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宇晴 楊一民
1.福建中醫藥大學,福建 福州 350000;2.福建中醫藥大學附屬廈門中醫院兒科,福建 廈門 361000
外臺茯苓飲源自唐代的《外臺秘要》卷八引《延年秘錄》,后被收錄于《金匱要略·痰飲咳嗽病篇》附方中。該方由人參、白術、茯苓、橘皮、枳實、生姜6味藥組成,有健脾益氣、行氣化飲之功,臨床用以治療脾胃虛弱、水飲內停所致的各種病癥。人以脾胃為本,本就應時時顧護,小兒脾常不足,更應注意調理脾胃,脾胃機能健旺,則根本常固。兒童時期多數疾病始于內傷脾胃,外臺茯苓飲不失為兒科日常調理與臨床治病之良方。
小兒臟腑嬌嫩,形氣未充,在生理上主要表現為脾常不足、肺常不足。小兒時期生長發育迅速,對各種營養物質的需求量大,而此時脾胃的運化機能尚未完善,故而出現相對不足。脾與肺為母子關系,脾運化產生的水谷精微有賴于肺的宣發輸布方能濡養肌腠,肺主氣的生理功能亦有賴水谷精微的充養,據于此,肺氣的強弱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脾氣的強弱,脾胃健旺,則肺衛自固。小兒脾常不足,脾虛則肺氣亦弱,腠理不密,易為外邪所侵。
近年來,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食物種類極大豐富,家長對兒童的喂養亦愈發重視。但與此同時,小兒“脾常不足”,脾胃功能發育未完善,過多的進食與飲食偏嗜常常會加重脾胃負擔,損害脾胃臟腑機能,以致脾胃運化失司。明代萬全在《幼科發揮·調理脾胃》中提及類似的社會現象:“今之養子者,谷肉菜果,順其自欲,唯恐兒之饑也,兒不知節,必至飽方足……脾胃之病,多傷飲食也。”足見拳拳父母之心,古今一也。
《素問·經脈別論》曰:“飲入于胃,游溢精氣,上輸于脾,脾氣散精,上歸于肺。”脾肺二臟在生理上協同作用,以調節全身水液代謝,在病理上亦互相影響。中州不健,水谷不化精微,不足以充養肺衛,腠理不密,則易反復感冒。脾胃虛弱,游溢之精悉化痰飲,水飲不化,聚濕生痰,脾胃之氣為水飲阻礙,中焦氣機不暢,影響肺氣宣降,且肺脾協同作用的水液代謝鏈受阻,更易水飲射肺,成為反復咳痰喘的宿根,是以兒童時期易發生消化系統與呼吸系統疾病。
脾胃乃后天之本,在生長發育迅速的兒童時期,脾胃功能不全對全身臟腑機能的影響尤為明顯。“四季脾王不受邪”,調理脾胃,亦是“治未病”原則在兒科的重要體現[1]。因此,無論是日常調護,或是臨床治病,亦或是病中護理,均應注意顧護脾胃。
《金匱要略》附方中該方的藥物組成為:茯苓、白術、人參各三兩,橘皮二兩半、枳實二兩、生姜四兩。附方條文中簡要論述了本方所對應的病因與治法:“治心胸中有停痰宿水,自吐出水后,心胸間虛,氣滿不能食。消痰氣,令能食。”《醫宗金鑒》認為本方的病機為中、上二焦氣弱,導致肺脾二臟的功能失常,水飲入胃,脾不能將精氣輸歸于肺,肺通調水道功能失司,無法疏布水液。僅就藥物組成來看,本方可認為是由四君子湯化裁而來,方中以人參、茯苓、白術健脾益氣,去性緩壅滯的甘草,加橘皮、枳實、生姜以溫中行氣化飲[2]。本方方藥組成亦暗合異功散、枳術湯、橘枳姜湯、橘皮湯之意,有健脾益氣、行氣化飲之功。
