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浦任,邵征洋,蔡超麗,林成雷,林婷婷
(1. 浙江省嘉善縣中醫醫院, 浙江 嘉興 314100; 2. 浙江省杭州市紅十字會醫院, 杭州 310003;3. 浙江中醫藥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 杭州 310053)
導赤散出自錢乙《小兒藥證直訣》,錢乙自言用于“心熱”,但隨著后世醫家的不斷發揮,其應用范圍逐漸擴大,由原來的“心熱”擴展到“心熱移于小腸”,并且從原來的僅用于兒科到現在內外婦兒各科都有應用。后世醫家對導赤散的方證病機進行過不同的闡述,但似乎與錢乙的本意不甚相符。本文試對導赤散的方藥、主證與病機進行分析探討,指導其臨床應用。
導赤散組成:生地黃、生甘草、木通各等分,上同為末,每服三錢,水一盞,入竹葉同煎至五分,食后溫服。方中生地黃甘苦、微寒,入心、肝、腎經,滋腎陰而清心涼血為君藥;木通能利九竅,通調水道,瀉諸經之火從小水下降為臣藥;甘草取生用,能瀉火解毒為佐藥;竹葉能清心氣、引經報使,加入同煎為藥引故為使藥。諸藥相合共奏清心涼血、瀉火除煩之效,能導心火從小水降而全導赤之名。全方雖藥味不多只此4味,但可謂一應俱全,精妙至矣。
導赤散出自兒科專著而廣泛應用于各科,世人多揚其治“心火下移小腸”之功卻漸離其本意。還之于兒科,導赤散的應用更加廣泛,妙用非常。總結分析認為,導赤散證以“夜寐驚叫”“小便不利”“不甚搐”為主癥。三大主癥可單獨存在,也可以兩癥或三癥同時出現。
《小兒藥證直訣》中“導赤散”相關的條文共有7條,其中有2條為“心熱”:“視其睡,口中氣溫,或合面睡,及上竄咬牙,皆心熱也,導赤散主之”“(目)赤者,心熱,導赤散主之”[1]5-6。此2條直言導赤散所主之證為心經積熱證。另外錢乙認為,小兒“心主驚”“心病,多叫哭驚悸,手足動搖,發熱飲水”[1]3。不難看出,錢乙認為小兒心經積熱可見驚叫、合面睡、(入睡)咬牙、目赤等癥狀,多為夜寐不安證。另外,明·萬全于《幼科發揮》言:“諸熱驚悸,不安多啼。此心臟本病也”[2]。心主藏神,小兒神志怯弱易使邪熱相乘,受驚而傷神,神志失守故而多叫哭驚悸。所謂“陽入于陰則寐”,心經積熱,內熱上擾心神,陽不能入陰故而多發于夜寐之際,可見夜寐驚叫是小兒心經積熱之要癥。
邵征洋教授臨床治療小兒夜驚頗有心得,以加味導赤散配合涌泉穴位貼敷治療小兒夜驚30例,治愈18例,有效10例,未愈2例,總有效率93.3%[3]。
《小兒藥證直訣》原文未見導赤散與小便相關記載,但從導赤散方藥組成、以方測證的角度來看,小便不利是導赤散證應有之意。且后世眾多醫家本就認為,導赤散是用于心火下移小腸證之不二良方。因之下移小腸可致小便赤濁、澀痛,對此相應的治療方法為導心經之熱從小便而出。導赤散方中生地、木通、生甘草、竹葉4味均入心經,臨床確是導心經之熱從小便而出的有效方劑,備受歷代醫家推崇。
至于尿頻、清短、無明顯赤痛之小便不利,則多責之于下元不固。小兒腎常虛、陽常有余而陰常不足,心氣有余則易心火亢盛,更燔灼腎水致下元不固,膀胱失之固攝開闔而尿頻、清短。而錢乙認為,人之方初先變生腎再生心,本就極其關注心腎相關。他的補腎名方六味地黃丸中就將此理念體現得淋漓盡致,并將原方去附桂之大熱,留取丹皮降火以滋陰,不過于溫燥暗含瀉南補北之意。而導赤散細究其方藥組成同樣精妙,未用黃連大黃之大寒大瀉心火之劑,取生地、木通、生甘草,以竹葉為使。君藥生地黃不僅有清心之功,更有滋腎陰之力。《本草經疏》:“(生地黃)補腎家之要藥,益陰血之上品。[4]”另清朝《醫宗金鑒·刪補名醫方論》指出:“(導赤散)此則水虛火不實者宜之……若心經實熱,須加黃連、竹葉,甚者更加大黃,亦釜底抽薪之法也。[5]”由是觀之,謂之導赤散有生陰血、清心氣、養陰退陽、瀉南補北之功,可用于心腎不交之小便不利證亦在藥理之中。
