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聰,趙耀東△,金鈺鈞,朱 玲,趙婷婷
(1.甘肅中醫藥大學針灸推拿學院,蘭州 730000; 2. 甘肅省中醫院針灸二科,蘭州 730000)
經筋以其特有的結聚散絡形式循行于軀干四肢,構成了經絡系統中與十二經脈密切相關的筋肉體系,其功能活動的維持依賴于經脈氣血的滋養,所以筋肉體系的疾患與經脈的生理病理影響息息相關。經筋病多為經筋循行所過之處的筋肉、關節疾患,并以疼痛、病灶點的產生為主要病理反應[1]。長期以來,經筋病的治療多崇求古訓,以《靈樞·經筋》所云:“以痛為輸”作為優化取穴方法,倡導局部取穴的重要性。然楊上善“脈引筋氣”思想著重強調經筋病的調治須從整體入手,明確其病因病機,調補相關經脈,選取相應經穴進行治療,發揮經穴近治與遠治的協同作用,豐富了經筋理論的內涵及臨床應用,進一步提高了經筋病的治療效果。本文旨在闡述筆者對“脈引筋氣”思想論治經筋病的淺見,現將經筋病的病因病機、“脈引筋氣”思想淵源及其含義、思想特色與治療分述如下。
簡言之,經筋病就是隸屬于十二經脈筋肉系統的癥狀群[2],風寒濕邪均為經筋致病因素。《黃帝內經太素·五邪刺》(以下簡稱《太素》)載:“正經上實下虛者,必是橫絡受邪,盛加大經。[3]”從病理角度分析,一方面風寒濕諸邪入腠襲筋之體表筋肉處,致使絡阻筋傷,病態“橫絡”客于經脈之上,導致經脈氣血運行閉阻,即“不通則痛”發為經筋痹痛;另一方面,經筋失于經脈氣血的濡養,則導致經筋的進一步損傷以及經筋病灶點的出現,并圍繞病灶點上下,表現為在上氣血壅滯、在下氣血虛少的病理狀態。因此,以中醫整體觀為指導,全面分析經筋病的病因病機,方能指導辨證施治。
“脈引筋氣”首見于《太素·經筋》,其對《靈樞·經筋》經筋其治“以痛為輸”注解時云:“然邪入腠襲筋為病,不能移輸,遂以病居痛處為輸……依穴療筋病者,此乃依脈引筋氣也。[3]345-346”主張將經脈運行氣血的功能與經穴轉輸滲灌氣血的作用有機結合,保持經穴主治與經脈相關的同一性,以經穴為施術部位,以經絡為通道,通過調和人體氣血從而濡養經筋,最終實現調節經筋功能活動的目的。集中闡釋了經脈氣血、經筋、經穴的相互關系,從而通過對“脈引筋氣”思想探賾闡微,窺知楊上善針灸學術思想精義。
人體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皮肉筋骨之所以能維持正常功能,均依賴氣血的充養,而這一過程又通過經脈發揮經絡系統運行氣血的網絡結構來完成。《太素·經脈連環》言:“人之死生,血氣先見經脈……百病所生,經脈由之,欲處分百病,須候經脈也。[3]159-160”人之所患經筋病由氣血失常引發,并反映在經脈上的失常,亦通過經脈調理虛實,協調陰陽。因此,楊上善針對氣血虛實的調理,倡導“人之虛實之氣,欲行補瀉,須通其經脈”的理念。即虛實之氣不和,宜通之使其平;陰陽之氣不和,調之使然。所以,無論針灸治療臟腑病還是筋肉疾患,均應立足于經脈所屬、所絡,循行所過、所系的基礎之上,以此為依據通過辨證分經診察、循經取穴論治、補虛瀉實于相應經穴,達到疏通經脈、調和氣血、協調陰陽的目的[4]。
溯其經旨奧義,《太素·知官能》云:“用針之理,必知形氣之所在。[3]576”楊上善用針治療經筋病必明辨形體氣血之論,從臟腑經脈、陰陽五行、營衛氣血、針刺補瀉等多角度進行闡發。諸如辨人之形體肥瘦、氣之虛實,區分男女左右不同,陰陽上下各異;明三陰三陽之脈,知其血氣多少,懂營衛之氣運行,血氣有出入匯合;察知五臟六腑,知十二經所起,須明十二經各有五輸、五行滎輸各異;審知四海(髓、血、氣、谷)虛實,察病邪寒熱;視病熱,瀉而去之,視寒病,留針使熱;病脈堅緊,瀉其邪氣,誅伐惡血,明辨補瀉,通利經脈,著重勿傷其經。可見,楊上善對經筋病形體氣血之論的理解和重視,裨益于針灸臨床實際應用。
