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艷艷,劉陽陽,任靜雯,付佳琳,徐江雁
(1. 河南省中醫院,鄭州 450002; 2. 河南中醫藥大學第二臨床醫學院,鄭州 450002;3. 河南中醫藥大學,鄭州 450004)
黃元御名玉路,字元御,一字坤載,號研農,別號玉楸子,清代著名醫學家,尊經派代表人物,對后世醫家影響深遠,被譽為“黃藥師”“一代宗師”等。黃元御推崇黃帝、岐伯、秦越人、張仲景,并尊之為“醫家四圣”,其理必《黃帝內經》,法必張仲景。而溫經湯為張仲景所創,二者思想一脈相傳,用“一氣周流”學說分析恰如其分。
“一氣周流”學說是后世對黃元御所著《四圣心源》的總結。黃元御學術思想重繼承亦重創新,《黃帝內經》對其學術思想的形成影響巨大。對于氣化運動,《素問·六微旨大論篇》描述到:“出入廢則神機化滅,升降息則氣立孤危……是以升降出入,無器不有。[1]567-568”黃元御在研讀經典的基礎上產生了新的認識及體會,其最大的理論特色是重視中氣,后世醫家將其理論總結為“一氣周流”學說。黃元御[2]52云:“祖氣者,人身之太極也”“祖氣之內,含抱陰陽,陰陽之間,是謂中氣”“中氣者,和濟水火之機,升降金木之軸”,即祖氣是人體生命的本源,中氣樞轉是人體氣化之源,是人體生命活動的根本。黃元御[2]3認為:“土分戊己,中氣左旋,則為己土;中氣右旋,則為戊土。戊土為胃,己土為脾。”中氣推動著脾胃之氣的升降,從而樞轉著全身的氣機。“己土上行,陰升而化陽,陽升于左,則為肝,升于上,則為心;戊土下行,陽降而化陰,陰降于右,則為肺,降于下,則為腎”。通過戊土、己土的升降運動化生了肝腎心肺四臟,四臟之氣又隨著陰陽的升降不斷進行著周流循環。無論是戊土己土還是陰陽的升降運動,實質都是中氣樞轉的運動變化。而各臟腑之氣乃是中氣升降變化所產生的不同屬性,實乃“一氣”。
溫經湯源于張仲景《金匱要略》,為歷代醫家治療婦科諸證的常用方劑。《金匱要略·婦人雜病脈證并治第二十二》云:“婦人年五十所,病下利,數十日不止,暮即發熱,少腹里急,腹滿,手掌煩熱,唇口干燥,何也?師曰:此病屬帶下,何以故?曾經半產,瘀血在少腹不去。何以知之?其證唇口干燥,故知之。當以溫經湯主之。[3]252”一般認為,本方適用于沖任虛寒而兼有血瘀之象的多種婦科疾患,但是沖任虛寒為何未見有菟絲子、鹿茸等溫補沖任之藥,活血化瘀為何未見桃紅、大黃等活血化瘀之品,沖任虛寒為何反見手掌煩熱等熱象?筆者認為其方證可從以下兩方面來理解。
《四圣心源》云:“脾土不升,木火失生長之政,一陽淪陷,腎氣澌亡,則下寒而病陽虛。[2]55”即如果己土不能左升,肝木不能上升,水就只能停留于下,水多于下則下寒,腎水寒于下則可見少腹寒,久不受胎,至期不來;己土不能左升,肝木失疏,反克脾土,故見腹滿。從經脈循行來看,《脈經》有“足厥陰之脈,起于大指聚毛之際……抵少腹,俠胃,屬肝……其支者,從目系,下頰里,環唇內”[4]77。 肝與胃通過經脈相聯,肝經過少腹,環唇內,當中土失旋時肝木不升,肺金不降,則陰精不能呈于上,故見唇口干燥;中土失旋時肝木不升,故見少腹里急。《脈經》又云:“病先發于肝者,頭目眩,脅痛支滿,一日之脾,閉塞不通,身痛體重。二日之胃,而腹脹;三日之腎,少腹腰脊痛,脛酸。十日不已,死。[4]75”可見,當肝經發病時可影響至脾胃,進而至腎,臨證時應注意此三者的傳變關系及早干預。
《四圣心源》云:“胃土不降,金水失收藏之政,君相二火泄露而升炎,心液消耗,則上熱而病陰虛”[2]54。如果戊土不能右降,火就只能滯留于上,火盛于上則上熱。《脈經》云:“手太陰之脈……入寸口,上魚,循魚際,出大指之端” “是主肺所生病者,咳,上氣……掌中熱”[4] 90。 手太陰之脈行手掌而出大指,肝木不升,肺金不降,則下寒而君相之火不根于水,故手掌煩熱;“年五十所”“病下利數十日不止”。患者七七之年,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且伴見下利數十日,下利日久必有陰虛,陰虛且瘀血在少腹,陰陽交濟之路受阻,故入暮陽則不能入于陰,可見暮即發熱;戊土不能右降,肺失收斂,相火失瀉,營血不收則可見崩中去血,或月水來過多。