綜上,本方所治病癥,涉及中焦脾胃與上焦肺,外臺茯苓飲補中益氣補脾胃之虛,逐宿水破諸氣,宣揚上焦,內寓補土生金、肺脾同調之意。根據胡希恕先生的六經辨證體系,本方應歸于治里虛寒證的太陰病方[3]。太陰病的本質為里虛寒,陽氣溫化推動無力,臟腑機能下降,津液失于輸布,痰飲水濕內停,脾喜燥惡濕,易為濕邪所困,且痰飲水濕阻礙胸中氣機,肺氣失于宣發肅降,易出現咳痰喘等肺系癥狀。根據六經與臟腑經絡的對應情況,正好涵蓋脾與足太陰脾經、肺與手太陰肺經。本方臨床常用于各種消化與呼吸系統疾病的治療。
3.1 小兒泄瀉 泄瀉是小兒時期的常見病,以大便次數增多,糞質稀薄為特征,又稱腹瀉。《幼幼集成·泄瀉證治》云:“夫泄瀉之本,無不由于脾胃……脾胃受傷……而泄瀉作矣。”《幼科發揮·脾所生病·泄瀉》云:“泄瀉有三,寒熱積也。寒瀉者不渴……熱瀉者有渴……積瀉者面黃,所下酸臭食也。”若患兒無外感表現、不渴、所下稀溏無明顯酸臭者,多為脾胃虛寒,則可用外臺茯苓飲進行調理。
閆敏娜[4]認為小兒脾胃功能不全,若過食生冷,易損傷脾陽發生泄瀉,此時可在外臺茯苓飲的基礎上進行加減化裁,適當調整藥味和比例,治以溫中健脾,輔以導滯,以恢復中州運化功能。同時指出,小兒泄瀉,脾胃之陽既傷,中州不負重任,此時用藥宜味少量輕,以免加重脾胃負擔。朱夢龍[5]用外臺茯苓飲加減治療小兒外感使用抗生素治療后出現的腹瀉,認為抗生素味苦大寒,若藥后出現腹瀉,多為損傷脾陽,此時可輔以外臺茯苓飲加減以恢復脾胃機能。同時指出,外感病治療過程中,亦應注意顧護小兒脾胃,若出現泄瀉等胃腸方面的不良反應,外臺茯苓飲不失為調護良方。
3.2 小兒厭食 厭食近年來在兒科臨床上發病率較高,以進食減少為主要表現。本病的病因,多為飲食積滯或脾胃虛弱,治療上一般以“健脾不在補貴在運”為原則,且在藥物治療的同時,需配合飲食調護,方可取效。現代臨床研究[6]表明,厭食多伴胃運動功能障礙,節律紊亂。西醫臨床并無特效藥,多予促胃腸動力藥以對癥處理[7]。
高正星[8]認為若厭食病機為脾虛不運,飲停中焦,此時應用外臺茯苓飲“消痰氣、令能食”,則方證對應,再注意“調其飲食,適其寒溫”,患兒多能漸趨康復。盧敬東[9]用外臺茯苓飲加味治療115例小兒厭食癥患者,對照組采用多潘立酮混懸液加多酶片治療,茯苓飲組115例患兒中,食欲、食量恢復至正常者71例,對照組痊愈者僅37例。統計學結果顯示治療組總有效率為92.2%,高于對照組的77.9%,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1)。夏桂選[10]認為脾胃虛弱導致水飲內停為小兒厭食的常見病機,現行多版《中醫兒科學》教材都未將此類型編寫納入,醫生在臨床診療以“消食導滯”為思路,治療效果欠佳。外臺茯苓飲補運兼施,滌除中焦水飲,助運脾胃陽氣,療效確切,其在小兒厭食的臨床治療中多有應用。袁海紅等[11]根據臨床經驗認為,無論是否由痰飲引起的厭食,外臺茯苓飲均有良好的療效,并用茯苓飲加減治療64例厭食患兒,5 d為1個療程。結果顯示,單純中藥治療組總有效率高達98.44%,高于對照組(江中健胃消食片組)的70.31%。且根據療效判定標準,服藥5 d后,茯苓飲組治愈率為82.81%,健胃消食片組治愈率僅有17.19%。中醫學在恢復人體正常臟腑機能方面確有獨特優勢,茯苓飲在治療小兒厭食方面,效果較好,值得臨床重視與推廣。