《靈樞·經筋》描述經筋之病:“寒則反折筋急,熱則筋弛縱不收,陰痿不用。陽急則反折,陰急則俯不伸。”其病多以經筋功能異常導致“筋急”和“筋縱”有關,病理變化不外乎寒熱虛實。補虛瀉實、扶正祛邪是針刺治療疾病最重要的原則。誠如《靈樞·經脈》言:“盛則瀉之,虛則補之,熱則疾之,寒則留之,陷下則灸之,不盛不虛,以經取之”,明確肯定了虛補實瀉、熱疾寒留的原則。而《太素》對針刺補瀉的認識漸臻全面[5],明確指出針刺補瀉當酌別寒熱,審知虛實,以施治療,或補、或瀉、或平補平瀉、或留針深久、或疾出其針等。如從天人合一角度宏觀考量刺虛實之道,以法天地而應萬物,疾病征象與之有相應聯系,強調因虛致病者補之須實,因實致病者瀉之要虛,刺熱實無熱乃出針,刺寒虛留針使針下熱。得其妙旨,倡導應寒熱虛實而行補瀉,以達補虛瀉實、扶正祛邪之治。
此外,在討論刺禁與針刺手法方面,涉及皮、肉、筋、脈、骨的五實五虛之論。以此為例,若五皆虛勿近瀉之,此五皆實勿遠而不瀉。針刺補瀉有寒熱虛實之分,要點在于針刺深淺,使之得中,得氣補瀉,氣至機發,轉瞬即逝,勿使過與不及,凸顯針刺補瀉不可過度或不及,時機亦不可不當的理念。足見其論治疾病據寒熱虛實而施補瀉的闡釋和運用,實屬針灸臨床的典范。
《太素·痹論》曰:“三氣以為周痹,循脈而行,至分肉之間,氣聚排迫分肉,肉裂而為痛也。[3]891”其指出風寒濕邪充斥分肉則引發疼痛,即“神”的反應[6]。楊上善論及治神之理,重視“欲為針者,先須治神”,認為此乃存生之道。其引經義闡其要旨,其注解神,認為“神魂魄意志,以神為主,皆名為神”。將神與五臟聯系而論,凸顯五臟藏神要義;五臟各司其職,五神各安其臟,則神清志靜。《太素》稱“此則針布理神之旨”。所以,針刺治病的核心內涵在于治神,此處主要有兩層蘊意,一是治理調節人體生命活動的物質基礎“神”,二是主宰人體一切生命活動的“神機”[7]。故所謂治神,必先使五神得以調理,五神自理則五臟血氣安定,其論彰顯了神在疾病治療及轉歸中的重要意義。
然如何治神,《太素·九針要解》有云:“神氣游行出入之處為節,非皮肉筋也”[3]600。楊上善認為腧穴并非五體等實質性結構,而是“神氣”出入游行的特殊通道,亦是“神機”發揮功能活動的重要門戶,故有“神在孔穴”之論。另言之,運針施治的實質是通過對經絡腧穴的刺激,治理調節“神氣”和“神機”,從而對機體產生調節作用[8]。再者,其注“守刺規矩之形,故粗;守血氣,中神明,故工 也”[3]593,認為“神之有余氣淺,故刺小絡出血也……神之不足則虛,故刺而不泄也”[3]718。亦可看出,針灸臨床上工守神是指守氣血,而非粗守刺法或形體,故而持針施治也就要求醫者密意專心一務,全神貫注于針下,審知虛實,施以補瀉,通過調節全身氣血達到“調神”的目的。其治神理念貫穿疾病論治始終,可窺一斑。
身緩筋柔、肌肉解利是經筋的生理常態。楊上善論述調氣之理,善審人之呼吸吐納,認為其氣平和則筋強骨健,心性調順,倡導“為針之法,以調氣為本”,強調針刺治療疾病的作用意在調氣。《太素·知官能》亦云:“明于調氣,補瀉處所,是處可補,是處可瀉,不妄為之。[3]583”所謂調氣即指通過針刺手法的實施,補不足瀉有余,使人體氣機升降出入有序,進而調和氣機,達到治病的目的[9]。并且《太素·九針要道》亦對補瀉手法的操作詳盡描述:“搖大其穴,排陽邪而出針疾……外閉其門,令衛氣不得泄出。[3]589”其后又加以集中闡述“氣若至者,依數行補瀉”,再次強調施用瀉法能使邪氣泄出,補法可使正氣內存,應著重根據疾病虛實屬性選用補瀉。人體氣機升降出入有序,是機體處于“氣調”狀態的前提;而氣的升降出入逆亂,則是人體出現各種病理變化的基礎[10]。通過補瀉調節逆亂之氣機,方能使機體恢復“氣調”的狀態。其對調氣之論的多方面闡發以及在論治疾病上的實踐運用都昭示楷模。