武鐵巖[6]應用導赤散加減治療急性泌尿系感染30例,治愈22例, 顯效6例, 無效2例,無效2例,均為真菌感染, 總有效率93%。武春麗[7]采用導赤散治療小兒神經尿頻26例,其中治愈20例,好轉5例,無效1例,總有效率96.15%,說明心經積熱或心火下移小腸證,或腎水不足心腎不交之小便不利,均是導赤散的適應癥。
原文中導赤散另外條文均與“搐”相關,其中“心肝熱”2條:“(肝有風)目連扎不搐,得心熱則搐。治肝,瀉青丸;治心,導赤散主之”“(肝有熱)目直視不搐,得心熱則搐。治肝,瀉青丸;治心,導赤散主之”[1]6-7。“發搐”3條:“(日午發搐)因潮熱,巳、午、未時發搐,心神驚悸,目上視……治心,導赤散、涼驚丸”“(日晚發搐)因潮熱,申、酉、戌時不甚搐而喘,目微斜視,身體似熱……治肝,瀉青丸;治心,導赤散主之”“(夜間發搐)因潮熱,亥、子、丑時不甚搐,而臥不穩,身體溫壯,目睛緊斜視……治心,導赤散、涼驚丸主之”[1]8。
值得注意的是,對于小兒發搐錢乙不單責之于肝更責之于心,認為“得心熱則搐,以其子母俱有實熱,風火相搏故也”[1]7。對于驚風的病機,錢乙也認為“小兒急驚者,本因熱生于心……劇則搐也”[1]9。反之,“身反折強直不搐,心不受熱也”[1]7。風非火不動,火非風不發,風火相搏而搐。由此可見,錢乙認為角弓反張之“抽”不同于“搐”。抽者,筋脈攣急也;搐者,動也,即錢乙謂之手足動搖是也。
雖然發搐責之于心肝,但也有程度之分。觀《小兒藥證直訣》錢乙治療抽搐嚴重者如急驚風,在“李寺丞子發搐目直視而大叫哭”中,用利驚丸、涼驚丸。此二者清瀉心肝之力較導赤散更強。整體觀之,導赤散適用于心經積熱、肝熱生風之發搐,非抽搐也,應是“不甚搐”。
臨床常見的小兒精神障礙疾病多可見“不甚搐”之癥,如抽動障礙、情感交叉擦腿綜合征、注意力缺陷與多動障礙等。王輝[8]認為,抽動障礙是因心肝熱極生風,外感風邪引動內風所致,方用導赤散和止痙散加減能獲得良好療效。
小兒有臟腑嬌嫩、血氣濡弱、機體不密、精神未備的生理特點,且因其肌膚稚嫩、神氣怯弱而易受偏頗之氣,邪熱相乘使得心氣不和,所謂心常有余是也。而“心主藏神”“心主驚”,小兒若晝得精神安,夜可得安眠,心有積熱則精神不得安定,故易驚而啼叫。再者小兒臟腑薄、藩籬疏而易于傳變,心經有熱易累及其他臟腑。
錢乙講求五臟辨證,對小兒生長發育相關的變蒸理論也有獨到理解,并提出“臟腑變生次第”說,認為小兒臟腑生成完備的次序以腎為先,以脾結束,其順序為腎(膀胱)→心(小腸)→肝(膽)→肺(大腸)→脾(胃)。可見錢乙認為,小兒生理上心與腎肝關系更為密切,再加上心與小腸相表里,故而小兒心經積熱以累及肝腎小腸為主。
心移熱于小腸則泌別清濁功能失司, 而見小便赤澀熱痛也;心腎相關,心有積熱加之小兒腎常虛,心火亢則不能下濟腎陽,使得水寒于下、下元不固而出現小便清、頻、數。腎陽不得溫則不足以蒸化腎陰上濟心陰,心陰不足而心火益盛矣,則可使夜寐更不安寧;肝為心之母,錢乙認為小兒臟腑生化出心后其次生肝,心肝關系更為密切。“隨神往來者,謂之魂”,心藏神而肝藏魂,心神不安悸動則魂隨之蕩揚,不能安眠,易驚動也。心之有熱,肝易應之,木能生火,火亦能生風,風火相搏則小兒手足動搖、發搐,正所謂小兒心肝常有余也。