3.3 小兒咳喘 咳喘為兒童最常見的呼吸系統疾病,茯苓飲亦可發揮重要作用。《醫學入門·咳嗽》云:“肺氣動則咳,脾濕動則嗽,脾肺俱動,則咳嗽俱作。”咳嗽有痰,即動脾濕,正如《醫宗必讀》所言:“治痰不理脾胃,非其治也”。
楊林相[12]認為兒童哮喘的發病,多由于外邪引動伏痰,發作期雖以肺系癥狀為主,治療時亦應注意肺脾同治,標本兼顧,其以青龍茯苓飲(小青龍湯聯合外臺茯苓飲加減)治療寒性支氣管哮喘患兒158例,隨訪5年,總有效率97.5%。《中醫內科學·咳嗽》謂:“肺不傷不咳,脾不傷不久咳”,久咳多為肺脾同病,馬家駒[13]常于慢性咳痰喘的穩定期用此方進行調理,認為此時應用外臺茯苓飲較常規的溫補方劑更勝一籌,該方標本兼治,攻補兼施,既可祛除已經存在的痰飲水濕,又能溫中補虛以恢復脾胃的運化機能,從根源著手調整人體內部環境,杜絕生痰之源,較單純的溫中健脾或攻逐水飲更貼合臨床實際情況。
4.1 重用陳皮 馮世綸教授臨證常重用陳皮[13],以助運脾胃、溫中理氣。成人一般用15~30 g,對兒科用藥亦有借鑒意義。《圣濟總錄·小兒》明確指出:“凡小兒之病,與大人不殊,惟用藥分劑瘥小耳。”兒童酌情減量即可。
4.2 常加半夏 胃有停飲的脾胃系疾病臨證常有嘔惡表現,胡希恕先生應用此方時常加半夏[14],合小半夏加茯苓湯、二陳湯等方義,以加強溫中化飲、降逆止嘔的作用。
4.3 白術、蒼術、生白術的選擇 三者的功效同中有異,臨證應用時可更加精細。《本草崇原》認為,白術、蒼術在作用上有緩急之別,白術甘溫健脾,作用偏于補脾,蒼術苦溫燥濕,偏于運脾[15]。即脾虛用白術,濕盛用蒼術[16]。若脾虛兼見大便不暢或便秘,可重用生白術,一般用量在15 g以上,以溫中生津通便,臨床多獲良效[17]。
4.4 勿忘生姜 生姜辛溫,太陰水飲病中常重用,為溫中散飲主力,原方中生姜用量最大,不可不察。
4.5 注意攻補比例 本方中參苓術為補,橘枳姜偏攻,雖說本方攻補兼施,但臨證應用時不可拘泥原方原量,應根據疾病的虛實比例動態調整攻補比例,虛多則多用參苓術,實多則多用橘枳姜,以求療效最大化。
雖然相關臨床研究尚存在樣本量較小等問題,但臨床療效值得肯定。從中醫理論角度分析,外臺茯苓飲補脾不忘運脾,藥味精簡,組方精當,在脾胃系疾病中廣泛應用,臨床多獲良效。“肺為儲痰之器,脾為生痰之源”,小兒咳痰喘的病標雖在肺,病本卻在脾,茯苓飲攻補兼施,標本兼治,方中蘊含著后世的健脾補虛、溫中化飲、肺脾同調、培土生金等治法,在肺系疾病的治療中亦可發揮重要作用。在肺系疾病與脾胃系疾病多發的兒科,茯苓飲值得臨床推廣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