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尋白馬酒吧

王渝

上個星期天，氣溫突然上升，春意盎然。這時奇逢來了電話，問我有沒有興趣出去逛逛。我問去哪里。他說好地方，等下跟我說，叫我去樓下等他來接。

其實，我怕奇逢開車說話，一說話他準定迷路。可是我又盼望快快解開謎底。我上車坐好，他的話匣子就打開了：“我們去曼哈頓西村的白馬酒吧。”他不喝酒，怎么專程要去白馬酒吧？　這個白馬酒吧里面必然有故事。

果然，他真的是要到這個酒吧里面去尋找故事。這陣子他和王鼎鈞先生正為臺灣一家報紙寫專欄。很別致的專欄，同一主題，由兩人各抒己見。他告訴我這家酒吧歷史悠久，一直是詩人作家喜愛聚集之所，例如失落一代的詩人和作家諾曼·梅勒和諾貝爾獎得主、搖滾樂手鮑勃·狄倫等等。威爾士詩人狄蘭·托馬斯來紐約朗誦，更是這里的常客。1953年11月初接近黎明之際，狄蘭·托馬斯從這里回到住處，夸口說他破了紀錄喝干了十八瓶威士忌，然后昏迷不醒，送到醫院，回天乏術，結束了三十九歲的生命。

西村的景觀令我眼睛發熱，視覺模糊，流出的淚水流進口罩浸濕臉頰。我像是穿越了時間隧道，回到了從前，回到了我熟悉的西村。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除了臉上多了口罩，一切如常，腳步輕盈，全身上下抖動著歡愉。酒吧、餐館、咖啡廳都坐滿了人。我們很快找到白馬酒吧，門口排了長龍。帶領顧客的女士說要先登記，恐怕得等一小時才能有位子。我們沒耐心等，要求女士讓我們進去參觀一圈，她答應了而且帶領我們觀看。里面很寬敞，但是座位之間保留安全距離，坐不了許多人。面對墻上掛著的狄蘭·托馬斯照片，奇逢佇立而觀。我則想起了舅舅巫寧坤。

巫寧坤是著名的翻譯家，他喜愛狄蘭·托馬斯的詩作，翻譯了五首。著名詩歌翻譯家黃燦然稱道巫寧坤的翻譯“字字緊扣，準確無誤，連節奏也移植過來了”。

走出白馬酒吧，黃昏最后的一抹陽光還徘徊流連著不舍得就此離去。我想起這是狄蘭·托馬斯最后逗留的酒吧，想起了他的詩，想起了巫寧坤翻譯的那首《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中的句子:

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老年應當在日暮時燃燒咆哮；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