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琪,何鈺怡,李永宸
(廣州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廣州 510080)
中醫胎產經驗與現代優生優育的內容高度相似,挖掘其中的理論,有助于推進我國優生優育。何秀蘭等敘述了歷代中醫著述中有關優生優育的內容[1],陳曉明等總結了《宜麟策》的優生優育思想[2],李成年等探討了萬密齋的優生優育觀[3]。但整體而言,學界對中醫優生優育學的研究仍有待進一步的發掘。《衛生至寶圖說》(以下簡稱“《圖說》”)成書于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為清末嶺南醫家卓鳳翔所著,是一本科普性質的婦嬰保健讀物,優生優育是該書的重要思想,而目前學界尚未見與該書有關的研究。《圖說》分為兩部分,上半部分屬解剖生理學范疇,闡明腦、膀胱、男女生殖器等器官的形態、功能,以及人體血液循環、消化吸收、體溫調節、泌尿生殖等過程的運作機制,同時配以相應的解剖圖像。下半部分擷取前朝婦幼專著中的內容,陳說生殖孕育的相關知識。《圖說》受西學東漸影響,其優生優育思想具有一定的先進性,現分析如下。
“衛生”一詞首見《莊子》,原意為養生。19世紀中葉,西方生理衛生學傳入中國,強烈地沖擊了原有的醫學體系。彼時“衛生”的實質內涵逐漸從養生保健方面轉向預防醫療工作。不僅如此,藉于當時內憂外患的國情,社會精英把個人的生理衛生與種族強弱聯系起來,將國衰民弱的原因歸咎為國人疏于衛生。彼時的“衛生”已經不只是個體反思自身健康的方式,它甚至將種族的存亡與全球潮流聯系起來[4]。
在李啟祥為《圖說》所作序言中,也贊成個人衛生與國家命運息息相關:“(若)人人皆知(衛生),各遂其生,各保其生。異日者,四萬萬神明之胄,如瓜之衍,如椒之蕃,中國種族之強,全球各國皆莫與京(按:十億為兆,十兆為京)矣。[5]”而卓鳳翔考慮的是一個更基本的問題,如果連正常的人口繁衍都保證不了的話,那更談不上“衛生強國”。自序中他提到李鴻章曾經進行過人口普查,結果“合東三省計之,于四萬萬外,所增只二千余萬。是此百數十年中,生民之少,實出人意料之外”[5]762。.究其原因,卓鳳翔認為“雖盜賊水旱疾癘,近三四十年內,人之死亡者,不可數計。然亦何至欲一衍為二而不可得?推原其故,蓋由中國男女,邇來不講衛生,有以致之也。[5]762”有學者研究發現,清政府統治的268年間,僅受災人數在千人以上的災害就發生過413次,死亡人數計5000余萬[6]。這還不包括高頻度、低死亡人數的災害以及死于戰亂的人口。故此承認戰亂與自然災害是導致人口銳減的一大原因,也表明國人對生殖衛生知識的匱乏是遏制人口增長的另一因素。近代婦幼衛生事業創始人楊崇瑞亦曾指出,由于不注重婦幼保健工作,每年孕產婦死亡率高達15‰,而嬰幼兒更甚達200‰,較之歐美均高出3倍以上[7]。宣傳婦幼保健知識,提高民眾的衛生意識,成為保證人口正常增長的關鍵。
晚清時期,醫療界已經認識到西式衛生的重要性。然而,或因婦嬰胎產事屬婦道,著書者唯恐“言語俚俗,見笑大方”[8],該時期出版的衛生典籍鮮有婦幼專書。故李啟祥說:“中國言衛生之書,歷代醫學多所發明。至專言男女之衛生,則考之往籍,未能詳備識者,以為憾事。[5]761”隨后卓鳳翔也在自序中點明了撰寫此書的動機:“使世之男女……全體功用、生育方法,皆了然于心目之間……使凡通都大邑,僻縣窮鄉,人人知所以自衛其生,無誤于歧趨,無淆于俗論”[5]762,從而達到繁衍生息、強種強國的目的。以其敘述順序,從孕前期、妊娠期、臨產期、產后期4個方面梳理《圖說》關于孕期保健的內容,闡明優生優育的思想。
