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振威 魏江磊(.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軍醫大學第三附屬醫院 上海 0805;.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曙光醫院 上海 00)
中醫認為痹證是由風、寒、濕、熱等外邪侵襲機體,閉阻經絡,阻礙氣血運行,導致筋骨、關節、肌肉等疼痛、重著、酸楚、麻木或關節屈伸不利、僵硬、腫大等癥狀的一類疾病;對應于現代醫學風濕性關節炎、類風濕性關節炎等疾病。魏江磊教授是上海市名中醫,師從國醫大師任繼學、顏德馨,擅于治療臨床疑難雜癥,有多年治療風濕頑痹患者的臨床經驗,且療效確切,現對其經驗探析如下。
1.1 正氣虧虛為本 《內經》曰:“正氣存內,邪不可干,邪之所湊,其氣必虛。”痹證患者,必有正氣不足,風、寒、濕等外邪才有入侵之機;感邪后正邪交爭,正氣充盛能驅邪外出,而正氣不足,邪氣留戀膠著于筋骨肌肉之間,痹阻經絡,脈道澀滯故而引起疼痛等各種癥狀。正如《類證治裁·痹證》曰:“諸痹良由營衛先虛,腠理不密,風寒濕乘虛內襲,正氣為邪氣所阻,不能宣行,因而留滯、氣血凝澀,久而成痹。”經脈痹阻、氣血不通暢日久,則臟腑失榮;正氣虧虛若明顯,邪實入里,可成臟腑痹,因此正氣虧虛是痹病發生及病情演變的根本因素。
1.2 諸邪致痹,“瘀”邪為要 風、寒、濕、熱、痰、瘀等邪氣入侵留戀于肢體筋脈、關節、肌肉等處,致經絡閉阻,不通則痛,是痹證的基本病機,因此可以說諸邪皆可致痹證,故有醫家或從風、寒、濕,或從濕熱,或從痰熱等論治。王清任提出“痹證有瘀血”說,魏老師宗于此觀點,認為痹病不管因何邪而起,從其影響氣、血、津、液運行輸布,閉阻經脈,致絡脈瘀滯開始,瘀邪已是核心病理要素并貫穿始終[1]。這也與田雨、夏璇等諸多現代醫家的認識不謀而合[2-5]。魏老師強調此瘀邪,不僅是脈絡臟腑等組織中停滯的有形瘀血,更要注意血液運行遲緩,血流不暢的病理性的血瘀狀態,二者互為因果,相互影響,要在疾病發生發展過程中動態認識,深入理解。
結合現代醫學理論,所謂“血瘀”就是由于血瘀和血管的流變性質異常產生了“血行失度”或血液循環障礙并導致全身或局部血行低下或功能紊亂的疾病狀態[6-7]。痹證發病后,經脈痹阻,痰瘀互結,血液處于“濃、黏、聚、凝”的高凝狀態,可引起全身或局部的血液循環和微循環障礙,而產生疼痛、結節等一系列癥狀。因此治療痹證時應特別重視瘀邪,當病情進展,遷延難愈,甚至內舍臟腑,變陣叢生時,則是瘀邪作祟。
1.3 “脈絡瘀滯”為病機關鍵 魏老師認為傳統醫學對其病機的認識已經非常確切,痹病早期治療效果尚可,一旦病程日久,為何會遷延不解?對其病情演變詳細分析,可知在痹證將成而未成之時,依靠適當藥物及自身的康復能力往往能驅除風、寒、濕、熱等致病之邪,血脈通暢,則病情得以緩解;如致病之邪長期存在或治療不當,出現痹證,絡道阻滯,血滯為瘀,津停為痰,此時再單純依靠祛風散寒或清熱之藥則往往難以奏效,而血脈不暢通,外邪亦難以祛除;痹證日久,痰瘀膠著不化,正氣若不足,病邪可由經絡累及臟腑;邪氣不散,又會加重正氣損耗,生機衰退,氣血失常,最終表現為氣血虧虛為本,而痰瘀膠結為標之象。
由魏老師對痹證的病程分析可見,痹證的演變離不開瘀血為患,祛邪更賴于血脈通暢。因此可認為“痹者閉也”即氣血不通之意,病機中“脈絡瘀滯”是關鍵病機,治療上應注重活血通絡。
