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納，王玉蓮，熊 磊△，解宇環，陳 曉

(1. 上海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 上海 201203； 2. 云南中醫藥大學 云南昆明 650500)

芳香中藥應用源遠流長，早在《素問·奇病論篇》便提出濕熱脾癉“治之以蘭，除陳氣也”，即脾癉治以芳香。“香”原指五谷之香，五谷生于土，甘屬脾土，香入脾，脾氣通于口，脾和而口能知五谷[1]。如《素問·靈蘭秘典論篇》言：“脾胃者，倉廩之官，五味出焉。[2]”芳香藥物以其“香”入脾悅脾，理中焦氣機，開闔樞紐，使脾胃升降有制，以其“清正之氣”“溫燥之性”化解體內外“陰濁之邪”，并溫中暖脾，現將芳香藥物與脾胃的關系總結如下。

1 芳香藥物基本概念

芳香藥物是指具有芳香氣味中藥的統稱，以揮發油為主要有效成分。《本草綱目》將植物類芳香藥物歸入草部的“芳草類”和“香木類”，首次對芳香藥物進行了系統歸類；《本經逢原》將芳香類藥物歸為“香木部”“芳草部”；《神農本草經疏》將芳香藥物歸為“香燥藥”；《中藥學》中無單獨論述芳香藥物章節，但根據其描述可見于化濕藥，如凡氣味芳香，性偏溫燥，具有化濕運脾作用的藥物稱為化濕藥。

2 芳香藥物歸經

芳香藥物性偏溫熱、味辛，多歸脾胃經。如《本草求真》中指出：“凡藥色黃，味甘、氣香，性屬土者，皆入足太陰脾經、足陽明胃經。[3]”明·賈九如在《藥品化義》中論述“膻、臊、香、腥、臭”指出“香氣入脾”“香能通氣，能主散，能醒脾陰，能透心氣，能和合五臟”。王冰根據“香氣湊脾”選用芳香藥蘇醒胃氣，恢復脾胃功能。對《中藥學》中所介紹的藥物進行統計分析，篩選出具有較明顯芳香氣味的藥物71 味，多歸于脾胃經，與“香與脾胃相對應”理論相符[4]。芳香藥物多為辛散之品，為發散之藥不宜久煎。總之，芳香藥物性辛溫、味芳香，多入脾胃經。

3 芳香中藥與脾胃疾病探析

3.1 芳香化濕健脾

脾為太陰濕土，喜燥惡濕，外感寒濕之邪由表入里侵襲腸胃，困遏脾氣，脾失健運則水谷不化，清濁不分。故治脾先祛濕，濕去脾自安。芳香健脾化濕，運氣健脾，祛濕除邪。芳香之氣善行脾氣，理中州濕濁痰涎、納運之功；芳香宣散分利水道，使濕邪去之有路。芳香中藥辛溫而燥，辛溫可宣散脾氣，發散濕邪從皮毛而去；其性燥，可祛濕化濕，運脾健脾。臨床之際本類藥物適用于水濕困脾之證，癥見飲食不甘、納差不香、腹滿嘔惡、神疲乏力、四肢困倦、大便溏、舌苔濁垢、脈象濡緩者，常用藥物藿香，其性辛溫香燥。《本草正義》謂其“芳香不嫌其猛烈，溫煦不偏于燥熱，能祛除陰霾濕邪，而助脾胃正氣……為濕最捷之藥”[5]。臨床論治之際，如寒濕困脾證給予芳香之品佐以溫里散寒藥，如藿香半夏湯；濕熱合邪證給予芳香之品配以清熱燥濕藥，方如連樸飲；脾胃虛弱證、水濕內停給予芳香之品伍以益氣健脾藥，方如平胃散；外感濕穢證給予芳香逐穢辟邪，方如藿香正氣散[6]。以“香”化“濁”，臨證脾胃濕熱熏蒸、濁氣上泛致口穢者，運用清和芳香之品清和化濁，芳香除穢。

