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冷血熱

張正隆

第26章從草莽英雄到民族英雄

“雙龍”

汪雅臣，又名汪景龍，1911年生，山東省蓬萊縣人，闖關東到吉林省五常縣（今屬黑龍江省），讀了一年私塾后，就放豬種地。15歲時到葦河縣當伐木工人，兩年后回五常參加了“東雙勝隊”，報字“雙龍”。

1929年春，“東雙勝隊”被東北軍26旅34團打散，汪雅臣被俘后在34團當兵。九一八事變中，34團不戰而降，汪雅臣和幾個士兵攜槍回了五常，在小牤牛河集聚20多人，加入“保勝隊”，并當上了炮頭，仍報字“雙龍”。

山河破碎，日寇橫行，讓汪雅臣開始重新審視這支隊伍的走向——不能繼續這種打家劫舍的勾當了。可在大當家的“保勝”心目中，國家與他何干？自拉桿子那天起，吃香的、喝辣的，他就認準這一口了。

1932年冬的一天，“保勝”又在一個屯子搶上了。汪雅臣怒不可遏地趕過去，一槍斃了“保勝”。

“保勝”的部下無不大驚失色。

汪雅臣說：“你們不要怕，冤有頭、債有主，今兒個俺‘雙龍這一槍是他逼出來的。俺沒少勸他——日本子占了咱東北，咱不能再禍害中國人，咱中國的老少爺們兒要合起伙來打日本子，可他不聽。那俺就不能不出手了。你們呢，愿回家的俺不攔；愿跟俺干的，俺‘雙龍有口干的就不能讓你們喝稀的。但有一條，從今兒個起，就得換個活法，當個中國爺們兒，把勁兒都使到打小日本子上。”

“保勝”手下的20多人都說：“對，打日本子。”“你就是俺們的大當家的。”

汪雅臣身材魁梧、性格強悍，又有心計。當時“雙龍隊”活動的南山里九十五頂子山一帶，山林隊很多，反日的，不反日的，與日偽勾勾搭搭的，搶地盤、爭老大，大魚吃小魚。其中，宋德林的隊伍在五常縣很有名，事變前只搶大戶，事變后堅決反日，有1000多號人，山林隊都不敢惹。

汪雅臣便把“雙龍隊”靠在宋德林的旗幟下，編為宋部的一個支隊。但有言在先——“準編不準調”，即“雙龍隊”的指揮、調動權還是我的，還得我當家、自個兒說了算。

1934年后，日偽調集部隊，對南山里大肆“討伐”，山林隊有的垮了，有的降了，少數還在山里堅持，處境艱難。與此同時，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卻越戰越強，哈東支隊威名遠揚。同年春天，汪雅臣率“雙龍隊”東進珠河，在黑龍宮找到珠河游擊隊，見到了趙尚志。之后，趙尚志即派交通員往來其間，兩支隊伍的關系越來越密切。

汪雅臣到珠河找游擊隊后，又找到珠河中心縣委，要加入三軍。

珠河中心縣委和趙尚志曾計劃把“雙龍隊”編為三軍獨立師，又覺得有些不妥。五常縣位于哈爾濱南部，南山里地勢險要，與舒蘭、榆樹等縣交界的數百里叢山密林，適于開展游擊戰爭，還有許多潰散的義勇軍可以收編。在那里建立根據地，可以牽制敵人的兵力，策應北滿、吉東各軍的斗爭。

1936年年初，“雙龍隊”改編為八軍，軍長汪雅臣，政治部主任侯啟剛，參謀長王維宇，全軍800多人編為5個團。同年秋天，又將八軍改編為抗聯十軍，隊伍發展到10個團，共1000多人。

十軍成立不久，在舒蘭縣朱旗一帶活動。一日，內線報告，千余日偽軍要來“討伐”。

汪雅臣當即在朱旗口子布下伏兵，待敵人進入后猛烈射擊，激戰兩小時，殲敵300多人。敵人吃了大虧，豈肯罷休，對十軍緊追不舍。

汪雅臣牽著敵人在山林里轉圈子，幾天后回到九十五頂子休整了，敵人還在山里瞎轉呢。

這年秋天，汪雅臣率十軍在西關街一帶游動，意在引誘街里敵人出動。敵人果然上鉤了。西關街外有座土山，兩個連的十軍官兵往山上跑，敵人隨后就追。待敵人跑到半山腰時，早已埋伏在山腳下的部隊開火了，山上的部隊也調頭往下打。這一仗的殲敵數字不詳，比較確切的戰果是，光機槍就繳獲7挺。

也是這年秋天，汪雅臣要帶部隊去沙河子活動，提前派人到大東屯找孟百家長聯系做飯。孟百家長滿口答應，可暗里卻讓人去沙河子向日軍報告。屯子里的老百姓知道了，趕快跑來向汪雅臣報告。

