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滾草（組詩）

芒原，原名舒顯富，云南昭通人。參加《詩刊》社第36屆青春詩會，獲《詩探索》第18屆華文青年詩人獎，著有詩集《煙柳記》《舒顯富詩選》。

螞蟻帖

螞蟻很小，從它們的身體里

找不到骨血，但它們奔跑的速度里

藏著一頭練習(xí)飛翔的大象

它們各安天命，又彼此生生不息

覓食、筑穴、搬運……在綠蔭如蓋的柳樹下

我看見很多螞蟻成群結(jié)隊地遷徙

一場兇猛的暴雨將至，將會打破日常

卷走它們小小的命

突然，我意識到：再小的命

它也是命。它有理由逃避、掙扎

甚至用一生的匆忙

掩飾焦慮

此 生

在碎成玻璃前

必須筑起自己的堤壩，否則

那么多的沙子，那么多的荒草，那么多的

虛擲，怎能抵擋這日復(fù)一日的落雪

和心中滾滾而來的江水

當(dāng)端起杯中的茶水，兩種沸騰的命運

交織一起，我沒有急于喝下

而是選擇放回桌上

再一次

讓它們涼下來

少 年

縱身一躍。那個捕魚的少年

早已一聲慘叫，腳被埋在土里的玻璃扎破

紅色滲過腳底的污泥，又滴向

松軟的土地。它的紅，甚至超過了

河水的顏色，固執(zhí)地往外涌

我就是那個少年

直到今天，我并沒有恨過惡意傷害我的人

反而是我，或者更多的我

傷害了他。因為我們小小的野心

無情地踐踏了他的心

才導(dǎo)致無聲的

瘋狂

在果園里作懷古游

落葉滿地。一封壓在舌頭下的信箋

李樹是王維，它的白

有空靈之境，我要拜一拜

香椿是李賀，這個短命的狂書生

滿身的桀驁，我要拜一拜

桃樹是貴妃，回眸一笑

便六宮粉黛無顏色，我也要拜一拜

蘋果樹是杜甫，我更得拜一拜

每當(dāng)霜降來臨時，它嘔心瀝血沉淀的糖分

像生活中很多的人，被掛在樹冠上

高懸而低垂，火紅而通透

風(fēng)一吹，就忍不住

向滿地落葉，凌空

拜一拜

風(fēng)滾草

你也在懼怕黃沙，我也

在懼怕黃沙，他也在懼怕黃沙

可在十萬黃沙前，每個人

都必須學(xué)會一手獨門絕技，像那自如的

風(fēng)滾草，雖然沒有鋼筋鐵骨，但也

不會玉石俱焚，只需“以彼之長，補己之短”

便可“孤煙直”，亦可“落日圓”，便可

“擊壤歌”，可滾、可飄、可躍

可“咬定青山”……

最終，在一片無邊的沙海中，把命運的皮囊

一遍遍錘煉，等每一個來者從一粒沙上

找到用滾燙詮釋身體的古老司南

像一個坐在天空打鐵的人

每一次的鍛造，都會噴出星空的火花

照耀人世。當(dāng)我在騰格里沙漠

做了一次同樣的模仿

在眩暈的身體里，心早已

輸給了一株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