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清華
不知從何時起,考取大中專院校的學生不用交口糧了,而在20世紀80年代以前,凡是農村考取大中專院校的學生,都要向當地的糧管所預交半年的口糧。而這,最為難的就是那些住得山高路陡、離糧管所很遠的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那時每個家庭都不富裕,市面上也沒有余糧賣。因此,每個學生的口糧都必須從家里送到糧管所去。我家住在萍鄉安源一個偏僻的山村,離最近的高坑鎮糧管所也有十五里之遙,那時交通不像現在這樣通暢,村村都是窄窄的土路,能通板車就不錯了,坑坑洼洼是在所難免的,這自然就增加了送糧的難度。
1979年8月的一天上午,父親從生產隊借來一輛板車,裝上四麻袋稻谷。我勸父親少裝點,免得路上難拖,還可以多留點給家里人吃。可父親說:“多拖點沒關系,萬一少了怎么辦?難道再送一次嗎?家里省省也就夠了。”我說不過他,只能聽他的。
我們出發了,父親在前拖板車,我在板車后面推。雖然“雙搶”已過,但氣溫仍然很高,太陽曬在身上讓人感到火辣辣的疼,很難受。剛走不遠,我倆便汗流浹背,衣褲都濕了。特別是我,由于常年讀書,很少參加體力勞動,加上身體瘦弱,十分吃力。父親回頭,見我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就說:“你歇著,讓我來拖?!?/p>
父親已快50歲了,由于常年在地里勞作,顯得格外蒼老,而我是一個17歲的小伙子,怎么忍心讓他一個人拖呢?于是,我只能咬牙堅持。
好不容易走了大半路程,來到了李家坳腳下。那是整條路上坡度最陡、最長的地方。我們先在坳下休息了一會兒,一是恢復一下體力,二是看看有沒有行人,能否請求幫助。可此時四周除了寂靜的田野之外,就是頭上惱人的太陽,連飛鳥都看不見。為了趕時間,我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硬著頭皮往上拖。我們起步雖然慢,但總算在前進,可越往上走越難拖,可以說是寸步難行!眼看離過坳只有一二十米時,板車在最陡的地方停滯了,怎么拖也不肯前進半分。我使勁推了幾次,累極了,心火不由躥了上來,手一松,氣憤地說:“說了不要拖這么多,硬要拖,我不推了。”說完,我賭氣似的站到一旁。
說時遲,那時快,剛才還是進退兩難的板車,馬上就往后退。我一看父親,身子像一張弓,衣服像在水里浸過一樣,緊貼在背上,拖繩緊緊勒住他的右肩,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粗赣H那拼命的樣子,我鼻子一酸,幾乎要流出淚來。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我猛撲上去,一把扶住板車,死命往上推,居然一鼓作氣把它推到了坳上。
在坳上休息時,父親邊擦汗水邊說:“難走的路總算走完了,剩下的路程你就歇會兒吧?!备赣H沒有責怪我,還這么體諒我,我真是無地自容,慚愧得差點流出淚水。
接下來平路、下坡路較多,不久就到了高坑鎮糧管所。一過秤,果然多出了一袋。我們有喜有憂:喜的是家里多了一袋糧食,可以多吃幾天飽飯;憂的是我們來時已經累得夠嗆,現在要把一袋稻谷拖回去,還要費不少力氣。好在路上有家打米廠,我們把那袋稻谷碾成米拖回家,也不枉多拖一袋的勞苦。
世事滄桑,日月如梭。如今,父親已經去世10余年了,我再也不能為他盡孝了,只能在夢里與他相見。但他老人家的恩情,我永世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