孕前期的保健,卓鳳翔以《女科要旨》的“擇地、養種、乘時、投虛”[9]種子四要素為綱領,詳論該時期的保健工作。
種子四要素中,“擇地、養種”分別對應男女的生理特點:“地則母之血也,種則父之精也”[5]781.。針對女方不孕多因氣血不足,卓鳳翔沿用舊說,仍推崇婦女的產前保健以養血調經為主。比較于女子“擇地”養血,他更看重男子“養種”節欲,“(種子)一言以蔽,曰寡欲則有子”[5]783,表明男子縱欲過度對受孕率的影響:“凡男子精力壯健,成孕倍易,但有過淫之患者……成孕必難”[5]782。.因此,大膽提出婦人能否正常受孕,男方的責任更大:“子嗣有無,全在男子。而世俗專主婦人,此不通之論也”[5]782。.另一方面,進一步拓展“節欲”的外延,要求在求子過程中,夫妻雙方都須保持心態平和:“有心種子者,毋傷于思慮,毋耗其心神,毋意馳于外而內虛,毋志傷于內而外駁,毋以酒為色媒,毋以藥而助火”[5]783.。并就“毋以藥而助火”一句,結合《竹林女科證治》的“種子藥食宜慎”篇,勸誡夫妻行房事時不要濫用方藥:“種子之方,大抵興陽壯熱之品居多,甚至煅煉金石及制取毒穢悍劣,諸物炫詭矜奇,但助房中之樂,罔顧喪身之禍,深為可憫,深為可恨。豈知種子之方,本無定軌,因人而藥,各有所宜”[5]783。不過卓鳳翔提倡妊娠期婦女應服藥調補,但也特別說明需辨證論治,否則諸癥蜂起弊大于利。
而對于“乘時、投虛”兩要素的探討,卓鳳翔根據以往經驗推演婦女的排卵期,限于時代得出的結論與現代婦產科學有較大出入。此外,他貫通中西,結合《素問·上古天真論篇》并參考西方醫學的理論,給出男女的適婚年齡為男子24歲、女子21歲,已十分接近我國現行的法定婚齡。合適的婚配年齡,亦是一種廣義上的“乘時投虛”。
于飲食方面,強調不可飲酒,陳說酒對胎產的影響:“飲食之類,則人之臟氣各有所宜,似不必過為拘執,惟酒多者為不宜。蓋胎種先天之氣,極宜清楚,極為充實,而酒性淫熱,非惟亂性,亦且亂精。精為酒亂,則濕熱其半,真精其半耳……他日痘疹驚風脾敗之類,率已受造于此矣。[5]783”許多臨床和實驗研究證明,孕前接觸酒精會增加胎兒畸形的風險,如心臟缺損、四肢畸形、中樞神經系統異常等先天疾病[10]。男女雙方在備孕期禁止飲酒,從優生角度來說確實有必要性。
妊娠期宜忌較為繁雜,擇其要者有以下3點:妊娠之后,首當注意的是分房靜養,禁止房勞,以防房事過后小產、墮胎。分房的另一目的是為了讓孕婦能夠“絕欲”。“護胎以絕欲為首,其次亦宜節欲,蓋欲寡則心清,胎氣寧謐(按:安寧)……且易生易育,少病而多壽”[5]784。“絕欲”的另一層含義是指孕婦在妊娠期間要調節情緒,保持良好的狀態,這樣做有益于胎兒的早期胎教:“凡受胎后,切不可打罵人……有孝友之心,無乖戾之習,所謂和氣致祥,一門有慶,無不由胎教得之”[5]785。
與“絕欲”靜養相反,卓鳳翔認為妊娠婦女心要靜而身要動:“常令樂意忘憂,運動氣血”[5]786。受胎前后孕婦都要保持一定的活動,如打掃居室、戶外散步,令胎兒氣血流暢,筋骨堅固,“以后雖有些微閃挫,不至壞事。倘安逸不動,則筋骨柔脆,氣血不行,略有閃挫,隨至墮落。然非胎后方勞,正謂平日不宜安逸耳”[5]784。.孕期適量的活動,能使孕婦更為順利地進行自然分娩,也符合現代婦產科的觀點。
