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競爭、產業集聚與地方綠色發展

謝 果，趙曉琴，王悠悠，張 洋

（新疆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新疆 烏魯木齊830047）

一、引 言

改革開放以來的四十多年，我國經濟持續穩定增長，現已成為世界經濟增長的驅動力和世界經濟舞臺的焦點［1］，對世界經濟增長貢獻率超過30%［2］，經濟總量排名從1978年的第11位上升到目前的第2 位，國家硬實力和軟實力均實現了歷史性躍升。然而，經濟快速增長背后卻是“寸積銖累”的一系列影響中國繼續前進的高風險問題。根據《BP 世界統計年鑒》統計，2017年中國能源消費占全球能源消費量的23%，占全球能源消費增長的27%。目前，中國能源利用效率世界排名第73位，遠遠落后于歐美等經合組織國家。能源效率低下也造成了嚴重的環境污染問題,近年來，中國二氧化硫和二氧化碳總排放量常居世界第一［3］。環境污染不僅阻礙經濟發展，也與人類可持續生存息息相關。全球每年約900 萬人因為空氣、水源、土壤和工作環境污染死亡。而這一情況在中國也同樣嚴峻，中國每年約有800萬人確診癌癥，且發病率與發病低齡化還在攀升。在癌癥發生與發展過程中，70%以上的致癌和促癌因素與環境污染以及人類行為有密切關系［4］。

日益嚴峻的生態環境嚴重制約未來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早在2006年我國就開始高度重視環境問題，并提出了綠色發展理念，這要求我國在環境承載力與環境容量約束下推進經濟高效、和諧和可持續發展［5］。經濟發展與綠色發展的協同實施，一定程度上是通過政治晉升激勵得以實現。政治晉升激勵體現為地方政府之間的多重競爭，這種地方政府競爭，既能夠彌補市場失靈，促進地方要素配置效率，又在晉升激勵體制下引致地方保護主義和市場分割，造成了要素資源集聚。而要素資源集聚下形成的地方產業集聚既通過資源高效配置提升地方經濟效率，卻又在資源消耗中影響地區環境再生效率，并通過環境污染外溢損害地方綠色發展［6］。那么，政府競爭、產業集聚是如何影響綠色發展的呢？為了研究這一問題，本文通過細分地方政府競爭與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作用路徑，探討了其對綠色發展的影響效應。本文不僅有助于從理論上解釋地方政府行為與產業集聚效應對綠色發展的深刻影響，而且在雙重視角下進行分析更為符合現實情況，使結果更具參考性，這對地方綠色發展推行有著重要現實意義。本文剩余部分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是文獻綜述；第三部分是理論機理；第四部分是模型構建與變量設置；第五部分是實證分析；第六部分是結論以及政策建議。

二、文獻綜述

（一）政府競爭與綠色發展相關研究

我國經濟的持續快速增長暴露許多問題，其中之一就是“政府競爭”問題［7］。“政府競爭”通常指不同區域內的地方政府利用包括稅收政策、優惠補貼、寬松的環境政策、教育資源、醫療福利等手段吸引資本、人才和其他流動性要素聚集，以推動當地經濟發展，提升當地政府競爭優勢的行為［8］。

眾多學者認為我國綠色發展政策主要是由中央政府制定，但執行情況取決于地方政府，這讓地方政府在政策規劃和政策執行過程中具有更大的主導力和影響力［9-10］。在財政制度改革后，“財權上移，事權下移”造成地方政府收支赤字［6］，地方政府為了應對財政壓力，通過開源節流以及對資本要素不當競爭等方法緩解當地財政收支失衡問題［11］，選擇性地忽視綠色發展治理。在以經濟發展為政府官員晉升的主要考核指標背景下，地方政府GDP競爭賽由此展開［12］。這刺激了地方政府對資本和人力等經濟發展要素的爭奪，利用降低環境管制門檻和稅收優惠等措施換取地方經濟增長，在政府財政支出中呈現“重基本建設，輕綠色發展”的扭曲現象［13］。這種扭曲現象引導資本集聚于某些經濟效益極低但污染卻極高的地區，經濟效益較高與環境友好型地區的資源需求得不到有效滿足，市場整體經濟效益低下且環境污染日益嚴重［10］，產生政府競爭的“競次效應”。