3.2 芳香行氣寬中

脾以升則健，胃以降則和，為一身氣機之樞紐，樞機轉動，脾胃安和。若中焦升降失司，脾陽不主默運，胃腑無以宣達，清氣不升，濁氣不降，血行不利，津液輸布不暢，痰濕壅滯。疏脾降胃，令其升降為要。芳香之品味辛走竄，流動氣機，作用于脾胃，行其氣滯，轉其樞機，動其嵇遲，舒展脾氣，除脾胃之滯。如李東垣曰：“芳香之氣助脾胃”，香氣入脾而脾樂。芳香善行氣滯，散脾胃郁滯結聚，如《本草綱目》曰：“中氣不運，皆屬于脾，故中焦氣滯宜之者，脾胃喜芳香也。[7]”臨床之際本類藥物適用于脾胃氣滯之證，如腹脹、脘痞、呃逆、聚證、積滯、腹部或脅肋疼痛不適、舌苔厚膩、脈象弦緊者，常用藥物如木香，其氣味芳香甚或濃烈，擅行脾胃大腸之氣滯，積滯得消則中焦氣機舒暢，脾胃運化有常。《醫學啟源》提出砂仁“治脾胃氣結滯不散”；蒼術升發胃中陽氣，燥胃強脾；《經效濟世方》中提出“升降諸氣：藿香一兩，炒香附五兩”。臨床論治之際，用之藿香、葛根、荷葉、枇杷葉助脾胃升清，行氣寬中，暢脾胃氣滯，消中焦食滯，復脾胃納運之功。脾胃補益劑如健脾丸、香砂六君子湯等均佐以芳香藥物，減甘緩壅滯脾胃之弊，補而不滯。

3.3 芳香醒脾開胃

飲食不節，病久或藥邪傷及脾胃，脾胃若傷則少食不運、口不知味。《雜病廣要》曰：“脾不和則食不化，胃不和則不思食，脾胃不和則不思而且不化。[8]”脾胃被困，非香弗醒。芳香之品應脾藏喜香之性，香氣沁脾，解除脾困，化濁行氣，健脾悅胃，復其健運升清之用，醒脾悅胃，脾胃和合，脾運胃納。《神農本草經疏》在“脾虛十二證”中善用芳香之品投脾所喜，醒脾健脾，悅脾健胃，消脹除痞，醒脾助運。臨床中本類藥物適用于脾胃不和之證，如納差、納呆、納減、不饑不納、惡心甚至厭惡進食，舌苔厚膩，脈濡或緩者。常用藥物如砂仁氣味芳香，辛溫通散，善于化濕行氣，為醒脾開胃之良藥；藿香、佩蘭合用芳香化濁，醒脾快胃，二藥相伍香而不烈、溫而不燥，可謂佳品。臨床論治之厭食、納呆者，若因木旺乘土、肝郁克脾致脾郁不醒，運用芳香之品，如佛手、香附調達肝氣，解郁醒脾；若久病傷及胃氣、谷氣漸乏者，以芳香輕清醒中，如荷葉、紫蘇葉、谷芽，漸濃脾胃則進飲食；若脾胃困弱、清陽不運、不思飲食者，需芳香醒中益氣，激發脾胃之升降。

3.4 芳香暖脾溫中

脾胃喜溫而惡寒。寒溫失調，過食生冷，直傷脾胃，邪氣攜胃氣厥逆而上則嘔；或寒凝氣滯，滯于中焦，不通則痛；或寒濕不化，清氣下陷，則生飧泄。芳香溫燥之性溫中和胃，辛香之氣達脾化濕行滯，樞紐之機得復。臨床中本類藥物適用于脾胃寒濕之證，如寒濕泄瀉、寒客嘔逆、脘腹疼痛、冷痛不適、口淡不渴、手足不溫、畏寒喜暖、大便稀溏、舌淡苔白、脈沉遲者，常用藥物如肉桂、吳茱萸、小茴香、丁香、花椒等芳香之品，此類藥物味辛熱、氣芳香，故其溫通之力較強，可治療陰寒痼結、脘腹疼痛等證。肉桂辛甘大熱又具芳香之氣，散寒止痛，溫通經脈。《玉楸藥解》曰：“肉桂，溫暖條暢，大補血中溫氣。香甘入土，辛甘入木，辛香之氣，善行滯結，是以最解肝脾之郁。[9]”《藥性論》提出砂仁“主冷氣腹痛，止休息氣痢，勞損，消化水谷，溫暖脾胃”。《名醫別錄》提出草豆蔻“主溫中，心腹痛，嘔吐，去口臭氣”，臨床治療小兒腹痛、嘔吐、積滯、泄瀉等寒濕困阻脾胃，常伍以豆蔻、草果、蘇梗、砂仁、佛手之品，取其芳香暖脾溫中之用。如嘔吐者佐生姜芳香濃烈，性辛散，少煎即可香氣撲鼻，為“止嘔之圣藥”；泄瀉者佐藿香，借芳香之氣除外感不正之氣，治內傷飲食、霍亂吐瀉；寒客中焦、呃逆者佐沉香安嘔逆之氣，治吐瀉及頑固性呃逆；腹痛者佐白豆蔻、肉豆蔻，性辛溫、溫脾胃、散寒結，治吐利、泄瀉和腹痛。

