易開放、人力資本與企業技術創新之間的關系。表4結果顯示，在不同地區，人力資本對企業技術創新都產生顯著影響。考察貿易開放與人力資本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發現，東部地區三個交互項全部通過顯著性檢驗，西部地區兩個交互項通過顯著性檢驗，中部地區均未通過顯著性檢驗，這說明了貿易開放通過人力資本積累對企業技術創新的間接影響在不同地區呈現出顯著的異質性。一種可能的解釋是，相對中部地區和西部地區而言，東部地區經濟更為發達，對外貿易開放程度高，產業結構以現代服務業為主導，有利于技術研發活動的金融服務、基礎設施建設和國際人才集聚等都具有比較優勢，貿易開放擴大所帶來的人力資本主要集聚在東部地區，對企業技術創新具有加速效應；中部地區為我國制造業的主要產業接洽地，產業以制造業為主，企業主要從事簡單產品生產制造和經營銷售，人力資本集聚程度不高，對新知識新技術的吸收和轉化能力不強，貿易開放很難通過人力資本積累發揮出技術創新效應；西部地區由于特殊的地理區位，對高層次人才重視程度高、福利待遇好，能夠吸引有利于企業技術創新活動的人力資本集聚，從而促進企業技術創新活動。進一步將被解釋變量替換為發明專利申請量時，得到結果與表4結果相似，兩者相互驗證(1)鑒于篇幅，未列出被解釋變量替換為發明專利申請量時的結果，作者備索。。

綜上所述，由表2、表3可知，從全樣本來看，貿易開放對企業技術創新具有直接影響和間接影響，且不同貿易方式的影響存在異質性。由表4可知，分地區層面來看，貿易開放、人力資本積累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存在著空間非均衡特征，表現為發達的東部地區影響顯著性更強，而欠發達的西部和中部地區影響效應相對較弱。

表4 分地區估計結果

(三)內生性問題的處理

本文可能存在兩個方面的內生性問題：一是可能會遺漏重要解釋變量。在前文的初步估計中，盡管控制影響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因素，但是不可避免地可能會忽略某些對被解釋變量有重要影響的解釋變量，從而導致被解釋變量與隨機擾動項具有相關關系；二是被解釋變量和解釋變量可能互為因果關系。上文分析過程中，主要考慮貿易開放、人力資本積累對企業技術創新的直接影響和間接影響，但是企業技術創新可能對貿易開放和人力資本積累產生反向影響。這主要是由于技術創新能力較強的企業往往創新資本投入越多，能夠支付創新型人才更高的勞動報酬，對高技術人才的吸引力越強，從而引致人力資本集聚能力越強。

針對第一類內生性問題，具體處理方法是將全部解釋變量滯后一期。表5為將解釋變量滯后一期對被解釋變量的影響，列(22)-列(24)被解釋變量為專利申請量，列(25)-列(27)被解釋變量為發明專利申請量。列(22)-列(24)結果顯示，貿易開放和人力資本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具有滯后的間接影響，貿易開放的三種方式對企業技術創新影響的滯后作用均顯著為正。列(25)-列(27)結果具有相似的結論，從而再次驗證了上文研究結論。此外，列(22)、 列(25)-列(27)結果顯示，人力資本滯后一期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效應顯著性不強，這表明人力資本對企業技術創新影響的當期效應一定程度上高于滯后一期效應。

表5 解釋變量滯后一期的估計結果

針對第二類內生性問題，借鑒馬衛等(2019)[38]的做法，將核心解釋變量貿易開放用貿易開放度、出口依存度和進口依存度分別進行替換。表6為替換核心解釋變量后的估計結果，列(28)-列(30)被解釋變量為專利申請量，列(31)-列(33)被解釋變量為發明專利申請量。其中，列(28)和列(31)結果顯示，當貿易進出口用貿易開放度替換時，貿易開放度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依然顯著，貿易開放度和人力資本交互項變化1個單位分別引起企業技術創新變化0.018和0.024個單位。列(29)和列(32)結果顯示，當貿易出口替換為出口依存度時，出口依存度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依然具有顯著的影響，出口依存度變化1個單位分別引起企業技術創新變化0.018和0.022個單位。列(30)和列(33)結果顯示，當貿易進口替換為進口依存度時，進口依存度和人力資本的交互項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顯著性相對較弱，說明進口依存度通過影響人力資本積累從而影響企業技術創新的效應不強。表6結果顯示，當核心解釋變量被替換后，全樣本依然支持貿易開放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從而影響企業技術創新的結論，特別地，貿易出口能夠較好地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從而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影響，這和前文的估計結果相互驗證。

