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口澀病機及辨治?

董 艷，高嘉良，李趙陵，李 軍，王 階

(中國中醫科學院廣安門醫院，北京 100053)

口澀為口中澀滯，如食生柿舌體粗糙而干澀，出現苦澀、枯澀感，無法正常辨識五味。西醫病理表現為口中唾液分泌減少，苦味閾值降低，舌味覺功能異常[1-2]。因口味的辨識功能在于舌，故口澀又常稱為舌澀。口澀為臨床常見癥狀，可見于發熱、腹瀉、黃疸、糖尿病及腫瘤等多種急慢性疾病。因其不僅表現為口干，更以口味異常為甚，難以飲水而解，且多影響食欲，故而常常成為臨床患者所苦之癥。然而臨證施治時，醫者大多辨其為熱證，以清熱瀉火為主，卻未能屢獲全效。有鑒于此，本文對口澀一癥的古代文獻進行梳理，辨其寒熱之性，所主臟腑之偏，論其病機及辨治以期提高臨床療效。

1 口澀釋義

澀，《說文解字》作“歰”，意為“不滑也”。宋朝醫著《太平圣惠方》《幼幼新書》即明確提出“舌澀”“口澀”之癥。口澀為口中津液不足，干燥失潤，多伴有口干，但飲水不能緩解，側重于味覺異常。《醫學研悅·病機要旨卷之五》載：“口舌者，一身吐納之都門，臟腑榮養之要道也，故熱則口苦……燥則口澀。[3]”口澀之燥因于熱者，乃熱盛傷津或陰虛火旺，常見舌紅起芒刺或舌質干燥少津。若因于寒者乃口澀而舌淡苔白，多由外感寒邪或虛寒內生，導致陽氣溫煦推動失司、氣機凝滯、氣不布津所致。因此，口澀的本質責之于燥，燥即少津，而口中津液失潤和味覺失調又取決于五臟精氣虧虛或輸布障礙。有鑒于此，察寒熱屬性之偏，審津液代謝失調之臟，方能充分辨識口澀之病機，指導臨證處方用藥。

2 口澀病機

口澀的病機要點在于口中干燥失潤，滯澀不滑，臨床根據引起燥的原因可分為熱燥和寒燥。熱燥者病機多為邪熱亢盛、燔灼津液，或津液虧虛、口舌失養。寒燥者乃陰寒偏盛或陽虛內寒，寒結陽氣，凝滯氣機，津不上承。

2.1 邪熱亢盛，津傷化燥

《傷寒論綱目·卷十一》載：“咽干口燥舌澀，俱為熱癥，但有微甚耳”[4]，指出口澀可由熱盛所致。邪熱亢盛，燔灼津液，故而口舌失潤，干燥澀滯。臨床上，五臟熱盛皆可致燥，而其中尤以心、脾、肺之燥與口澀最為相關。因“心氣通于舌，心和則舌能知五味矣”[5]，故舌之色、質及味覺，往往可以反映心的功能。若心火上炎則舌色紅，舌質干澀，甚則口味異常，出現口苦，伴胸中痞悶、煩躁、口渴等癥。此外，心主血，“血實則生熱，風邪搏于陽經”，亦可見“口干舌澀，心神煩悶”[6]，乃感受外邪、熱壅血瘀、內擾于心所致。

脾開竅于口，其運化水谷、散精微以上濟口津，“脾和則口能知五谷”[5]64。故脾失健運，清濁不分，蘊而化熱，濁熱上犯于口亦可生澀。如《景岳全書·卷之二十六必集》述：“脾熱則舌澀而胎。[7]”因脾為太陰濕土，其熱多挾濕邪，故臨證常常表現為舌澀口燥而舌苔厚膩。肺主通調水道，助脾散精，宣上降下使水液運達周身。若肺熱壅盛則失宣降之職，水道失調，故在上者可表現為口燥舌澀。《傷寒大白·口燥》曰：“口干燥者，邪熱結聚上焦……肺熱者亦有之。[8]”臨床口澀責之于肺熱者，往往伴有咳嗽、咽痛或胸膈痛、口干、大便干。此外，若肝邪犯肺，木火刑金，則肺失宣降，氣火上逆，亦可致口澀。《張氏醫通·七竅門下》載：“口澀，肝邪逆于肺，氣虛火旺也。[9]”由此可見，口澀乃心脾肺熱盛、津傷化燥的外在表現。值得注意的是，口澀不僅見于內傷疾病，亦是外邪化熱、由表及里、耗傷陰津的征象。如《醫碥·察舌》載：“熱邪傳里，則胎漸生……由潤而燥而拆裂，由滑而澀而芒刺。[10]”因此，洞察口澀之有無，對于判斷外感疾病中疾病淺深與正邪消長具有重要意義。

