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 晨
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蘇州市中醫醫院,江蘇 蘇州 215006
金氏兒科起源于蘇州閶門西街,是名震一方的兒科世家,在蘇州享有美譽,歷來有“小兒有病,就去西街”的傳頌。據記載,金氏高祖孝文為避戰亂于咸豐年間從安徽遷徙至吳中[1],懸壺于閶門,開始書寫金氏傳奇。其子耀文承父業,以治痧痘幼科見長。后輩金昭文是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批名家,在其領導下創立了蘇州市中醫院兒科[2],昭文之子金士喜亦從事兒科。第六代傳人金傳相雖已年邁,但仍濟世于姑蘇。現在的蘇州市中醫院兒科,雖無金姓成員,但辨證施治、遣方用藥之思路,無一不受金氏的影響。
金氏兒科繼承了吳門醫派的一系列學術特點。針對小兒起病迅速、稟賦稚嫩的特點,其用藥輕靈,藥味精煉,頗受當地老百姓推崇。集金氏兒科特色思想的中成藥“咳可合劑”作為蘇州市中醫院的院內制劑,因其療效佳,口感好,更是成為當地小兒肺熱咳嗽的首選之品。文章以金氏驗案三則為切入點,分析總結金氏兒科的部分學術思想特點。
方某,男,8歲。因“反復眨眼、歪嘴一年余”,于2005年8月12日初診。患兒反復不自主擠眼、嗅鼻、歪嘴,喉中時發出“吭吭”聲響,急躁易怒,寐中驚惕,大便干結,舌質紅,脈弦數。處方:柴胡6 g,郁金10 g,天麻10 g,鉤藤10 g,蜈蚣2 g,決明子10 g,野菊花10 g,白芍20 g,赤芍10 g,雞血藤20 g。藥7劑后,癥狀明顯減輕,去蜈蚣,加玄參、青果各10 g。藥21劑后,諸癥皆去,偶擠眼。
此案屬兒童多發性抽動癥,肝郁化火證型。當清肝瀉火,通絡熄風。選方為金氏兒科代表方“通絡熄風湯”加減。金氏認為:小兒肝常有余,易傷情志而化火。木失調達則肝風內動,故見擠眼等風動之證,理當抑木,用藥卻守“平肝而非伐肝”的原則。金氏認為,小兒臟腑嬌嫩,素體不耐攻伐,伐肝過度易耗氣傷陰,過猶不及。因此,治療時應疏肝適度,避免過度攻伐,當少用龍骨、牡蠣等鎮肝之品。再如方中柴胡性苦寒,有劫肝陰之嫌,故用量相對要小,僅用6 g。同時配伍白芍,有酸甘斂陰、柔肝平肝的作用,且加大用量至20 g,以避余藥伐肝之弊。
金氏傳承了吳門醫派代表人物葉天士所完善的“久病入絡”理論。葉天士認為“初病在經,久病入絡,以經主氣,絡主血[3]。”兒童多發性抽動癥除短暫抽動以外多數病程較長,常見幼兒時期起病,反復至青春期者。久病多瘀,久病必瘀。瘀血阻絡,筋脈攣急,故導致抽動癥狀纏綿反復、久治難愈。針對“瘀”的特點,金氏常采用平肝通絡、活血化瘀法治療抽動癥,療效甚佳。此方中郁金既入氣分,又入血分。赤芍、雞血藤均入血分,具有活血通絡的作用,三藥合用,循“治風先治血,血行風自滅”之法。經絡得通,則抽動自止。金氏還善用葉氏的“久病在絡,氣血皆窒,當辛香緩通”[4]法則治療兒童多發性抽動癥。葉氏認為唯有辛香走竄之性的藥物才能深達絡脈,以宣壅閉。方中蜈蚣即具有辛咸搜風通絡的作用。此外,如全蝎、僵蠶、地龍、鱉甲等蟲類藥亦經常出現于金氏兒科治療具有“瘀”之病理特征的醫案中,此法亦是葉天士“蟲蟻通絡”法的具體應用。
