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曉旭,劉 椏,高 泓,謝紅艷,鐘 文,謝春光
(成都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成都 610072)
糖尿病患者由于胰島功能下降,血糖調節機制受損,出現波動性高血糖,而血糖波動對死亡率的影響遠大于單純高血糖,不論臨床還是基礎研究,均支持血糖波動是獨立于糖化血紅蛋白以外的糖尿病慢性并發癥的重要預測因素[1-3]。因此,減少血糖波動是目前干預糖尿病慢性并發癥、降低糖尿病患者致殘率、病死率的關鍵問題[4]。目前,西醫臨床控制血糖波動主要以藥物干預為主,注重血糖數值調節對于胰島功能改善十分有限,且存在血糖控制越嚴格、低血糖事件發生率越高、血糖波動幅度越大的問題。所以血糖波動是西藥干預中的難點,故調節血糖穩態需尋求一種更為合理的對因治療方式。
中醫學認為糖尿病是津液代謝異常所致的消渴,“脾氣散精”是機體津液代謝過程的關鍵環節,而中醫五臟體系中脾的散精作用包含胰臟的生理功能,胰臟內分泌細胞所分泌的激素(胰島素等)屬于脾氣散“精”的物質基礎[5]。因此,在糖尿病的治療中,調節脾的散精功能可作為控制血糖波動的主要思路[6]。
《素問·經脈別論篇》曰:“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并行?!苯蛞涸跈C體的代謝過程需要上、中、下三焦的協調配合,而“脾氣散精”作為津液代謝的首要環節,是其他臟腑發揮通調與氣化功能的基礎。
糖尿病中醫稱之為消渴,屬于津液代謝障礙疾病,因臟腑失于對津液的疏布和利用導致口渴、多尿等癥狀。西醫以血糖異常作為糖尿病的診斷標準。血糖這種液態的精華屬于中醫學津液范疇,由脾胃化生和疏布,并參與腎對水液蒸騰氣化的作用(重吸收)。葡萄糖在血中蓄積過多,波動不定,引起口渴和多尿等癥狀,是機體津液代謝紊亂的反映。
中醫學將胰臟的生理功能歸屬于“脾”的運化與升清作用,即所謂“脾胰同源”,因此尋求糖尿病胰島功能障礙導致血糖波動的中醫病機,應從脾的生理功能入手。正如《醫學衷中參西錄》云:“糖尿病……其證起于中焦,是誠有理,因中焦膵病,而累及于脾也,蓋膵為脾之副臟。[7]”“膵”即胰腺,是糖尿病發病的關鍵。
近代名醫施今墨[8]指出:“血糖者飲食所化之精微也;若脾運失健,血中之糖就不能輸布臟腑”,明確提出血糖是脾氣散“精”的物質基礎。著名中醫學者何紹奇[9]也曾論述:“糖尿病病在胰,胰歸屬于脾,故絕大多數患者從脾論治,治脾即是治胰,脾的運化恢復才是真正的降糖之道?!眲縖5]從脾胰同源的角度闡釋糖尿病血糖波動的病機,認為脾氣虧虛、陰虛血瘀是本病的主要病機,健脾益氣、養陰生津是治療糖尿病血糖波動的基本法則。
前人的分析與研究提示,從脾胰同源的角度,脾氣所散之“精”包含了飲食所化之“精”(血糖)及胰島分泌之“精”(糖調節激素)。胰島素、胰高糖素等糖調節激素的正常分泌以及激素之間維持協調平衡的關系,有賴于脾臟正常發揮其散精功能。
無論從致病因素、誘發因素還是臨床癥狀的角度都可推論“脾氣散精”障礙是引發糖尿病患者血糖波動的核心病機。對此古今醫家都曾有相關論述。如《靈樞·本臟》記載:“脾脆則善病消癉”;《素問·奇病論篇》云:“津液在脾,故令人口甘也?!薄夺t學衷中參西錄》謂:“消渴一證,古有上中下之分,謂其證皆起于中焦而極于上下”,并提及糖尿病胰臟受損是由于脾氣不能完全發揮散精功能所致[7]。