2.2 津液虧虛，口燥舌澀

津液虧虛失于潤養，甚則陰不制陽、虛火偏亢者，可見口燥舌澀。《衛生寶鑒·卷五》載心陰虛內熱則“口干，或煩渴，頰赤，舌澀”[11]，指出心陰不足、虛火內生則外竅失養。而心為火臟，其陰血之滋養有賴下焦腎水之上濟，“舌雖心竅，而津液生之，則由心腎交媾”[12]，故口澀因于心陰虛者，亦不離腎陰之不足。此外，若病久勞傷而生肺痿咳嗽者，可見“胸膈痛，舌澀口干”，乃肺陰虛內熱、久耗津液所致。若婦人血風勞者，其“形容憔悴，肢節困倦……口干舌澀，不思飲食”[13]，亦為陰血久耗，燥熱內生，而致肢體官竅失養。對于熱病后期，口澀則多為氣津兩傷、余熱未清所致。如《太平圣惠方·卷第十四》云：“夫傷寒后，氣血未實，臟腑兩虛，余毒之氣猶存……口干舌澀。[6]385”由此可見，無論內傷外感，凡臟腑津液虧虛、口舌失于潤養皆可致口澀，而其中又尤以心腎與肺為主。

2.3 寒凝陽氣，津不潤燥

外感寒邪或虛寒內生，寒凝陽氣，氣不行津，津不上承，故而津液不能潤養口舌，出現口舌燥澀。因其病不在津液虧虛，而責之寒凝，故而臨床以舌苔白厚或滑等陰寒之象為主，伴有口舌干澀之癥。該口澀之燥往往并不渴飲，或渴喜熱飲且飲水不多，故不同于津液耗傷之熱燥。口澀因于寒者，以脾、腎虛寒者居多。其脾虛者，健運不及，津液生化乏源，清濁不分而致津不上承，故當舌澀口淡或苦，或吐清水，倦怠乏力，大便溏泄。正如《太平惠民和劑局方》載脾經虛冷而見“胃脘寒痰，胸膈噎痞，口淡舌澀”[13]82；《太平圣惠方·卷第二十六》指出脾勞則“口苦舌澀，多吐清水……大腸時時泄滑”[6]726。

腎為主水之臟，統攝全身水液代謝，而舌“有竅曰玄膺，為腎之上津”[12]13，故腎主水失調，可致舌體失潤。腎陽虛寒，蒸騰氣化失司，則膀胱開合失度，水津輸布失調；又腎陽為火，火不生土則脾陽不足，水谷不運，水津乏源，上竅失養可表現為口舌干澀。因病機之本在于腎陽不足，故臨證可見腰膝酸軟、小便清長、大便溏薄甚則肢體浮腫等癥。《圣濟總錄·卷第一百八十七》載腎臟虛損則“腳膝無力，腰背拘急，口干舌澀”[14]。此外，腎為五臟陰陽之本，腎虛日久亦可累及他臟。而五臟虛勞者，陰陽俱虛，久耗津血，口中津液匱乏，失于濡養，同樣可致口舌干澀，味覺異常，故五臟虛勞則“下焦虛冷，心腹痞滿，吃食無味，舌澀口干”[14]1566。

3 口澀的古方辨治

舌為心之苗竅，口乃脾之官竅，故心脾乃口病之主臟。《證治匯補·口病》云：“心脈系舌根，脾絡系舌傍……雖分布五臟，而心、脾實主之。[15]”口澀之燥乃機體津液代謝失調，故與肺腎二臟密切相關。因此，古方辨治口澀多從臟腑立論，注重調節心、肺、脾、腎諸臟的功能，其所載治法方藥或可為后世提供指導借鑒。