楊某,男,2歲,因“大便次數增多3天”,于1993年9月3日初診。患兒糞色黃褐味臭穢,夾黏液,日行10余次,口渴喜飲,納谷不香,小便短黃,舌質紅,苔黃膩。處方:黃芩6 g,黃連2 g,葛根10 g,炮姜3 g,煨木香6 g,白術10 g,砂仁5 g,厚樸3 g,馬齒莧10 g。服三劑后大便次數減少為每日2~4次,納仍差,舌紅苔白微膩。上方去黃芩、黃連、馬齒莧,加茯苓10 g,炒谷麥芽15 g。二劑后愈。
此案為泄瀉病濕熱證。濕熱內蘊,阻滯氣機,治當清熱化濕止瀉,以葛根芩連湯為基本方。黃芩、黃連、葛根、馬齒莧清熱利濕,白術砂仁、厚樸健脾燥濕理氣,木香行氣止痛,炮姜溫中止瀉。葉天士受明代吳門名家薛己治療脾胃病“善用甘溫,遠避苦寒”[5]的學術思想影響頗深。金氏兒科與其一脈相承。金氏認為,小兒脾常不足,加之吳地地處江南,氣候常年溫潤而潮濕,脾臟常為濕所困。而脾健之功在于溫振脾陽,脾陽得振,濕氣易除。金氏堅持祛濕宜溫燥[6],此為本案即使是濕熱證,用藥亦偏溫燥之故也。回顧金氏兒科醫案之卷宗,筆者發現金氏在其他脾系疾病,如小兒厭食、腹痛臨證方中也不乏蒼術、煨木香、香附、川樸、炮姜、陳皮等溫燥之品。
金氏在治療兒科疾病中,尤其注重調脾安中,顧護后天之本。且脾為生痰之源,金氏在治療許多肺系疾病或者有“痰”的病理特征的疾病時,即使非脾虛為本,亦常加入一兩味健脾藥,以助化痰之功。臨證常見金氏兒科中應用白術、云苓、云豆、炒谷、麥芽等健脾助運的藥物。
浦某,女,7歲,因“下肢皮疹5天”,于1995年5月25日初診。患兒5天前進食黃鱔后,下肢出現皮疹,疹色暗紅,壓之不褪色,有輕微癢感,伴下肢關節疼痛。大便干結,口渴喜飲,舌質紅,苔薄黃,脈數。處方:金銀花10 g,防風10 g,水牛角3 g,生地10 g,玄參10 g,赤芍10 g,丹皮10 g,茜草10 g,小薊10 g。連服7日,皮疹漸退。
此案為過敏性紫癜熱傷血絡之證。邪熱熾盛,入營血分,治當清熱涼營止血。方中水牛角、小薊、生地黃、丹皮、赤芍、茜草均能入營入血,共奏涼血止血,活血化瘀之功。除了血分藥之外,此案在清營涼血藥味的基礎上加入清解透熱的金銀花、防風,有將熱邪由營血分引至氣分,因勢利導,透邪外出之意。該案例實為葉天士所創“透熱轉氣”的具體應用。透熱轉氣[7]是指邪熱入營分時,在涼營清熱的同時,佐以輕清宣透之品,引邪外達,使營分之熱轉出至氣分而解。此法是在運用溫病學中衛、氣、營、血辨證的基礎上,施以“入營猶可轉氣”法。
吳門醫派是中醫學重要學術流派之一[8],但吳門醫派兒科鮮有報道。金氏兒科為吳門醫派兒科中頗具特色的一個支流,其在繼承吳門醫派代表人物葉天士絡病學說及溫病學術思想等重要學術觀點的同時,結合小兒的生理及病理特點,辨證、立法、遣方、用藥特色鮮明,為后世沿用至今。總結金氏的學術思想并靈活應用于臨床,對吳門醫派兒科的發展有重要而積極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