汪雅臣樂了——這下省事了，不用去沙河子了，于是就在小黑頂子山等上了。這一仗，打死10個鬼子，還把鬼子的3挺機槍都打壞了。

1937年秋，汪雅臣派人去向陽山，找偽軍的陳團長協調一批手槍子彈。陳團長說行，但是有個條件，得汪雅臣親自來一趟。

之前有個鄧旅，在戰場上打“朋友槍”，汪雅臣曾去旅部見鄧旅長，聯絡感情，曉以大義。之后，鄧旅在戰場上給十軍倒下好多箱子彈，拿著空箱子回去向鬼子交差。可這個陳團長從未打過交道，他是真想給子彈還是設的一個圈套，令人捉摸不透，大家都說不能去。汪雅臣笑笑，說沒事。

這個陳團長本來是想支應、搪塞一下，因為日本守備隊就駐在屯子里，他根本不信汪雅臣會來。等一見面，他愣住了，也徹底被這位一身莊稼人裝束的軍長折服了。

“明山”

佳木斯東南部的樺川縣有個駝腰子金礦，自1890年建礦以來，開采沙金50多萬兩。

1933年2月14日夜，偽吉林省“剿匪”司令于琛徵派參謀長楊玉書帶領步騎、炮兵各一個連，另有日本武裝移民一個中隊、日軍常勝隊和東宮少佐指揮的永豐鎮（孟家崗）保衛隊，將守衛金礦的李杜自衛軍擊退，金礦的沙金和七虎力河、八虎力河兩岸金子般色澤的大豆、彩霞樣紅艷的高粱，就被“膏藥旗”上的那張血口無情地吞噬。

不久，發生一起礦難，砸死兩人、砸傷3人，傷者之一就是后來的抗聯十一軍軍長祁致中。

這時的祁致中叫祁寶堂，剛剛20歲，1.70米以上的個頭，精瘦結實，皮膚白凈，瞅著像個書生。他是山東省曹縣人，1931年春闖關東，來到駝腰子金礦，因為頭腦精靈，在工人中挺有威信。

工人要求給死傷的礦工賠償、治療，但礦上不理。有人說，日本子不講理，跟他們拼了。雙腳被砸傷的祁寶堂說：“兩手攥空拳，那不是白給嗎？要成大事，不能靠腦瓜子一熱，得從長計議。”

祁寶堂與六個窮哥們兒磕頭拜把子，把各自私藏的金末子湊起來，由家在本地的趙喜儒保管。進入6月以后，天暖了，祁寶堂和孫繼武、趙喜儒以換季為名請假，去了趙喜儒家。他們賣了金末子，買了一支狗牌擼子和一支“七星子”左輪手槍。

6月下旬的一個中午，一切都與往常一樣。因為礦工們在吃午飯，護礦的鬼子就把槍碼架起來，躲在樹蔭下休息。跟鬼子小頭目混得挺熟的孫繼武以抽煙為掩護湊到跟前，順勢掏出手槍。幾乎同時，祁寶堂也一槍打死了鬼子的機槍手。其余五個弟兄把碼著的步槍搶到手里，隨著一陣炸耳的槍聲，另外五個鬼子也玩完了。

礦工們亂了一陣子后，紛紛湊過來。祁寶堂就發表了應該是平生的第一次講演：“弟兄們！自打日本子占了駝腰子，咱們過的是什么日子，俺就不說了。今兒個俺哥七個反了，得了日本子的槍，要拉隊伍跟小日本子干了。不愿當亡國奴的有骨頭的跟俺們走，不愿意的也趕緊自討方便吧。日本子來了，沒你們的好。”

當即就有20多人參加。

暴動隊伍向北走出20多公里，當晚來到大梨樹溝十二馬架子屯——這里就成了他們的根據地。

七個磕頭弟兄中，祁寶堂年紀最小，排行老七。可他聰明機智、勇猛過人，就被推舉為首領。按照綹子的規矩，報個字號叫“明山”。于是，“明山隊”就算正式成立了。

7月的一天得到情報，有日軍車隊從佳木斯去依蘭送給養。

祁寶堂把隊伍帶到楊家店東側的山腳下等上了。下午兩點來鐘，7輛汽車過來了。這是“明山隊”成立后的第一次戰斗，祁寶堂親自把握機槍一陣猛掃，第一輛車中彈起火。押車的鬼子跳下車，趴在車輪后面頑抗。埋伏在另一側的隊員摸上公路，從背后射擊，11個鬼子一個沒剩。

