迂夫子

行為藝術,非今獨有,古已有之。漢代龐仲達訪任棠時,任棠就玩過一回。
龐仲達剛當上漢陽太守,聽說任棠隱居郡中陋巷授徒,到郡后就先去拜訪他。仲達到了任棠家,只見任棠在戶屏下擺了一盆清水、一大本薤(似韭之菜),自己卻抱著小孫子趴在戶下。同來的主簿跟仲達說:“任棠太倨傲。”這話不免有些煽風點火,估計主簿以為面對一言不發慢待父母官的任棠,上司肯定要火冒三丈。誰知仲達卻沒有理會主簿的話,沉吟良久后說道:“棠是欲曉太守也。水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者,欲吾擊強宗也;抱兒當戶,欲吾開門恤孤也。”(《后漢書》卷五十一)
這真是一段美談。父母官臨門,隱者任棠一不殺雞,二不宰羊,三不慌忙匍匐恭迎,只一言不發;一言不發還則罷了,卻跟父母官打啞謎搞行為藝術:一盆清水,一本薤,抱著小兒拗造型,那架勢分明在表示“我不說,你懂的”!
父母官龐仲達訪賢,吃了一個閉門羹,不但吃了閉門羹,還被人家擺造型教訓了一通。這父母官不但沒有暴跳如雷、要打要殺,反而心領神會,嘆息而還;還非止于嘆息,竟然還照著做了。《后漢書》記載,龐仲達在職期間,果然抑強助弱,以惠政德民。后人則以“任棠水”稱頌官吏清正廉明,為民做主。
任棠的行為藝術獲得了巨大的成功,是不是意味著以后百姓就不用擊鼓鳴冤、攔轎告狀、據理力爭、冒死進諫,只需在官員面前擺上一盆清水,就“舉世皆清”了?萬萬不可!任棠水有奇效,但也要遇到對的人才行。任棠遇到龐仲達,千言萬語都在一盆清水里,你不說他也懂。根子不在水而在于人,龐仲達本就是個清正廉潔的,你只需一點,他就心有靈犀,響鼓何須用重槌!
說白了任棠是懂龐仲達的,所以才敢玩行為藝術。設若來的不是龐仲達而是一個大貪官,別說擺一盆清水,就是擺十盆清水,甚至把洞庭湖擺在他面前,他也難心領神會,極有可能掀了清水盆,砸了薤,抓了祖孫二人。當然,這都是假設而已,貪官也根本不可能一上任就去陋巷拜訪任棠這樣的窮教書先生,更沒有耐心看他拗造型,早被鄉紳豪強迎到大酒樓,推杯換盞接風洗塵去了。
任棠的行為藝術,實為勸諫藝術。古往今來勸諫的形式各種各樣,多脫不了苦口婆心、好言相勸的路數。有時勸說的人唾沫星子亂飛,說到口干舌燥也未必有效,不是沒有遇到對的人,就是沒有用到對的勸諫方法。最成功的勸諫如“觸龍說趙太后”,不言國事嘮家常,最后讓趙太后欣然同意愛子去做人質;又如“鄒忌諷齊王納諫”,以閨閣私語喻國家大事,終讓齊王敞開言論擅于納諫。此二例皆為語言的藝術,閃爍著勸諫人的智慧光芒。而任棠不走尋常道,勸諫全不用語言,只擺造型,一切盡在不言中,卻讓龐仲達讀懂了為官要清廉的警示,知道了漢陽任上該做的兩件要緊事:打擊豪強,扶助孤弱。
觸龍、鄒忌、任棠的勸諫藝術,成為后人津津樂道的美談,但美談的背后,也讓我們看到封建統治的種種弊端,權力過于集中,人治大于法治。如今社會主義社會,人民當家作主,觸龍、鄒忌、任棠們終于再也不用挖空心思巧言規勸,再也不用擺造型大搞行為藝術了。但是,仍然有官員迷戀權術,“一把手”遮天,聽不進下屬的建議,聽不到或者干脆不愿聽群眾的呼聲,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甚至濫用權力,大肆斂財。解決有權任性的問題,只有把權力關進籠子,套以法規制度的繩子,讓人人都可以理直氣壯地提意見,而無需曲徑通幽、遮遮掩掩,把建言獻策搞成所謂的行為藝術。
童玲/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