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另一方（組詩）

純子

一株月季上開出兩種花

我對一株月季上開出兩種花朵

很是費解，這是否類似于一個人有了兩種

命運，一支筆寫出兩種字體，

又抑或一個喉嚨

發(fā)出兩種聲音。就像眼前的這株花

她們共用一個軀殼

一個花盆、一片土地

卻開出了月季和薔薇兩種花朵

有時她們相互眺望，像是親昵的姐妹

有時又相互警惕

像是彼此的對立面，靈魂的

另一方

母 親

我從未想到，

手術后的兩年，母親會從自己的照片中

選出最喜歡的一張

去照相館放大，作為自己的遺像

照片上的母親

笑容可掬

那時她還沒生病

還沒有胃切除，還沒有一次次

經(jīng)歷化療，生不如死

其實母親知道，她再也無法

回到以前的模樣，也回不到以前的

身體：一頓吃一大碗飯

一擔能挑起上百斤。像一段已經(jīng)松掉的

松緊帶，她再也不能

在鏡頭前

拍出那樣的照片：滄桑

但健康，淳樸但圓潤

她必須要像當初

接受貧窮的生活、不認字的命運般

如今來接受病痛和死亡。母親說

沒有永遠的相聚

死亡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多年后，她會和所有消失的親人一樣

以一張照片的方式，活在

我們當中

1985的中秋

即便過節(jié)，但母親并不輕松

她要在雨水到來前收完田里的水稻

上午收割的水稻，下午要用班車拖回

晚上再用脫粒機脫粒

我當時十歲

弟弟六歲

大麥粥咸菜是最尋常的晚餐，但并不影響

我們和父母忙碌到很遲，比如

父母在脫粒

我們要及時把稻束遞到他們身后，而脫粒后的稻草

我們要搬到另一邊堆放好

這不亞于流水線上的工人

對于過程的熟諳，我們幾乎覺得語言

是多余的

只有轟鳴的脫粒機

像時間的傳送帶，把豐收的谷粒一次次

傳到對面的地上，而那晚的月亮

像天地間的一盞大燈，照著

母親向前脫粒的姿勢

也照著我們幾乎被草堆埋沒的身影

當全部結束

母親遞給我和弟弟五毛錢

讓我們?nèi)ゴ蹇谛〉曩I一塊什錦月餅

即便到今天我都想說，那晚的月亮

是我見過的最皎潔的月亮

那晚的月餅，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月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