故本病的病因病機為中焦脾升胃降失常無序,陰氣不得上升,郁于下焦,形成下寒,血得寒則凝,形成寒瘀之象,寒瘀為陰邪,盤踞小腹,陽降受阻。陽氣不得下降,阻于上焦,形成上熱,熱性彌散,形成上焦燥熱證。治療應以恢復中氣的樞轉為主,溫升肝木、斂降肺金。
黃元御[2]52對于中醫氣化理論認識深刻,尤重中氣:“醫家之藥,首在中氣”“平人下溫而上清者,以中氣之善運也”。中土之氣斡旋失調則生百病。溫經湯原方組成為吳茱萸、當歸、川芎、芍藥、人參、桂枝、阿膠、牡丹、生姜、甘草、半夏、麥門冬。基于“中氣樞轉不利”理論,溫經湯組方用藥可從“麥門冬湯”“吳茱萸湯”“桂枝湯”“四物湯”4方來理解,分而論述如下。
筆者認為出現手掌煩熱、唇口干燥等癥狀,乃是陽氣不降之因,不能清只能降,故不用金銀花、梔子之類,應用潤降之品。《四圣心源·中氣》曰:“中氣衰則升降窒,腎水下寒而精病,心火上炎而神病,肝木左郁而血病,肺金右滯而氣病。神病則驚怯而不寧,精病則遺泄而不秘,血病則凝瘀而不流,氣病則痞塞而不宣。[2]52”張仲景用“半夏、麥門冬”乃是取“麥門冬湯”方義滋養肺胃、降逆和中之功。麥門冬、半夏相伍,甘潤中少佐辛燥可培土生金。
張仲景用“吳茱萸、生姜”取“吳茱萸湯”溫肝暖胃降逆之功,二者相配中土得溫、肝木得舒、肺金得降,一氣則運行通暢,陰氣隨陽氣升,寒瘀則可消。《神農本經會通》載:“本經云:吳茱萸味辛溫,主溫中下氣止痛,咳逆寒熱,除濕,血痹,逐風邪,開腠理。[5]185”《本草經解》載:“生姜,氣微溫,味辛,無毒。久服,去臭氣,通神明。生姜氣微溫,稟天初春之木氣,入足少陽膽經、足厥陰肝經;味辛無毒,得地西方之金味,入手太陰肺經。氣味俱升,陽也。臭氣,陰濁之氣也;久服辛溫益陽,陽能去陰,所以去臭氣也。神者陽之靈也,明者陽之光也。辛溫為陽,久服陽勝,所以通神明也。[6]107”可見吳茱萸、生姜為厥陰肝經通陽之藥,二者均可舒肝木以降肺金,生陽氣以降陰氣,且人參、大棗亦可培土補中,以助中土轉動,下部寒瘀得散。
黃元御云:“中氣者,和濟水火之機,升降金木之軸”,認為中氣樞轉人體生命活動的根本,樞機不動則百病皆生。故張仲景用桂枝、芍藥取“桂枝湯”調和陰陽之意,歷來溫經湯有白芍、赤芍之爭。筆者認為張仲景應用芍藥是為與桂枝相配,意在調和陰陽,故應為白芍。
原文:“婦人年五十所,病下利數十日不止”,患者七七之年,太沖脈衰少,太沖脈即為腎脈與沖脈的合稱,沖為血海,腎藏精,必精血虧虛。“曾經半產”“婦人之生,有余于氣,不足于血,以其數脫于血也”,出血多日且有多次妊娠、分娩、流產的經歷,必有陰血虛。方中需要給予補血之劑,而四物湯為千古補血第一方,方中當歸補血養肝、和血調經為君;熟地黃滋陰補血為臣(溫經湯原方中阿膠取此意);白芍藥養血柔肝和營為佐;川芎活血行氣, 暢通氣血為使。4味合用補而不滯, 滋而不膩, 養血活血, 可使營血調和。女性半產,胞宮瘀血,日久多有伏陽,故用牡丹皮祛血中之熱,且丹皮歸厥陰經,亦有疏肝木進而清降肺金之功。
溫經湯為婦科常用方劑,多用于沖任虛寒而兼有血瘀之象的多種婦科疾患, 但后世早已突破婦科雜病的范疇, 廣泛用于諸多疾病。筆者認為,若見因中氣樞轉不利而陰氣不得上升、陽氣不得下降之癥時,均可用本方治療。但是注意“麥冬、半夏”“吳茱萸、生姜”“桂枝、白芍”這幾味藥不可隨意刪減,此乃本方精華所在,余可根據病情適當加減,如瘀血重者可適當增加當歸、川芎用量,更甚者可加水蛭、土鱉蟲、大黃等;寒邪盛者重用吳茱萸、桂枝,或加干姜、肉桂;氣虛重者重用人參或加黃芪;偏脾虛者可去阿膠,加茯苓、白術等;肝虛而不升可加何首烏、熟地;肺氣郁閉而失于肅降可加杏仁、陳皮,總之用藥時重在促進脾升胃降、肝升肺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