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文明的起源：世界上最重要的一頭牛與A

新垣平

希臘人從腓尼基人那里學到了字母文字，他們照搬了大部分字母，包括aleph，只是口音稍有變化，念做“alpha”

今年是辛丑牛年，但牛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并不太高。天上有牛宿，但卻是為牽牛郎服務的；有青牛，卻只是太上老君的坐騎；人們最熟知的牛大概是牛魔王，也不過是草寇之妖……略值得一說的，是上古大神蚩尤據說面如牛首，頭生雙角，應該算是某種牛崇拜，但也早被黃帝擊敗，退出了中原的主流信仰。

不過，牛在西方的地位要遠比中國重要，也更有趣味一些。黃道十二宮中的金牛座，其來歷就極為顯赫。據說宙斯化身為白牛，誘拐了腓尼基的公主歐羅巴，馱著歐羅巴到了克里特島上，宙斯現出原形，二人恩愛綢繆。但后來宙斯卻離歐羅巴而去，只把神牛的形象放在天上，以為紀念。可憐的歐羅巴在克里特島生活下去，其名字后來就成了歐洲的名號。

這個神話又與另一個神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歐羅巴后來生下三個兒子。其中一子米諾斯成為了克里特國王，為了鞏固權位，他請求海神波塞冬賜給他一頭純白的公牛，作為神明眷顧的象征，并保證日后再獻祭給波塞冬。波塞冬答應了，但米諾斯見這神牛雪白健壯，不舍得去獻祭，偷偷換了一頭牛去獻祭。波塞冬大怒，竟施法讓米諾斯的妻子帕西淮愛上了這頭牛。帕西淮與白牛生出牛頭人身的怪物米諾陶。米諾斯為了掩蓋丑聞，便修建了一座迷宮，將米諾陶放在其中，并每年從當時還很弱小的雅典索取七對童男童女給米諾陶當食物。后來英雄忒修斯來到克里特島，進入迷宮殺死米諾陶……

兩個故事之間的共同點，在于都發生在同一家族內，發生在克里特島上，而且都有“女子與牛生下后代”的基本要素。當然，其中有若干重要的差異，比如第一頭牛是宙斯化身，并非真牛，雙方纏綿相愛的時候，宙斯自然也是以人類的形象；不過其中仍有蛛絲馬跡，顯示出神話的本相并非如此。比如宙斯既然無所不能，變身云霧大風，將歐羅巴帶走也輕而易舉，何必要變成牛形？而歐羅巴對宙斯所變之牛極為喜愛，上前撫摸騎乘，才會被帶走，堂堂公主，為什么對區區一頭牛這么感興趣？　最說不通的是，既然本無其牛，宙斯何必專門創造一個金牛座？　一般來講，星座是被視為實體的人或動物的化身的。

可以想象，神話更古老的形態，當是與宙斯無關的某種神牛與一位女子發生關系，生下后代的故事，這是一種典型的族群起源神話，將某種神圣化的動物視為自己的祖先和圖騰。

故事發生的地點克里特島，是一個重要的突破口。一個多世紀以來，在克里特島上的考古發掘，證明了這里上古時曾存在一個非常復雜繁復的王宮建筑群，其中有大量牛和斗牛的壁畫，描繪人在牛身上各種雜技般的騰挪動作，其中還有一些是女子！　可以推想，這種克里特古文明（約公元前2000年-前1400年）應當對牛相當崇拜，或者就來自于祖先與神牛交合的起源神話。而在文明鼎盛期，這種崇拜轉變為斗牛活動。人在奔牛背上跳躍上下，是非常危險的，一般人自然不敢嘗試。有學者推測，從事這種高難度表演的男女，大都是從其他地方弄來的俘虜或奴隸，常常有去無回。因此就衍生出了把童男童女獻給米諾陶吃的傳說。當然，真獻祭也不是不可能。因此，牛崇拜可以說是最早歐洲文明的一個鮮明特征。

但神話中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元素：歐羅巴并不是克里特人，而是生活在地中海東岸的腓尼基公主。腓尼基人崇拜的主神，如萬神之王艾爾、大神巴力等，往往也是長角的牛頭模樣，并以牛形為象征，腓尼基公主對牛的喜愛，在這一背景下就很好理解了。很有可能，腓尼基人和克里特人對牛的崇拜來自于同一淵源。

但其實腓尼基文明的鼎盛期比克里特文明要晚幾百年，在克里特-邁錫尼文明覆滅后，希臘半島陷入黑暗時代，這時候是腓尼基人充當了重振文明的主力。公元前1200年-前800年之間，腓尼基人在地中海上建立商路，盛極一時，希臘人通過貿易，從腓尼基人那里學到了大量東方的文明，歐羅巴傳說的一部分，就是對這段歷史的曲折反映。歐羅巴與其說是一個人，不如說是腓尼基人所帶來的東方文化。

腓尼基人對希臘人最重要和深刻的影響，自非文字莫屬。腓尼基人在公元前1000年左右借鑒西奈字母等更古老的文字發明了腓尼基字母，其中第一個字母稱為“aleph”，取了一個帶角牛頭的抽象畫，可見腓尼基人對牛的重視。大約二百多年后，希臘人從腓尼基人那里學到了字母文字，他們照搬了大部分字母，包括aleph，只是口音稍有變化，念做“alpha”，后來這個字母又進入了拉丁字母，形狀也完全一樣。此后它跟隨著羅馬帝國、西歐和北美的文明大潮，傳遍了整個世界。

當然，這個字母就是“A”，它一開始是橫著寫的，牛頭的形象十分明顯，后來逐漸轉為尖頭向上，牛角變成兩只“腳”，幾乎看不出來是牛了。但即便現在，只要倒過來看，還是可以看出A的動物本源。

所以，那頭馱著歐羅巴漂洋過海的公牛，可說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頭牛，它馱著上古文明的遺產，將其傳遞和饋贈給不同大陸的一代代后人。至今，它還以字母A的形象，活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里。

（作者系作家、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