《宜麟策》云:“凡覺受妊……不可熱湯多洗下體,易致竅開胎墮。初受胎及臨月,尤宜禁戒,關系不小也。[11]”卓鳳翔不認同于此,還提出孕婦在妊娠期間更該注重個人衛生,包括衣著衛生與生理衛生。對于衣著衛生卓鳳翔認為:“衣服……能常光潔,則有益于身。至若著身底之衣,尤宜潔凈,茍著污垢,令肌膚不爽快疏通,于血脈大損,故染汗之衣,須即洗之。此等事在常人皆然,況孕婦乎,若不顧之,不特害其子,終自戕其身,可不慎哉?[5]784”至于生理衛生,必須“凈理肌膚,莫如沐浴,三二日沐浴一回甚佳。但以身分職業之故而不能者,則每日拭其全身,去其污垢,亦無不可……多有婦人,數日不沐浴其全身,至若頭發顏面反費其半日,在妊孕中宜大戒之”[5]784。孕期不注重個人衛生,易發生泌尿系感染后上行繼發子宮炎癥,嚴重的情況下可導致胎兒發育畸形、早產甚至流產。保持外陰及貼身衣物的清潔,定期清洗,能夠有效地避免此類病癥的產生。對比前賢的說法,其對孕婦生理衛生的認識有著不小的進步。
臨產期作為從妊娠期過渡到產后期的一個階段,內容較少,主要從以下3個方面展開論述。
首先,卓鳳翔以楊子建的《十產論》[12]為依據,闡述在分娩過程中可能出現的變證,包括橫生、倒生、偏產、礙產、坐產、盤腸生、凍產、熱產、驚產和傷產10類,提供相應的解決方法。在探討難產原因時,沿襲妊娠期的保健思想,將過度安逸、飲食不節、放縱私欲視為增加難產風險的三大因素。
其次,孕婦是否能成功分娩胎兒,臨產時的心態起到了關鍵作用。卓鳳翔摘錄《達生編》[8]的“六字真言”:睡、忍痛、慢臨盆。囑咐孕婦要有自己的主張,不可妄聽產婆的指揮。“至于穩婆,臨產時不可不用,亦不可輕易聽從。蓋此輩無書傳授,偏執已見,胡做亂為,往往誤事”[5]788。并多次批判接生產婆的某些陋習,提倡臨產時要盡可能延請西醫的接產士,且陳說其優越性:“西國接生之事,皆以女醫士主之,取其諳識血脈臟腑部位故也。胎產事宜,預招待熟練醫士,可無后患。[5]787”盡管他明白專業接生人員對孕產的重要性,但我國直到20世紀初期在北京創立全國第一個孕婦檢查所后才開始普及西法接生[13],在此之前從事接生的人員仍以產婆為主。必須承認的是,卓鳳翔的倡議亦從側面反映了其優生優育思想。
最后,臨產之際應該加強營養,增加高蛋白質、高熱量食物的攝入:“臨產時飲食如何……不宜過于肥膩耳……只將雞鴨湯,肉湯之類,吹去油澄清,頻頻飲之,亦能壯助精神”[5]793。婦女在妊娠期間生理特點發生了一系列的改變,以適應胎兒在體內的生長發育、吸收母體營養和排泄廢物。這種變化使得孕期總熱能和蛋白質的需求量增加[14]。而分娩又是一個極其消耗體力的過程,合理補充富含蛋白質的高熱量食物,可提高孕婦分娩時的耐力。
孕婦產后的調理,卓鳳翔提出了3條建議:靜養、保暖、維持高營養飲食。分娩之后,優生優育工作的主體對象從孕婦轉向嬰幼兒,故產后篇更多地關注于新生兒的護理及調養。
卓鳳翔雖未明言,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將“優育”理解為提高嬰幼兒生存率的一種手段,這一認識也更符合20世紀初我國婦嬰衛生保健工作的實際狀況。該章節分別論述了新生兒常見危急重癥的治療與預防,包括“痧痘驚疳”兒科四大癥中的痘疹(即天花)、驚風、疳積三類和臍風(即新生兒破傷風)。
