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 妍 陳 旦 潘愛華△
(1 中南大學法學院,長沙 410012;2 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人體解剖學與神經生物學系,長沙 410013)
遺體捐獻一般是指自然人生前自愿表示在死亡后,由其執行人將遺體的全部或部分捐獻給醫學事業的行為,以及生前未表示是否捐獻意愿的自然人死亡后,由其近親屬將遺體的全部或部分捐獻給醫學科學事業的行為[1]。遺體捐獻對推動社會與醫療衛生事業的發展有重要作用。特別是對醫學院校而言,遺體捐獻是學校尸體標本的主要來源,而醫學院校可供使用的標本數量遠不能滿足教學和科研的需要[2]。法律具有規范作用和社會作用,完善的遺體捐獻立法體系可以有效推動遺體捐獻的發展。本文通過閱讀分析相關文獻以及現有的法律法規,分析我國遺體捐獻立法的現狀以及問題,希望在法律層面對我國遺體捐獻提出建議,推動我國遺體捐獻立法的完善和遺體捐獻事業的發展。
國家層面來看,我國尚無統一的、專門性的遺體捐獻的法律規范性文本。2020年新頒布的《民法典》人格權編對器官遺體捐獻進行原則性規定,明確捐獻決定權、禁止器官買賣等相關內容。可以說,這是第一次在國家層面上對遺體捐獻進行法律規制,對遺體捐獻事業有著重要意義。
地方層面來看,主要以地方法規的形式對遺體捐獻進行規制。我國第一部地方性的遺體捐獻立法是2001年頒布的《上海市遺體捐獻條例》,此后貴陽市、寧波市等地都相繼出臺了遺體捐獻的地方條例。截至到2020年,我國共頒布15部相關的地方條例[3]。
1.2.1 捐獻決定權 《民法典》對捐獻決定權進行原則性規定:第一千零六條第一款規定自然人的自主決定權,第二款要求捐獻決定以書面或遺囑方式進行,第三款則規定近親屬的共同決定權。整體來說,這與遺體捐獻地方條例基本一致,即“知情、同意”模式下的捐獻決定權。自主決定權方面的規制比較清晰,捐獻決定由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做出。在近親屬共同決定權方面,由“配偶、成年子女、父母”三類近親屬在捐獻者“生前未表示不同意捐獻的”的情況下共同決定。捐獻決定都要求以書面形式進行。
同時,還應注意到,既然是自愿原則下的捐獻決定權,做出的遺體捐獻決定也應該是可以撤銷的。遺體捐獻的書面憑證并不是一般意義上“契約”,不能基于其請求“締約過失”責任[4]。撤銷權在《民法典》中沒有相關規定,但是在地方條例中進行了明確。在實際操作中,進行捐獻意愿登記后,撤銷的操作和手續都是比較簡易的。
1.2.2 遺體接收機構 遺體接收機構即從事遺體捐獻接受工作的機構。縱觀已經出臺的地方性條例,遺體接收機構需具有相關的科研、教學的業務能力,具有相關機構和人員,具有開展工作的場所、設施以及經費這4個基礎性要素。
同時,在資格審核方面,部分省市要求由衛生行政部門進行,如黑龍江、重慶市等;部分省市要求在紅十字會進行登記,如福建省、南京市等。還有部分省市要求由衛生行政部門進行審核后,并受紅十字會委托,如寧波市。
1.2.3 捐獻激勵機制 目前可參考的遺體捐獻地方條例中采用精神加物質激勵的2種方式。以精神激勵為主,主要是發放紀念證書、設置紀念碑、開展緬懷儀式等方式。部分省市采用了物質性激勵措施,如重慶市要求對經濟困難的捐獻家庭提供必要的人道救助,寧波市要求捐獻人生前所在單位憑接受遺體證明發放喪葬費用等。