也有學者持有不同觀點，隨著中央環境監管力度的加強以及綠色發展戰略的實施，經濟發展與綠色發展的雙軌制導向日益明確［14］。中央逐步加強對綠色政績的考核，推動了地方政府的綠色發展治理效率［15］。地方政府開始轉變以高質量發展為主，以良性競爭的方式推動經濟增長。基于外部性環境影響，政府競爭與綠色發展之間可能存在非線性關系。李光龍考察了地方政府競爭、環境分權與綠色發展的關系，研究發現，隨著地方政府競爭程度的加劇，環境分權對綠色發展的正向影響作用會減弱，當地方政府競爭處于高水平時，環境分權將負向影響綠色發展，可能引起“不當競爭”，從而阻礙綠色發展［12］。

（二）產業集聚與綠色發展相關研究

Marshall 最早提出了專業化集聚的概念，他指出知識溢出可能在同一行業內的企業之間產生，但這需要特定行業的專業化集聚來支持［16］。與之相對應，Jacobs強調不同產業之間能夠形成知識互補而非相同產業間的技術溢出作用，他首次提出了這一概念，即多樣化集聚才能成為技術發展的新動力［17］。但是，究竟是專業化集聚還是多樣化集聚更利于綠色發展?當前研究還未達成一致觀點。現有研究大多聚焦于不同類別的行業集聚對于綠色發展的影響，但鮮有文獻細分不同模式下的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表現。

產業集聚與綠色發展現有研究成果較為豐富，部分學者認為產業集聚的正外部性會加劇企業間的競爭，從而倒逼企業進行綠色技術改進。產業集聚通過推動經濟發展、實施產業新興化轉型使綠色發展成為可能［14］。任陽軍運用省際面板數據與空間計量模型探究了高技術產業集聚與綠色效率的關系，結論表明，高技術產業集聚不僅提高了本地綠色效率，還通過空間溢出效應促進了相鄰地區綠色效率［18］。也有部分學者認為產業集聚與綠色發展之間并非簡單的線性關系，產業集聚與綠色發展之間呈現倒“U”型曲線關系［13］；周杰通過收集1998—2016 年的面板數據，運用兩步系統廣義矩估計方法（SGMM）對30 個省份旅游產業集聚與綠色經濟效率進行實證檢驗，結論表明，旅游產業集聚對綠色經濟效率產生了先負后正的影響，整體上呈“U”型曲線關系［19］。此外，少部分學者對產業集聚的特征進行細分，發現由于產業集聚特征差異，對綠色發展的影響也呈現異質性。胡安軍通過對高新技術產業不同的集聚模式與綠色發展效率進行對比分析，發現高新技術產業專業化集聚阻礙了地方綠色發展效率，而多樣化集聚對綠色發展效率具有顯著促進作用［20］。

（三）政府競爭與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相關研究

自從Porter 建立了鉆石模型，認為產業集聚可以提升一國的產業競爭力［21］，許多國家已開始關注產業集聚的經濟效益，將產業集聚當作是促進地方經濟發展與提升區域競爭力的重要競爭工具［15］。政府競爭可能對產業集聚發展的市場經濟環境產生影響，從而抑制綠色發展。當地方政府給出相當大的優惠幅度或當市場規模達到一定比例時，便有可能形成地方性產業集聚［22］，而這會導致地方能耗增加，產生大量的工業廢料，限制地方綠色發展［23］。Brakman 提出了一個新的經濟地理環境下地方政府政策競爭模型：地方政府競爭形成地方保護主義，通過補貼流動性要素或增加公共產品供應以吸引資本要素，由此所引發的產業集聚現象造成地方資源配置效率低下與市場結構性失衡［24］，這將加劇抑制地方綠色發展。政府競爭不一定會導致“競次”效應，政府競爭可能改善產業集聚負外部性，從而促進地方綠色發展。Lin通過分析政府改變公共產品生產的相對規模、方向或效率，結論表明，政府支出可以改變地方產業聚集力和擴散力之間的平衡，減少產業集聚區域環境污染［25］。