表6 替換核心解釋變量估計結果

(四)穩健性檢驗

上文主要采用專利申請量和發明專利申請量測度企業技術創新的能力，作為企業技術創新產出的具體表現形式，企業新產品銷售收入能夠較好反映企業技術創新的績效水平，為此，將被解釋變量替換為企業新產品的銷售收入進行穩健性檢驗。表7為當被解釋變量替換為企業新產品銷售收入時，貿易開放通過人力資本對企業技術創新的間接影響。列(34)-列(36)結果顯示，當貿易開放用第一種測度方式衡量時，貿易開放能夠通過人力資本從而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顯著的間接影響。此外，列(37)-列(39)結果顯示，當貿易開放用第二種測度方式衡量時，貿易進出口和貿易進口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較強，而貿易出口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則相對較弱。從整體來看，前文估計結果的可靠性得到了較好驗證。

表7 穩健性檢驗結果

五 主要結論與政策含義

當前，我國經濟已經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經濟發展中遇到的深層次問題逐步顯露并在一定程度上制約著經濟可持續發展，更多地需要依靠創新來解決。而企業技術創新在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過程中的地位重要性日益凸顯。為此，本文從貿易開放視角探究其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繼而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的影響和機制，從而為我國企業提升自身技術創新實力，引領經濟高質量和可持續發展提供一種路徑選擇。

(一)主要結論

第一，對外貿易開放會對人力資本積累產生影響，即貿易開放促進新知識、新技術傳播，能夠顯著改善和提升人力資本結構和質量，從而有利于滿足企業技術創新活動對人才資源的需求。第二，從宏觀層面來看，貿易開放不僅對本土企業技術創新具有直接正向技術外溢效應，同時能夠通過人力資本積累效應進而對企業技術創新產生間接效應。第三，貿易開放對不同區域企業技術創新均會產生直接和間接影響，且該影響表現出空間上的非均衡特征。對外貿易開放水平越高、人力資本積累越扎實地區的企業技術創新具有加速效應。第四，不同貿易方式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不同，全樣本分析表明，出口貿易方式的人力資本積累效應對企業技術創新影響較強，而進口貿易方式的影響效應則相對較弱。

(二)政策含義

由研究結論可得到的政策啟示為：

一是進一步優化進出口貿易結構，不斷提高對外貿易質量。繼續擴大對外貿易范圍，特別注重貿易出口對我國經濟增長和企業技術創新能力提升的作用。政府應當鼓勵本土企業“走出去”參與國際市場競爭，通過學習效應加強企業對國際前沿技術和知識的轉化吸收，以便本土企業參與更多國際分工與合作，提高出口產品質量，進一步提升在國際價值鏈中的地位。

二是不斷加強國際先進技術專家引進，進一步加快本土多樣化、復合型科技創新人才培育力度。針對現在階段我國人力資本積累不足但在短期內又無法得到快速補充的“燃眉之急”，應當加強國際先進技術專家的引進力度，通過國際先進技術專家和創新型人引進優惠政策，為該類人才營造良好生活環境和工作氛圍，讓他們能夠安心為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做出貢獻。長期來看，解決人力資本積累不足的根本還是在于“自力更生”，一方面通過強化我國基礎教育水平，培育全民創新意識，為培養高質量創新型人才做好“基礎性”準備；另一方面高等教育是優化人力資本結構和提升人力資本質量的關鍵，加強高等教育，培養多樣化、復合型與具有一定國際視野的創新型科技人才，能夠為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提供更大支撐。

三是多舉措并行激發企業技術創新活力。政府政策扶持、金融服務保障和知識產權保護是企業技術創新的重要支撐。首先，政府應該充分結合稅收政策和補貼政策，對高新技術企業給予研發補貼或稅收減免，發揮其工具效能，分級、分類地鼓勵和引導企業技術創新。其次，融資難、融資貴和創新成本高等問題一直制約著企業創新活動，通過加大對各類創新型中小科技企業的貸款力度，多途徑幫助企業解決融資難等問題，因地制宜為企業創新發展創造各種良好的社會條件和人文環境，從而激發企業的技術創新動力。最后，知識產權保護在鼓勵企業技術創新和維護技術創新成果方面的作用不言而喻，應當不斷完善和健全知識產權立法，加強對侵犯知識產權行為的打擊力度，提高侵犯知識產權的違法成本，提升企業技術創新的積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