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生活照”

孫貴頌

有某刊編輯發微信過來，告知我的一篇東西要在他們的刊物上露臉，并且想同時配發一張生活照。這是比天上掉餡餅只差一個檔次的好事。于是急忙拿出手機，請妻子幫忙，到樓下找一塊空地，擺一個造型，“咔嚓咔嚓”幾下，就完成了。

過后想想，這“生活照”挺有意思。只要尋一個背景，借助一下相機，就立即有了生活的“留念”和“證據”。而且角度聽憑選擇，姿勢隨意擺布，可以效顰范冰冰，可以模仿劉德華。這個背景不好，移動一下，這個姿勢欠妥，再做一次。而且手機還可以立即檢查，如果不滿意，立即刪除，直到覺得可心可意為止。

然而，這是“照”出來的生活，不是真正的生活。生活照不是生活的原生態。它只是生活的一個瞬間，一個場景，一個特定的完成式。也許，這個瞬間所記錄的，只是人美好的一面，是優點的張揚、形象的精選，是一種修飾、加工、化妝和浪漫。而其它的缺點，卻沒有標明，更沒有展示。換言之，生活照對于個人完整的一生，是不全面的，不真實的，不可靠的。生活照雖與生活不無關系，但現實生活卻不能與它比翼齊飛。

首先它不能重復。“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重復就不是生活。生活的路，不管是走對了、走錯了或是走歪了，都只能繼續朝前邁進，不可能重打鑼鼓再開張，另起爐灶加柴火，所謂“沒有賣后悔藥的”是也。生活的殘酷性，就是它的不可逆性。

其次真正的生活是艱難的。就說電影演員吧，多少人眼饞得涎水直流，求之而不得，其實他們是不知那個行當的不易。即便是拍《色戒》那樣的床上戲，局外人可能覺得演員很開心，很幸福，其實未必。因為終究不能施展真正的床上功夫，就像武林高手間的較量，要的是點到為止。這樣的動作，最難把握。那個梁朝偉要發乎于情更要止乎于禮，看起來很“偉”，而實際上卻不得不“萎”，“色戒色戒”，面對美色卻只能戒色，該是多么難以自持，又是多么難以把握！而普通百姓、販夫走卒的生活，又比演戲難出不知多少倍。人海茫茫，紅塵滾滾，每天兩眼一睜，忙到熄燈，都在生活中掙扎，為生活打拼，除了一個艱難，其間又有多少快樂可言？

然而，生活照又是時時刻刻存在著的，只不過我們所記錄的方式不同而已。我們拍生活照時用的是相機或手機，而平時的生活照使的卻是別一種手段，或是群眾的口碑，或是文字的記載，或是同事的褒貶，或是路人的指指點點……比如明星，有的不但戲演得好，做人也是榜樣，平時沒有架子，義演、救災，既出工又出力，慷慨解囊，盡職盡責。而有的雖然賺了大把的銀子，卻缺乏同情心，捐款時擠出幾百元錢來應付事，或甘當鐵公雞。有的領導，攝像頭前稱人民是“他的媽”，到了街頭卻張口閉口“他媽的”……這樣的人，就在平常生活中“照”出了丑陋。

也有的時候，你雖然“生活”了，但卻無人看見、發現，只有天知地知你知。這樣的時候，做個好事倒也罷了，如果做的是壞事，你可能有點偷著樂的感覺。其實錯了。即便無人看見，人其實也在拍著自己的生活照。你走在馬路上，是按照交通規則走的斑馬線，還是對亮起的紅燈視而不見;你在公共場所是溫文爾雅，還是隨地吐痰大聲喧嘩……有紀律有修養的人，會自覺自愿地遵守規則，而缺少修養不懂規矩的人，會在不知不覺間犯錯誤。當一個人形成了某種習慣后，要改變它，是很難的。即便你想裝一個好人，也不可能滴水不漏完全徹底，只要有一點小小的疏忽，就可能露出麒麟皮下的馬腳。

社會是一個大舞臺，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演員，都是主角。要想把真正的生活照拍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的標準，說來很簡單，但卻很苛刻：自己滿意，別人滿意，社會滿意。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