經筋病的治療要點在于挑撥“橫絡”,解除卡壓[11]。《太素·九針要道》從“橫絡”形成部位、診察方法、質感等多方面對此詳盡描述:“血脈,絡脈也。有脈橫居輸穴之中,視之滿實,切之獨堅者,是橫居絡脈也。[3]591”繼而《太素·五邪刺》又提出治療原則:“病之堅緊,因適破散。[3]653”其從氣血而論,一方面“橫絡”作為一種病態形征表現或病邪客于經脈其上,導致經脈氣血運行不暢而壅滯;另一方面強調說明通過診察病灶點,即血氣壅盛堅緊之處,可以明確病變經筋及施術部位。針刺治療應瀉其邪氣,除其惡血,祛邪外出,破橫絡去,而后疼痛自可解除,經脈得調,氣血可行。
4.2.1 取本經經穴 經筋隨十二經脈并行,其循行分布與十二經脈大體類似,許多經穴能治療經筋病。究其原理在于《太素·五臟命分》言:“十二經脈,行營血氣,營于三陰三陽,濡潤筋骨,利關節也。[3]130”有研究亦表明,經筋病灶點痛感傳導路線與相對應的經穴所屬經脈循行的一致性約76%[12]。此外,從經穴選擇方面來看,經穴主治與經脈相關的同一性往往表現在肘膝以下的五輸穴及絡穴上,其他部位的經穴多只是主治局部病證,并未反映出與相關經脈的內在聯系。因而經筋病的整體取穴,常取同名經脈之遠端經穴通調經絡、調和氣血。如《太素·痹論》言:“以導引瘈緊,轉引令其氣行”,即是循經遠取病變經筋相應經脈之滎輸穴的理論依據。
4.2.2 取肝膽經經穴 肝主筋,邪氣傷筋,筋膜拘攣則為“筋急”。所謂“病在筋,調之筋”,經筋病的治療以調筋為主。肝通過對全身氣血的調攝,將肝之血氣由足厥陰經脈輸注到達同名經筋,再通過十二經脈周身流注實現對周身諸筋的充養。足厥陰血多氣少,邪客其上,應刺之除其惡血;足少陽與足厥陰相表里,其經脈氣多血少,刺之宜泄其邪氣。因此,治療“筋急”取足厥陰肝經原穴、輸穴太沖,能疏調肝臟氣血,通調筋氣。同時,配合足少陽膽經合穴、八會穴之“筋會”陽陵泉,亦能疏利肝膽氣機,柔筋利節,表里兩經配穴共奏緩急止痛、行氣活血之功。
4.2.3 取陽明經、足太陰經穴 中醫學認為,病發于中焦,邪在經絡,搏于陽經,氣行則遲,血行亦緩,以致經筋痿軟無力、百節緩縱不收則為“筋縱”。所以,治療應補中氣以生血,即所謂“治痿獨取陽明”。陽明經為多血多氣之經,其經脈主濡潤經筋,束骨而利機關,治痿首重陽明即指此而言;表里相合,足太陰為脾之經,脾主一身肌肉,脾胃氣血盛實則四肢肌肉、筋脈得以充養。故臨床治療“筋縱”以取陽明經穴為主(上肢病變取手陽明大腸經腧穴為主,下肢病變取足陽明胃經腧穴為主),輔以足太陰經穴,二者相得益彰。因此,根據病邪寒熱虛實屬性以及所犯臟腑不同,配伍相應經脈之經穴,采用不同針刺手法,“補其滎而通其輸,調其虛實,和其順逆”[13],以達祛除病邪,濡養筋脈之治。
4.2.4 取陰陽蹺脈交會穴 經筋的功能活動有賴陰陽蹺脈的調節,其具有交通一身陰陽之氣和調節肢體肌肉運動的作用。陰陽蹺脈脈氣失調,則引發肢體內外側經筋力學失衡。同時,經筋稟受衛氣,始發于足太陽,足太陽經氣充實則筋柔節利,舒縮自如[14]。申脈為足太陽膀胱經與陽蹺脈交會穴;陰陽表里相合,照海為足少陰腎經與陰蹺脈交會穴。根據楊上善形體氣血之論,治療“經筋失衡”,先明男女左右、陰陽不同,男可取照海,女可取申脈,通過施行補瀉以疏調蹺脈、緩急柔筋,調節肢體肌肉運動功能。
整體觀是中醫學的核心內容,分析經筋病的病因病機、病性病位、病理變化乃至對其辨證論治均要體現這一法則。從整體觀角度來分析“脈引筋氣”思想:經筋與經脈在生理方面,經筋功能活動的發揮與相關經脈的氣血滲灌、濡養調節功能關系尤為密切;在病理方面,經筋病、經筋病灶點的產生與經脈氣血失調亦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故而經筋病的針刺治療也就要求從整體調治入手,首要明確疾病病因病機,明辨病變經筋及所屬經脈以確定施術部位,“以痛為輸”選取局部病痛穴位或病灶點為主,配合選取遠部經穴,調補肝、膽、脾、胃、陰陽蹺等相關經脈,以助氣血的生化運行以滋養經筋,同時酌別寒熱虛實屬性,明確具體證型,充分發揮針刺補瀉手法,從而進一步提高經筋病的臨床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