2.1 扶正祛邪兼顧 根據病因可知正氣虧虛是痹證發病的內在條件,而外邪是誘發因素。因此魏老師在治療中強調扶正祛邪兼顧,行標本兼顧之法。針對本虛,痹證初發,腠理疏松,衛表不固者,處方中常加桂枝、白芍調和營衛或加黃芪以益氣實表、防風祛風散邪;病程稍長,氣虛痰瘀已成者,加蒼術、白術燥濕健脾,川芎、丹參活血化瘀;病程較長,肝腎虧虛者,或加附子、肉桂溫補腎陽,或加地黃、鹿茸填補腎陰,或加杜仲、巴戟天補肝腎祛風濕。針對標實,重在祛除風、寒、濕、熱等外邪,其痛游走不定,謂之行痹,治當祛風,一般選用羌活、獨活,重者加用蘄蛇;其痛冰冷刺骨,謂之痛痹,重在散寒,輕者選桂枝、細辛,重者改為川烏、草烏;其痛重著固定,謂之著痹,勝濕為上,常規用茯苓、薏苡仁,不效重用半夏、蒼術;其痛灼熱,謂之熱痹,當需清熱,一般可加知母、芍藥,重者改生石膏、絡石藤等。
2.2 活血通絡為主 基于外邪侵襲機體,導致氣血閉阻,而成痹證的認識,血瘀是痹證起病后發生發展的重要病因,“脈絡瘀滯”是關鍵病機,魏老師認為活血通絡應是治療核心點。在多年治療疑難雜癥,運用活血通絡法實踐中,魏老師追根溯源,鉆研古訓,對活血之法有深刻領悟,認為完整、科學、有效的“活血”應涵蓋理氣、化瘀、通絡三要素[8]。
理氣者,蓋氣血相生相用,血賴氣之推動、固攝、生化,正如《本草綱目》曰:“氣者血之帥也。氣升則升,氣降則降;氣熱則行,氣寒則凝”,《血證論》曰:“人身之生,總之以氣統血”。因此,活血當先理氣,氣機通暢才能為活血通絡法提供先機,魏老師認為理氣不是指單純意義上使用理氣行氣之藥,一切消除影響氣機通暢的原發及繼發因素都可以歸為理氣,如寒凝氣滯而溫煦推動、熱灼氣散而清熱收斂、痰瘀澀氣而破血逐痰、氣虛血瘀而補氣行氣等治法都應該屬于理氣范疇。因此,治療痹證,尤其病程較長者,魏老師反復強調不應只重局部病邪,應著眼整體狀態,化瘀即重在消除瘀邪,主要是改善血瘀狀態,即血液在脈道中運行遲緩、阻滯、凝聚的狀態。針對瘀血成因,魏老師認為活血化瘀,一者要調暢氣機,正如上所述,氣機失調必然影響到血液運行,因此應用補氣行氣、調整寒熱等措施調暢氣機是化瘀的重要條件;二者適當加用活血藥物,改善血液運行,防止血瘀影響氣機運行及血瘀狀態加重停滯脈絡臟腑而成瘀血。通絡即祛除瘀血,保證血液通道的暢通無阻。正如《醫論十三篇》曰:“譬如江河之水,浩浩蕩蕩,豈能阻塞,惟溝澮溪谷水淺泥淤,遂至壅遏。”血瘀重,停滯脈絡或離經之血、污穢之血積存體內而為瘀血,只有通過破血散血才能消除瘀血,保障脈絡通暢。
魏老師治療的各種痹證中以久病、頑癥居多。《臨證指南醫案》指出:“久病入絡”“風濕客于經絡,且數十年之久,豈區區湯散可效”“治則須以搜剔動藥”。對于病久難愈患者,魏老師特別推崇蟲類活血藥物,認為其屬血肉之品,功擅通絡,運用得當,能有效改善絡脈而止痛。另外對于頑癥,常規藥物效果不理想時,非大毒之藥不能起沉疴。
3.1 蟲類活血藥
3.1.1 全蝎、蜈蚣全蝎、蜈蚣二者均有息風鎮痙,攻毒散結,通絡止痛的功效。《玉楸藥解》記載全蝎:“穿筋透節,逐濕除風。”《醫學衷中參西錄》曰:“蜈蚣走竄之力最速,內向臟腑,外向經絡,凡氣血凝聚之處,皆解開之。”在血脈瘀阻,脈道閉塞,疼痛明顯時,二者協同使用可顯著增強通絡散結之力,病情嚴重者改為粉劑以增強療效。
3.1.2 蘄蛇蘄蛇祛風,通絡,止痙。《雷公炮炙論》曰:“治風,引藥至于有風疾處。”《本草綱目》記載:“其能透骨搜風,截驚定搐,為風痹、驚搐、癩癬、惡瘡要藥,取其內走臟腑,外徹皮膚,無處不到也。”魏老師認為其不僅有很強的活血通絡之力,而且祛風之效甚佳。治療行痹癥狀時隱時發,走竄不定者,可直達病所,為活血藥之先鋒。
3.2 大毒藥物
3.2.1 馬錢子馬錢子苦、寒、有大毒,具有散結消腫、通絡止痛之功效。張錫純對其倍加推崇,《醫學衷中參西錄》記載其:“開通經絡,透達關節,遠勝于他藥也。”現代藥理研究發現其具有抗炎、調節免疫及鎮痛作用[9-11]。因其毒性較大,常提取有效成分應用于中成藥,而鮮有醫生臨床使用,魏老師卻常用其治療諸多疑難雜癥,如類風濕關節炎、偏頭痛等,收效甚佳。對于痹證,魏老師認為其是止痛之王牌,對于病程較久,疼痛明顯,常規用藥效果不佳者,用之立竿見影,但為避免其毒副作用,應避免輕易使用且每日用量應嚴格控制在0.5 g以內,可膠囊包裹吞服,亦可合諸藥煎服。