4 醫家臨證經驗

4.1 古代醫家臨證善用芳香藥物

李時珍提出“土愛暖而喜芳香”，芳香藥物入脾經、醒脾氣，應其所喜。葉天士善用芳香之品，因濕困中焦、外濕內濕者皆用以芳香藥物，提出若穢濁邪氣阻遏中焦，當芳香逐穢宣濁；若水谷濕熱郁蒸于腸胃，當辛香流氣、泄熱利濕；若寒濕積聚，當辛溫香竄之氣祛除之；若濕邪內伏、太陰氣滯不運，當分利佐辛香以默運坤陽；若外因濕淫未去、留連脾胃內傷者，當辛香行氣寬中，使陽氣流行、濕郁可去[10]。《幼幼集成》中擅以芳香之品治療小兒脾胃疾患，如參香散治療小兒胃虛作吐、諸藥不止，組方為官揀參、上沉香、公丁香、藿香、南木香，其中4味藥物均為芳香之品[11]。

4.2 近現代醫家臨證運用芳香藥物

當代醫家仲高全臨證廣泛應用芳香化濕藥治療各種脾胃疾病，如泄瀉、厭食、積滯、嘔吐、反胃、胃痛等[12]。熊磊常用陳皮、香附、砂仁、木香等，以芳香理氣開郁助運；以白豆蔻、佩蘭、藿香等芳化醒中，使脾氣通調；以芳香之品治療厭食、醒脾開胃、和中復運，則脾醒胃安，胃納自開，水谷能食[13]。宋文娟等[14]認為，香氣入脾，疏暢脾氣，散除脾濕解其困，主治中焦濕阻證，常用藿香、砂仁、佩蘭、蒼術、白豆蔻、石菖蒲等。徐景藩提出治療脾胃病時應注重運用芳香化濕藥，如治療胃脘痛、泄瀉、嘔吐時常佐用芳香藥物健脾燥濕、化濕和胃，使濕邪得化，氣機得暢，脾胃得運[15]。

5 芳香藥物對脾胃病相關藥理研究

對于芳香藥物治療脾胃系統疾病的作用機制，許多學者從現代藥理角度進行了驗證，如芳香藥物具有抗潰瘍及促進胃腸蠕動作用等。

5.1 抗潰瘍作用

如藥理研究發現，肉桂具有抗潰瘍、抗腹瀉和利膽作用[16]；木香具有抗潰瘍、利膽和鎮痛等藥效，即溫中止痛的體現[17]；干姜抗潰瘍、利膽，抗炎性和功能性腹瀉是其“溫中止痛”的內涵[18]；丁香促進胃酸與胃蛋白酶分泌，抗胃潰瘍，增加膽汁分泌，對嘔逆泄瀉、脘腹疼痛等脾胃虛寒證有良好療效[19]。

5.2 促進胃腸蠕動

程弘夏等[20]研究發現，姜厚樸與厚樸乙酸乙酯提取部位均具有促進胃腸運動和保護胃黏膜的作用。張愛武等[21]研究發現，肉豆蔻水煎劑對兔離體回腸有輕度興奮作用，使收縮增加，高濃度表現短時間興奮隨即轉為抑制。研究證明芳香藥物可以直接作用于脾胃，為治療脾胃疾病提供了參考依據。

自古到今，醫家擅用芳香藥物治療脾胃疾病。芳香之藥疏暢氣機，可醒脾、啟脾、健脾、悅脾，使脾胃壅遏得宣而無所苦，醫家善用芳香藥物治療脾胃疾病。芳香藥物行中焦正氣，宣壅滯之濕濁，健脾、理脾、醒脾、暖脾，脾胃有恙者均可靈活加減用之，若用之得宜，效如桴鼓。

6 結語

芳香中藥辛溫香燥，辛可宣散脾氣、開其通路，發散濕邪從皮毛而去，芳香性燥可祛濕化濕，運牌健脾，治療脾為濕困、運化無力之病證；芳香中藥作用于脾胃行其氣滯，轉其樞機，旋其動作，動其稽遲，舒展脾氣，行脾之氣滯，行胃之積滯，復脾胃納運之功，可用于治療中焦氣滯之病證；芳香中藥醒脾開胃，脾為濕困，非香弗醒。香氣流入脾，化濁行氣，使濕濁陳氣開解而散，祛除困脾之水氣痰飲、寒濕穢濁，恢復脾氣健運，脾疏胃開，復脾運胃納，可用于脾為濕困諸證；芳香之品性多辛溫，舒胃降氣溫中可止嘔，宣化濕濁暖脾可止瀉，可用于脾胃氣機失調諸證。循脾之所喜去脾之所惡，復脾胃納運健運之功。凡欲治病必借胃氣以行藥，治百病當以顧護脾胃為要，然脾滯不納影響藥物吸收，處方用藥時勿壅滯脾胃，應順應脾胃之勢投脾所好，佐以芳香醒脾之品，補而不滯，補中有通，胃氣強助藥力行。但芳香藥物辛溫香燥，易傷陰耗氣，耗血傷津，暫服無礙，久服亦有傷，臨證應用當知其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