總體而言,捐獻領域尚無統一全國性的單行立法,可適用的法律規范性文件位階較低。
就有關器官、遺體捐獻的地方條例來看,體例混亂。遺體捐獻、器官捐獻、角膜捐獻是不同類型的捐獻事項。三者在捐獻目的、捐獻流程、捐獻管理機構等方面存在明顯不同。遺體捐獻主要用于醫學研究,而器官、角膜捐獻則是針對醫療救助而言的。遺體接受機構多為醫學院校,器官捐獻則是指定的移植醫院,角膜捐獻則由授權醫院進行;遺體捐獻的場所多為機構指定的場所,多數要在遺體告別廳舉行告別儀式,而器官捐獻則需要在醫院專業場所進行,要求也相對較高;角膜捐獻則專設眼庫進行捐獻移植。總體而言,這三類的捐獻事項是彼此獨立的,不能混同。
當前,各地的捐獻立法稍顯混亂,部分省市選擇遺體捐獻與角膜捐獻進行統一立法,如黑龍江和貴陽市;部分省份選擇遺體捐獻與器官捐獻進行統一規制,如福建省、重慶市等;還有部分省份就遺體捐獻單獨立法,如上海市。各地的立法差異性較大、體例不一。
現行的法律法規未對捐獻者自愿捐獻,家屬共同反對的情況做出規定,但是該情形卻經常出現在遺體捐獻的實施過程中。同時,法律規定由三類近親屬共同決定,也就是說,只要三者其一反對,捐獻就難以進行。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同時取得三類近親屬的一致同意是非常困難,捐獻需要盡快進行,取得一致的決定卻耗費大量時間,這是目前捐獻決定權實施的困境。
遺體捐獻機構缺乏統一的規范。各地捐獻條例中對捐獻機構的條件要求不一,資質審核方式也不盡相同,有松有緊,差異較大,規范性不夠。
各地的捐獻激勵機制存在差異,激勵機制的設置不夠規范:如精神性的獎勵機制設置類型不一;物質性獎勵機制是否設置存疑等等。
捐獻立法的統一規制,能夠有效促進捐獻事業的快速規范發展。就與遺體捐獻相關的器官捐獻領域來看,許多國家已經進行相應的國家統一立法,推動捐獻事業的規范和發展[5]。2017年每百萬人口中遺體器官捐獻率最高的前3位分別是西班牙(46.9)、葡萄牙(34)和美國(31.96)[6],這些國家都規定了相應的法律進行規制。在人體組織捐獻領域,我國已有單行法律《中華人民共和國獻血法》對獻血進行規制,有效推動我國無償獻血制度的快速發展[7]。雖然僅僅通過立法不能完全保障捐獻事業的發展,但是通過單行立法,能夠提升公民對其的重視程度,規范捐獻流程,提高捐獻的秩序性、權威性。
多地遺體捐獻地方條例的制定使立法具有制度基礎[8]。隨著時代的進步、大眾素養的提升和觀念的開放化,捐獻案例顯著增多,意愿捐獻者明顯增加。從2016年開始,我國人體器官捐獻志愿登記人數超過213萬人次[3];中南大學湘雅醫學院遺體接受中心遺體捐獻數量呈現倍數增長趨勢。與此同時,遺體資源短缺的情況依舊嚴重。按照國際慣例,4~6名醫學生解剖1具遺體基本能滿足醫學生學習解剖學的要求[1]。但是,在2016年,北京醫學高校需要16名學生使用1具遺體[9]。一方面是遺體捐獻發展的現實基礎,一方面是用于醫學研究的遺體資源短缺的現實困境,捐獻立法應盡快提上議程。
立法體例各省市采取3種不同方式。遺體捐獻不宜與角膜捐獻一并規制。角膜捐獻屬于人體組織捐獻,對其單獨立法符合立法習慣,如《中華人民共和國獻血法》。且器官和遺體捐獻已出臺相應的單獨的規范性法律文本,角膜捐獻在這一方面不夠成熟。盡快制定器官和遺體捐獻法律是現實所需。遺體捐獻、器官捐獻是統一立法或是單獨立法,都是可行的立法模式,當前的地方條例都有實踐的經驗。但是在進行統一規制時,應注意兩類捐獻的差異。
