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偉

東漢末年,奸宦當道,社會動蕩,400年大漢王朝大廈將傾。邦亂民危之際,汝南郡(今河南平輿縣)名士許劭(字子將)、許靖(字文休)兩兄弟發起的以評時論事、臧否人物為主要內容的談論活動卻成為污濁社會的一股清流滌蕩人心,也成為了漢末社會生活中的一抹亮色。因為談論活動固定在每月初一舉行,時人稱之為“月旦評”?!霸碌┰u”問世之后,逐漸成為社會輿論的風向標。或人或物,一經品題即身價倍增。當時,士子官宦趨之若鶩,皆以入圍“月旦評”為榮。“月旦評”儼然成為了東漢末期的“熱搜”,也儼然成為了時人踏入社會名流門檻的“通行證”。宋人秦觀詩曰:“月旦嘗居第一評,立朝風采照公卿。門生故吏知多少,盡向碑陰刻姓名?!保ā秾O莘老挽詞四首》其三)說的正是東漢末年,眾多人物如“鯉魚躍龍門”般通過“月旦評”名揚天下的事情。
那么,“月旦評”為什么會成為其時的“天下第一評”呢?
核心人物品格高峻,風姿超拔。據《后漢書·許劭傳》記載,許劭“少峻名節,好人倫,多所賞識”,說許劭還在年輕的時候就自我要求嚴苛,注重名譽節操,講究禮節,名聲遠播。許劭有個堂兄弟叫許相,靠蔭襲祖業和諂媚權宦做了大官,曾經多次以封侯的優待去請許劭,但許劭不為所動,“惡其薄行,終不侯之”。另一位核心人物許靖,和其從弟許劭一樣都是東漢末年有名的賢士,品德高尚,志趣高雅。董卓權勢熏天時,曾慕許靖才名,將其招至麾下。可許靖很快就感覺到了董卓的暴虐和蛇蝎之心,不忍與亂臣賊子共事,干脆辭官不做,連夜逃出了洛陽,并因此得罪董卓。《三國志·蜀書》曾記載了許靖對這件事的自白:“黨賊求生,情所不忍;守官自危,死不成義。竊念古人當難詭常,權以濟其道?!闭怯性S劭、許靖這樣出類拔萃的領軍人物,“月旦評”才能夠名滿天下。
堅守準入底線,寧缺毋濫,寧少必精?!霸碌┰u”不是什么都論,什么都評,也不是漫無目的,逮著什么論什么,而是有嚴格的預設和準入標準。大致來說就是,要么在當下具有重要影響,要么在未來具有重要影響,作為話題的人或物兩者必居其一。而要做到后一點尤其不易,不但需要獨到的慧眼,還需要高超的察人識物的功夫。就連后來大名鼎鼎的曹操,在還未發跡時都差點入不了許劭的法眼。許劭猶豫再三才將其作為品評對象,并給了評語:“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保ā度龂尽の涞郾炯o》)這樣的評價可以說是有褒有貶,甚至是貶大于褒。但曹操仍然為上榜“月旦評”而喜不自勝,大笑而去?!霸碌┰u”大獲成功后,天下稍有名氣或者還沒有名氣的人物紛至沓來,無論褒貶,皆以得到“月旦評”為榮。但許劭、許靖等核心人物不為所動,堅持“高標準、嚴要求”,“月旦評”一直是叩門的多,進門的少。
評價結果客觀公正、準確權威。“月旦評”評人論物堅持客觀標準,不虛美、不隱惡。對袁術(字公路)的評價就是最好的例子。袁出身汝南望族,家門“四世三公”,身份可謂顯赫。而“月旦評”論人不看家世,不看官位,只講究“我口說我心”,是什么就說什么。給袁術的評價竟然是:“袁公路其人豺狼,不能久矣?!保〞x·袁宏《后漢紀》)建安二年(197年),袁術稱帝于壽春,建號仲氏。他驕奢淫逸,橫征暴斂,導致江淮地區民多饑死、部眾離心。后受到呂布和曹操攻擊,元氣大傷。沒過多久,嘔血而死。
能說明“月旦評”專業、公正,不為表象所惑的還有關于袁紹(字本初)的一件事。平時飛揚跋扈,連董卓、何進等權貴大臣都不放在眼里的袁紹,卻非常忌憚許劭等人的評價。有一次,袁紹在前呼后擁回到汝南郡界時,竟然害怕在許劭那里得到不好的評價,就裝作很儉樸、很低調的樣子,輕車簡從回家了?!逗鬂h書·許劭傳》說袁紹:“乃謝遣賓客,曰:‘吾輿服豈可使許子將見?遂以單車歸家?!?/p>
對于東漢非常有故事的名士陳寔(別名陳太丘,成語陳寔遺盜、梁上君子即關于他的典故)、陳蕃(字仲舉,“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即出自他口)二人,許劭同樣給出了非??陀^的評價:“太丘道廣,廣則難周;仲舉性峻,峻則少通?!闭f陳寔交往太廣,難免應付不周;陳蕃性情剛正,缺乏靈活性。
此外,“月旦評”評判人物還非常有前瞻性。比如前文說的曹操,在嶄露頭角時就被評價為“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一千多年過去了,這一預言已然家喻戶曉,成為曹操這一歷史人物的特定標簽,被民間和史學界肯定。即便在徐州刺史陶謙(字恭祖)門下寄居時,許劭都能準確地作出預判:“陶恭祖外慕聲名,內非真正。待吾雖厚,其勢必薄。”(《后漢書·許劭傳》)這一判斷實際上也救了許劭的性命。在他離開徐州南避揚州后,陶謙果然兇相畢露,殘害了許多曾經的賓客和幕僚。
東漢末年上層集團激烈的內部權斗,客觀上給社會中下層民眾帶來了一定上升的社會空間,這也是“月旦評”能夠生存的社會基礎。然而,無論是春秋時期的百家爭鳴,還是為世人樂道的竹林風流,天下士子們面對日漸腐朽的上層社會,都無力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月旦評”如流星般劃過歷史的天空,留下的卻是天下士人“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精神。如果歷代統治階層都能像春秋時期鄭國的子產那樣,不但“不毀鄉?!?,而且能認識到民議、民聲的可貴,歷史或許將會是另外一番模樣。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