車上裝的是毛毯、大衣、罐頭，大家樂壞了。正搬東西時，又來了幾輛裝甲車，輕重機槍打得急雨似的。祁寶堂趕緊下令撤退，他端著機槍在后邊掩護。好在這時樹葉關門，鉆進林子就沒影了，但也犧牲了幾個弟兄。

第二次戰斗，是截擊駝腰子金礦局往佳木斯送金子的偽軍。這一仗雖沒截住拉金子的大車，但把偽軍打得落花流水。駝腰子一帶的村屯轟動了，隊伍迅速擴大到50多人。

土龍山暴動，祁寶堂率“明山隊”趕去助戰，又在九里六協助救國軍抗擊日軍。

4月23日，“明山隊”和救國軍打下駝腰子鎮，被編為救國軍暫編混成第一旅，祁寶堂任旅長。謝文東率救國軍去虎林后，祁寶堂脫離救國軍，留在樺川地區活動。

之前，“明山隊”曾和救國軍一起攻打孟家崗開拓團，沒打下來。這年11月，祁寶堂盯住了孟家崗附近的一個開拓團——這是一個擁有汽車、拖拉機的開拓團，裝備兩挺機槍、兩門小炮和80多支步槍。祁寶堂與趙大法師的大刀會聯手，精心策劃了一次奇襲。

晚上，兩支隊伍乘馬拉爬犁趕到離開拓團一里多地時，開始步行靠近。天降大雪，反穿的羊皮襖成了保護色，腳穿的狗皮襪套不但保暖，還能降低踏雪聲。大院套門口的崗樓前，哨兵背著槍來回溜達。隊伍分東西兩路，匍匐前進。哨兵向東走，西邊的隊伍就向前拱一段；哨兵轉過身去，東邊的再往前爬幾米。待到哨兵近前，兩個雪人一躍而起，一把尖刀刺進鬼子胸膛，隨即打開大門一擁而入。

寬大的宿舍里，地中央是兩排槍架，一支支步槍排列得挺整齊。南北大炕上，一個個葫蘆瓢樣的腦袋也靠著炕沿排列得挺齊整。有幾個鬼子驚醒了，有的還有些懵懂，有的下地去抓槍，就首先成了刀下鬼。

此次偷襲大獲全勝，滿載而歸。

1935年9月14日，《中共珠河縣委關于游擊區情況及縣執委會會議討論事項的報告》中說：“大羅勒密一帶以明山為最好，明山系謝文東舊部，土龍山事件，他是一實際上之領袖，明山本是工人，自見我軍后解散了他原有的部隊，新成立起來，一切都學我們，亦有少年連、保安連之組織，隊內紀律比我軍尚嚴格，隊員成分均工農，無吸大煙者，一般都堅決要革命，明山本人年輕勇敢，當然英雄難（觀）點是有的，他們堅決要求我軍派政治工作人員，現該隊有六七十人，一架機槍，一個炮（要送給我們），我軍已改編他為第三軍方依游擊團。”

祁寶堂最早接觸共產黨人，是在謝文東的救國軍。土龍山暴動后，佳木斯黨組織派黨員楊德金、白云龍到救國軍中工作，爭取這支隊伍。他們發現“明山隊”挺好，就多次找祁寶堂談話，講抗日救國道理，鼓勵他跟共產黨走。祁寶堂要求入黨，佳木斯黨組織要求他把隊伍拉出來，成為黨的武裝。祁寶堂同意，就入黨了。

脫離救國軍后，祁寶堂與黨組織也失去了聯系。哈東支隊威震哈東，祁寶堂率隊去珠河，在方正縣山邊子窩里囤巧遇三軍，見到趙尚志、馮仲云。祁寶堂表示了跟共產黨走的決心，趙尚志、馮仲云當然高興。

馮仲云說：“你有志抗日，致力中華民族解放事業，把名字改成‘致中怎么樣？”

祁寶堂當即向隊伍宣布：“從今往后，咱們不再叫山頭字號‘明山隊了，俺也改名‘祁致中了。”

祁致中決定跟三軍活動一段時間，照三軍的樣子改造他的部隊。后因故離開三軍。

離開三軍，祁致中過江去找湯原縣委，要求參加共產黨。湯原縣委讓他跟“廉禿爪子”的偽警察大隊打一仗。

祁致中不含糊，碰上“廉禿爪子”的一支隊伍，機槍架在馬脖子上一陣猛掃，將其打垮。考驗合格后，縣委讓他去黨訓班學習半個月，此間由夏云杰介紹，第二次入黨。

回到江南，祁致中自稱“獨立師”，與李延祿取得聯系后，加入了李延祿組織的“東路反日聯合軍總指揮部”。

1936年5月20日，祁致中的隊伍被正式編為東北抗日聯合軍獨立師。

1937年10月，獨立師改編為十一軍，軍長祁致中，政治部主任金正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