在進行統一立法的基礎上,出臺遺體捐獻操作指南。操作指南的出臺有利于指導捐獻工作規范地開展,比如西班牙出版《器官捐獻流程最佳實踐指導原則》,針對腦死亡遺體器官捐獻流程提出51條具體的指導原則,有效指導醫院捐獻工作的開展[10]。
放眼域外,西班牙是采用部分同意的方式來化解家屬的阻力:協調員通過長期工作發現,參與捐獻同意過程的家屬越多,拒絕率越高,因此通過選取主要決定人的方式進行捐獻同意的決定[11]。具體來說,只要近親屬沒有一致不同意捐獻,捐獻機構就可以通過聯系同意的近親屬實現捐獻。在處理捐獻者自愿捐獻而家屬反對情形的盲區這一問題時,建議采用非一致否定模式,即捐獻者自愿捐獻,只要近親屬沒有一致不同意捐獻,捐獻機構就可以通過聯系同意的近親屬實現捐獻。這樣尊重了捐獻者的自主意愿,同時部分親屬的同意也能減少捐獻機構的捐獻阻力。采用部分同意模式是一個有效的措施,但是不能忽視我國的現實基礎,傳統家庭觀念會對此模式產生一定的現實阻力,建議通過試點方式逐步推廣。對于現行一致同意實施模式,則需進一步加強協調員的培養工作。
當前各省市通行的4個要素可以作為遺體接受機構的基礎性條件要求,同時,對于這四個要素的評定應該具體化,如人員人數的要求,開展捐獻場所的面積要求等。對各地的通行做法進行收集調查,在立法中進行統一的規制。
在資質審查方面,筆者認為對于遺體接受機構的資質審核應該采取高標準,嚴要求。采用第3種方式即衛生行政部門資質審核,并接受紅十字會委托的方式,規范遺體接受機構的選擇。遺體的接受與使用是遺體捐獻的關鍵步驟,只有規范遺體接收機構,才能有效促進遺體捐獻事業的科學發展。
首先,在遺體捐獻立法時明確捐獻激勵機制。就具體的激勵機制而言,因遺體捐獻的特殊性質——醫學研究而非醫療救助的目的,器官捐獻和獻血領域的政策激勵措施如器官分配的優先權和優待用血政策等并不適用。因此,遺體捐獻領域采用精神和物質激勵機制比較適宜。采取精神激勵機制為主的做法,明確精神激勵機制的方式,同時注意紀念碑、紀念廳等實物緬懷措施的設置,以便捐獻者家屬寄托哀思,撫慰情緒。
德國近年來出現遺體捐獻數量超過需求的現象[12],捐獻補償的葬殮費是重要原因。且我國處于遺體捐獻初步發展的階段,可以采取適當的物質激勵措施。
遺體捐獻作為一項神圣而富有意義的社會公益事業,捐贈遺體行為和捐贈的遺體應該被尊重。遺體的規范使用和處理是影響大眾捐獻意愿的重要因素[13]。同時在制度層面,各地的遺體捐獻條例已有尊重遺體的相關規定。因此應當將尊重遺體作為遺體捐獻的基本原則規定在遺體捐獻的立法中。
在遺體的具體使用上,可以考慮出臺相應的操作規范手冊,要求尊重遺體和規范使用程序:如教學前集體默哀以示尊敬,嚴禁拍照上傳社交網絡等,確保尊重遺體原則的落實。
遺體捐獻在我國起步較晚,但其對于醫學研究,社會發展的意義不言而喻。筆者在遺體捐獻立法方面進行分析,發現我國遺體捐獻立法在立法位階、捐獻決定權、遺體接受機構、捐獻激勵機制等方面立法存在問題,建議對遺體捐獻進行統一立法,并在具體方面分別給予建議:如增加非否定一致的捐獻決定模式、尊重遺體原則等,以期解決我國遺體捐獻立法現存問題與困境,促進遺體捐獻立法的完善。但是,應當意識到遺體捐獻的發展僅僅依靠制度層面的建設是不夠的,通過立法的規制,整個社會各個層面的多重推動,才能促進我國的遺體捐獻制度快速、科學的建立與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