3.1 清心、肺、脾之熱，降火生津

“舌屬火，其性炎上，治舌之法，當降火滋陰為要”[15]219，口澀屬實熱者，以心火熾盛、肺熱壅盛及心脾積熱者居多，當治以清瀉心、肺、脾之熱為法。其心火熾盛，“心神煩躁，口干舌澀，食少無味”[6]2200者，治以丹砂散，藥用丹砂、天竹黃和竹葉等清心火，配麥門冬以養心陰。若臨床上慮丹砂之毒恐不能久服者，或可以黃連代之。其肺熱壅盛、痰蘊津傷者，《證治準繩·雜病》載口澀之專方：“黃芩、葛根、防風、薄荷、瓜蔞、茯苓”[16]，集瀉火、生津、疏風和行痰于一方。若風熱犯肺、肺失宣降者，《血證論·口舌》曰：“口澀是風熱，通圣散，去芒硝大黃治之”[17]，乃清熱瀉火、疏風生津以治澀，因其病在上在表而非腑實之癥，故去芒硝和大黃。此外，若心肺壅熱可治以四時飲子，方中梔子仁、大黃瀉熱通腑，并配伍芍藥滋養陰血[18]。若心脾積熱，“發熱煩躁，腹中熱痛，作渴喜忘，舌澀目昏”，《楊氏家藏方·卷第十三》載聚金丸以治之，方中重用黃連，配伍黃芩、防風和枳殼以清瀉邪熱，疏風理氣[19]。

3.2 養心、肺之陰，生津潤燥

津液虧虛、口舌失潤而致口澀者，以心肺陰血虧虛為主，當以養陰清心、潤肺瀉熱為法。《醫碥·口》治口澀以“五味為君，加二冬、白芍、生甘草、人參、烏梅”，并指出“大忌五苓、星、半”[10]243-244，示人以養陰生津、潤燥止澀之法。其心陰虛火旺者，《圣濟總錄·卷第四十三》載麥門冬湯:“治心煩躁，口干舌澀”[14]821，藥用麥門冬和玄參以滋養心腎之陰，配伍梔子仁、茅根及木通等通利小便，使陰液生而心火瀉。其久病肺陰虛者，以紫菀散治“肺萎咳嗽，胸膈痛，舌澀口干”[6]881。方中鱉甲、百合、麥門冬滋養肺腎之陰，紫菀、桑根白皮、黃芩、桔梗及杏仁等瀉肺止咳，共奏養陰潤燥、清瀉肺熱之功。此外，熱病汗后、口干舌澀、不思飲食者，乃氣津兩傷，余熱未清。《太平圣惠方·卷第十》載人參散以治之，藥用人參、麥門冬、玄參、地骨皮及葛根等益氣生津，配伍柴胡、黃芩和梔子仁等清瀉余熱[6]273。

3.3 溫脾、腎之陽，散寒行氣布津

口澀因于寒者以脾胃虛寒或腎陽不足為主，當溫補脾腎之陽，散寒行氣，使氣暢津布。其脾胃虛寒者，《太平惠民和劑局方·卷之三》載千金大養脾圓“治脾胃虛弱，停寒留飲……言微氣短，口苦舌澀”[13]96-97，藥用白術、山藥、人參健脾益氣，并以茴香、炮姜、肉豆蔻及高良姜等溫陽散寒，配伍枳殼、陳皮、砂仁、藿香及丁香等化濕行氣，諸藥配伍使陽氣生、氣機暢而津液布。其腎陽虛寒者，可以巴戟圓“補腎臟，暖丹田……治元氣虛憊，面目黧黑，口干舌澀”[13]155，方中重用紫金藤大補腎氣，配伍巴戟天、肉桂、吳茱萸和高良姜等補腎散寒。此外，五臟虛勞者，可以大建中湯治之，藥用炙黃芪、人參、當歸、白芍藥、遠志及澤瀉等以補益氣血陰陽，平衡寒熱，故“治虛熱盜汗……日漸羸弱，口苦舌澀，心怔短氣”[20]。由此可見，以上諸方雖無一味潤燥生津之品，卻能療口中滯澀之癥，乃溫陽散寒，行氣布津，遵治病求本之旨。

4 結語

口澀為臨床常見癥狀，其病機之本在燥，乃機體津液代謝失調、口舌失潤的表征。口澀之燥可因熱盛傷津、津液虧虛或寒凝氣機所致，主要與心、肺、脾和腎等諸臟相關。故其臨床辨治當明寒熱虛實之性，據其所在之臟而調之。古籍記載口澀之治以降火、滋陰、溫陽為大法，其組方配伍可為后世口澀辨治提供借鑒。其因于熱者，無論虛實多在心肺，以降火、滋陰為要，用藥宜清潤而惡溫燥；因于寒者多在脾腎，以溫陽散寒、行氣布津為法，用藥當無惡辛溫而慎用清潤之品。然而口澀僅為患者的自覺癥狀之一，故臨證時須與其他癥狀體征相參，辨病辨證相結合，方能充分辨識病機而處方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