卓鳳翔首論驚風,將驚風分為急驚風和慢驚風兩類,對于慢驚風的治療,列舉前人的14條經驗以供辨證論治。急驚風起病較急,但仍強調不可妄用巴豆、輕粉等藥猛攻:“此癥雖急,若從容服清涼之劑調理,自可平安……古諺云:急驚風慢慢醫(按:從容不迫地辨證治療)。此邇言(按:淺近之言語)之切當而可用者也”[5]798。與驚風癥狀類似的臍風雖不屬于傳統兒科四大癥,卻是造成初生兒高死亡率的首位病癥。卓鳳翔注意到了這一點,在《圖說》中介紹了一些常見的斷臍方法,如“小兒洗浴,不可先斷臍帶,候洗了方斷,不致水濕傷臍,可免臍風、臍瘡等證”[5]794。“弗用割,隔單衣咬斷,又將暖氣呵七口,更無臍風之疾”[5]794“凡斷臍不盈尺,或束縛不緊,則風濕入臍,或斷臍用鐵器致冷氣內侵,常有臍風,撮口之患”[5]794。客觀地講,這些辦法并不能從根本上防止新生兒破傷風的發生,在未普及西法接生前,通過傳統的斷臍方法來降低新生兒破傷風發病率,能起到的作用非常有限。
“痘”即天花,亦是一種高死亡率的病種,藥物治療的效果不甚理想,可以通過預防種痘獲得后天性免疫,從而避免罹患此病。1806年,皮爾遜雇傭邱熺在廣州推行牛痘接種,至《圖說》發行時,種痘技術已相當成熟,卻依然有部分群眾恐怕“出了洋痘遇著天行痘子,又會復染”[5]799。卓鳳翔認為種痘事關性命,“人誰不愛兒女,愛兒女誰不慮及出痘一事,必要過了這個關頭,方算得是自己兒女”[5]799。.擔心“復染”實屬多慮,“予所見所聞,從未有復出者”[5]799。又特別指出,由于人痘有“麻瘋疔墜瘡疥之毒傳染”的隱患[5]799,所以“見有用象牙扁之痘漿……千萬不可與種,免致傷生”[5]799,從反面肯定牛痘接種的價值:“牛痘之法……中國得以全活嬰孩甚眾……從無一復出者,誠保赤之妙手也”[5]799,重申種痘對于嬰幼兒的必要性。
“疳”指小兒營養不良,卓鳳翔將此病分為氣血虛衰和乳食壅滯兩類,略于前者而詳于后者。根據嬰幼兒生理特點指出:“小兒四五個月內,只與吃乳,六個月后方可哺稀粥。周歲以前,切不可吃葷腥油膩生冷,二三歲后才與葷腥。[5]796”又藉民諺“惜兒須惜食,若要小兒安,常帶三分饑與寒”[5]796,告誡家長“小兒飲食有任意偏好者,無不致病。所謂爽口味多終作疾也,極宜慎之”[5]796。《醫宗金鑒》云:“食貴有節,乳貴有時。[15]”《幼幼集成》又云:“傷食一證,最關利害。如遷延不治,則成積成癖,治之不當,則成疳成癆。[16]”嬰幼兒胃腸嬌嫩,消化吸收功能較弱,過度喂養容易造成積食,甚至進一步發展成疳癥。卓鳳翔的主張具有現實意義,盡管目前疳積已十分少見,但因父母喂養失當而造成小兒飲食積滯在臨床中頗為常見,食積也成為嬰幼兒發病的常見病因之一[17]。
卓鳳翔對歷代古籍的征引有意識地進行甄別,摒棄了一些帶有迷信思想和封建禮教色彩的言論,盡可能地保證書中的內容切實可行,從孕前保健、妊娠靜養、臨產衛生、產后調護等方面普及婦幼保健知識,希望借此提高婦嬰的生存率。《圖說》尚存在某些認識上的不足,如認為新生兒破傷風是由于“冷氣內侵”[5]794,又如“產婦既分娩畢,不問腹痛不痛,有病無病,隨服生化湯一二劑”[5]793,有悖中醫辨證論治的思想,近賢王孟英業已辟之。總而言之,《圖說》是近代嶺南一本較為優秀的生殖衛生保健讀物,盡管書中所反映出的優生優育思想仍局限于傳統養生保健,卻在20世紀初救亡圖存歷史背景下,一定程度上觸及了現代衛生學,是對近代婦幼保健事業的一次有益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