故結合《小兒藥證直訣》中相關導赤散條文及對此分析把握,認為導赤散證其主要病機為小兒心經積熱,是在心經積熱的基礎上或出現熱移小腸,或腎水不足,或肝熱生風,也可合有皆見的病理狀態,體現了小兒臟腑稚嫩、易虛易實、互相關聯、易于傳變的生理病理特點。
從導赤散的組成看本不止有瀉心之功,還含瀉南補北、稍有滋水涵木之意,方中君藥生地是為關鍵,全方的構成也體現了錢乙的臟腑相關理念。臨床應用考慮到藥物安全性,常以白茅根代替木通,臨證處方用藥只要符合“夜寐驚叫”“小便不利”“不甚搐”三大主證之一,且有心經積熱者均可化裁。針對具體病機變化再靈活加減,若心火較甚、口糜煩渴者,加燈心草、元參、連翹;熱盛不寧者,加梔子、黃芩、黃連、知母以清瀉氣分之熱;若大便秘結、咽痛、口氣酸臭者,多加大黃、枳實或合升降散;若夜驚重甚則睡行、咬牙明顯者,加生龍骨、生牡蠣、鉤藤、青龍齒;若腎水不足、心腎失交明顯者,生地易為熟地或兩者同用,加枸杞子、女貞子、菟絲子、益智仁或合六味地黃丸;若肝熱風動明顯者,加鉤藤、天麻、谷精草、石決明;若肝氣不舒、情志失暢者,加柴、芩或合甘麥大棗湯。
鄭某,男,3歲,2018年5月23日因“反復睡前蹭動1月余”就診。患兒近1個月來每晚睡覺前喜歡伏臥在床,拱起屁股來回蹭動,且不愿旁人打攪,每周3~4次,發作期間伴面赤汗出,數分鐘后停止,恢復正常。晨起伴有口氣,胃納及二便無殊,舌尖紅,苔薄黃,脈偏數。西醫診斷情感交叉擦腿綜合征,中醫證屬心肝火旺。處方:白茅根10 g,玄參9 g,生地黃、淡竹葉、蒲公英、石菖蒲、鉤藤各6 g,蟬蛻、連翹、生甘草各3 g,共7劑水煎服。二診:上周睡前蹭動發作2次,口氣較前緩解。遂去蒲公英加燈芯草3 g,石決明10 g,天麻、柴胡、郁金各6 g,7劑水煎服。再診:上述癥狀基本緩解,期間發作1次,夜寐較前安穩,晨起無明顯口氣,胃納及二便無殊。以上方鞏固,此后隨訪至今未再復發。
按:情感交叉擦腿綜合征是小兒通過擦腿引起興奮的一種行為障礙,發病年齡一般為1~5歲,女孩多于男孩。其發病表現可作為《小兒藥證直訣》導赤散所主“夜間發搐”之類證。邵征洋認為,該病患兒多有腎不足而心肝有余之象。腎水不足,受偏頗之氣則易熱積于心肝。心氣熱則心胸亦熱,故而平素喜伏臥、合面睡,有就冷之意也;肝氣熱則易上擾、動風,肝絡陰器故見發作有時,面赤若血,來回蹭動。經云:“陽入于陰則寐”。因之陽偏盛、陰不能制,故于夜間睡前好發。治療多擬清心安神、平肝息風為治,方用導赤散化裁,以生地、白茅根、淡竹葉、連翹、鉤藤、蟬蛻、玄參、生甘草為主方,法錢乙之法,清心平肝而滋腎。服用1周后癥狀減輕,口氣較前緩解,此為內熱漸去之象,故去蒲公英加燈芯草、石決明、天麻、柴胡、郁金為伍,更添清心平肝之功。再診時諸癥見減,再服而愈。
導赤散可以廣泛應用于兒科多種疾病,臨床中應用導赤散只要符合“夜寐驚叫”“小便不利”“不甚搐”三大主癥之一,其病機為心經積熱者均可化裁使用本方。小兒臟腑全而未壯、易虛易實,而臨床患兒往往癥見累及多臟腑,錢乙十分重視心腎、心肝關系,這應與他的變蒸理論有關。導赤散不可謂其用心所擬之良方,君藥生地實為點睛之筆,不僅涼心血還能滋水涵木,心肝腎兼顧,合乎小兒生理特點。現代藥理學發現,生地黃對腦缺血、神經衰老和腦損傷均有保護作用[9]。這可能與導赤散應用于精神障礙等疾病獲得良好療效相關。所以,導赤散不只用于小便赤澀,只要辨證準確,本方治療小兒神經性尿頻、夜驚、情感交叉擦腿綜合征、抽動障礙等疾病亦大有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