當代醫家對糖尿病病機的研究內容十分豐富,但論述中總不離乎脾的散精功能失常。王德惠[10]研究發現,不論任何直接或間接原因,只要影響脾氣“散精”功能就會導致糖尿病?!捌⒉簧⒕被颉吧⒕系K”不僅是糖尿病的始發因素,更是決定糖尿病發生發展及病理演變的重要因素,并貫穿糖尿病全過程。岳仁宋[6]認為,脾失健運、脾不正化是糖尿病的基本病機,治療應以助脾散精為總則,采用補脾氣、滋脾陰等治法。鐘文[11]建立了“脾-肌肉-糖調節”軸,認為高血糖的根本病機在于脾虛不能運化及布散水谷精微。
概言之,脾不散“精”(血糖)、精滯為濁、濁邪壅塞是糖尿病發生的使動環節和糖尿病全病程的關鍵病機。
基于糖尿病“脾氣散精”障礙之病機,“助脾散精”當作為控制糖尿病患者血糖波動的治療總則。具體治療應隨證變法,無論溫補、清潤、升散、消導,總之通過調整脾臟功能,令“精”散而不壅,“精”盡為所用。
值得注意的是,脾發揮正常的散精功能不僅依賴充足的脾“氣”運化水谷精微,尚需足夠的脾“陰”濡潤太陰脾土,通暢的脾“絡”濡養灌溉脾臟并載氣以布散、升清[12-13]。脾氣、脾陰、脾絡在生理上互根互用,在病理上常因某一要素的功能障礙而出現惡性循環,從而阻礙“脾氣散精”環節的正常運行。在糖尿病患者中,“脾氣散精”環節的功能失常往往存在脾氣虛弱、脾陰不足、脾絡不暢的病理交疊[14]。
經過大樣本臨床驗證的糖尿病效方多契合中醫“脾氣散精”理論特點,具備補脾氣、滋脾陰、通脾絡之效,全面恢復“脾氣散精”環節的正常運行。如謝春光的“參芪復方”由人參、黃芪、生地黃、山藥、天花粉、山茱萸、丹參、制大黃8味中藥組成[15],以人參、黃芪共為君藥補脾益氣,令脾健得運;生地黃、山藥、天花粉、山茱萸共為臣藥滋養脾陰,濡潤脾土;丹參、制大黃共為佐藥活血化濁,通運脾絡。全方重于補氣健脾,兼以養陰通絡,使脾氣旺而精得散,脾陰足而精自生,脾絡和而氣行健。
總之,“脾氣散精”障礙是糖尿病血糖波動的根本病機,“助脾散精”是控制血糖波動的治療總則。其中,健脾益氣是降低血糖波動的基本治法,養陰通絡是促脾散精的輔助手段。
目前中醫藥科研工作者從降糖、降脂、減輕機體炎癥狀態、保護血管內皮功能等多方面進行了探索,其中一些研究結果可以解釋中醫藥改善血糖波動的部分機制[16],但有關“脾氣散精”環節調節血糖波動的機制研究甚少。
有研究發現,助脾散精法能夠改善糖尿病患者胰高血糖素樣肽-1(glucago-like peptide, GLP-1)的分泌,并認為“腸促胰素效應”與中醫“脾氣散精”的理論不謀而合[17]。也有學者發現,助脾散精法能夠調節中樞胰島素信號通路,促進中樞胰島素的增加與利用,起到類似神經營養因子的作用[18]。吳以嶺院士研究發現,健脾生津可以保護胰島內分泌細胞的功能,而運脾津與通脾絡法合用不僅能夠增強對胰島細胞的修復,更能顯著增加胰島血流量,改善胰島微血管內皮功能損傷[19-20]。該研究建立了津液代謝中“脾氣散精”過程與胰島微循環之間的聯系。
以上研究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脾氣散精”環節在糖尿病血糖波動控制中的重要作用,但將胰島所分泌的糖調節激素作為脾氣散精的物質基礎,直接探討脾對胰島散精功能調節的相關機制,還需要廣大中醫藥學者在分子生物學層面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