3.2.2 雷公藤雷公藤味苦、辛,性涼,大毒,《滇南本草》稱其“入肝脾十二經,行十二經絡”,具有“治筋骨疼痛,風寒濕痹,麻木不仁,癱瘓痿軟,濕氣流痰”等功效。現代藥理研究雷公藤可通過多靶點、多途徑調節免疫,廣泛應用于免疫系統疾病,有“中草藥激素”之稱[12]。在臨床中,魏老師治療免疫指標明顯異常的患者,常加用雷公藤多苷片(10 mg/片),每日4~6片。待癥狀明顯緩解,免疫指標穩定后逐步減量至停藥。
李某,男,53歲,已婚,自由職業者。2018年1月11日初診。患者因“臀部及下肢疼痛5年余,加重伴活動受限1年余”就診。患者年輕時曾于東北工作,當時因年輕氣盛,寒冷天氣冬泳,曾出現腰背部及關節疼痛,經治療調養癥狀緩解。近5年患者右側臀部及下肢出現鈍痛,麻木不仁,且日益加重,最初考慮坐骨神經痛,經針灸、理療后改善不明顯,詳細檢查診斷為類風濕,先后采用針灸、西藥、中藥等多種方法治療,仍時輕時重。近1年癥狀較前明顯加重,上樓梯及下蹲受限,嚴重影響生活和工作,多處求診無明顯療效。后由朋友介紹,來我院求診。入院癥見:臀部及下肢酸脹疼痛明顯,屈膝及下蹲困難,疼痛部位可觸及小結節,壓之痛甚,無畏寒發熱,無口干口渴,小便清長,大便每日1行,舌暗淡,苔薄白,脈沉細澀。查體:雙側髖關節周圍、股四頭肌等處有壓痛,右側明顯;雙下肢有少許結節,壓之疼痛明顯;無關節畸形,因疼痛活動有不同程度的受限。輔助檢查:髖關節X線影像檢查:可見髖關節間隙毛玻璃樣改變。類風濕因子:陰性。中醫診斷:痛痹(寒滯血瘀證);西醫診斷:風濕性關節炎。具體藥物如下:制川烏6 g,制草烏6 g,細辛3 g,肉桂3 g,延胡索12 g,仙茅15 g,巴戟天30 g,徐長卿15 g后下,白芍15 g,丹參15 g,全蝎粉2 g,蜈蚣粉2 g,川芎10 g,甘草6 g。另加用生馬錢子0.3 g,硏粉吞服,每日1次。7劑,上方加水煎3次。囑1、2煎口服,第3煎用于足浴,期間注意保暖,避風寒,適當活動。二診,服藥后自覺腰骶部關節有溫熱感,關節疼痛酸脹減輕,疼痛仍較前明顯,納尚可,大便通。舌暗,苔薄白,脈澀。考慮陽氣稍復,但瘀血仍較甚。故宗上方加蘄蛇3 g,加強活血通絡止痛之效。再進7劑,用法同前,仍囑生馬錢子0.3 g,膠囊包裹吞服,每日1次。三診:服藥后關節疼痛稍減輕,活動已較前便利,但雙膝以下有惡風之感,二便調,舌淡,苔薄白,脈弦澀。繼續服用上方,14劑。四診:關節疼痛已明顯減輕,但冷風吹襲時有刺痛感,余無不適。上方去白芍、徐長卿,加黃芪30 g、防風10 g,益氣固表。注意保暖,繼續足浴。后續治療宗上法,2018年3月21日因頭痛再次就診,追問詳情,述服藥后上述諸證消失,唯雙下肢結節壓痛點偶有不適。舌淡,苔薄白,脈弦。建議加強鍛煉,調攝得當。
按: 該患者年輕時寒邪侵襲發病,因正氣尚足治療調養后很快緩解。 但隨著陽氣虛衰,痹證再發,且病程日久,寒、濕、痰、瘀,阻滯經絡,閉阻血脈則疼痛。本已虛、邪尚盛,因此在治療時扶正祛邪兼顧,采用仙茅、巴戟天、肉桂溫補腎陽,川草烏、細辛祛除寒濕之邪,而本病脈絡瘀滯明顯,舊血不去新血不生,使用全蝎、蜈蚣粉重在破血散血,芍藥養血活血顧護陰液,川芎、延胡索調暢氣機以助行血,疼痛明顯,加用馬錢子粉以緩解疼痛。 用藥后陽氣得復,癥狀改善。但瘀血仍較明顯,加用蘄蛇以增強通絡活血之效,后宗上法反復調理兩月有余,后正氣充盛,邪氣得散,病告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