綜上所述，學者已對政府競爭的形成真因以及政府競爭對經濟社會相關影響進行了大量研究，也分析了不同行業的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影響，但綜觀現有研究內容，卻鮮有文獻進行深層次的政府競爭細分研究。基于地方政府競爭行為的不同及集聚區域特征差異，產業集聚受到政府競爭強度的調節影響，兩者對綠色發展的影響可能存在異質性。本文將政府競爭細分為三條路徑，即財政支出競爭、稅收競爭和引資競爭，并將產業集聚細分為多樣化集聚與專業化集聚兩條路徑。使用2007—2017年我國30個省份省際面板數據及空間計量方法研究了政府競爭、產業集聚和綠色發展之間的關系。

本文的研究思路如下：①通過細分政府競爭與產業集聚的多重路徑，能夠更加準確地評估其對我國綠色發展的影響。②建立地理距離矩陣，運用空間計量模型研究了政府競爭和產業集聚對我國本地及鄰地區域綠色發展的影響。③本文使用中介效應模型，基于多重路徑，研究了政府競爭與產業集聚對我國綠色發展的直接影響與間接影響。

三、理論機理

假定有兩個政府經濟群體分別為A 和B，A 和B 進行隨機重復性博弈，政府A 和B 在引導（不引導）產業集聚后其區域綠色發展減少（增加）量用L1（D1）和L2（D2）表示，政府A 和B 在政府競爭下的綠色發展成本用E1和E2表示，政府A（B）對B（A）的外部性系數β1（β2）。假定政府A（B）在B（A）執行綠色發展策略時選擇不執行綠色發展策略受到中央政府的處罰為P（M），θ為地方政治績效評價中所考慮綠色發展的權重（0 ＜θ＜1）。假定地方政府群體A（B）中執行綠色發展策略比例為x（y），則不執行綠色發展政府比例為（1-x）（1-y）。A 類政府執行綠色發展的動態方程如下：

選擇不執行綠色發展的期望方程為：

地方政府群體A的平均期望方程為：

根據Malthusian 方程，地方政府A 的綠色發展策略動態方程為：

則地方政府A 選擇執行綠色發展策略的動態方程為：

地方政府群體B方面，選擇執行綠色發展策略的收益方程為：

選擇不執行綠色發展的收益方程為：

地方政府群體B的平均期望方程為：

則地方政府B 選擇執行綠色發展治理策略動態方程為：

那么地方政府A 和地方政府B 獲得收益最大化方程為：

根據A 和B 各自原始動態方程求解該方程的一階導數：

當策略集合為（0，0）時，對于A、B政府來說，都不執行綠色發展，這通常表現在競爭初期，政府相關政策往往更傾向于產業集聚區的整體規劃和規模的擴大，通過降低企業準入門檻、弱化相關企業的合規要求以吸引大批企業入駐［22］，這將進一步抑制綠色發展，形成地方政府“逐底競爭”。

在以經濟發展為政治晉升的激勵下，各地政府通過設立寬松的環境政策吸引低效率、高污染的產業流入［26］。隨著中央政府綠色發展政策的日益推行，綠色發展被納入政府績效考核且權重不斷增大，地方政府不再以經濟發展為第一要務［22］，逐漸實施綠色生態可持續發展策略，綠色發展策略演化為（1，1），最終出現“逐優競爭”。

四、研究方法

（一）計量模型

在本研究中，由于本地綠色發展很有可能受到相鄰地區政府競爭與產業集聚的影響，這意味著可能存在空間自相關問題。空間自相關是指同一個變量在不同空間位置的關聯性，是衡量相關變量空間單元屬性值聚集程度的指標。為了檢驗是否存在空間自相關問題，本文選擇Moran"s 指數進行空間自相關檢驗，Moran"s指數是一個相關系數，它將相關系數推廣到空間范疇，空間單元間觀測值的相似性可以用Moran"sI指數值來反映。測量空間自相關可以看作是計算空間滯后變量的觀測相關系數。Moran"sI的計算如公式如下。

其中：Wij為地理距離權重矩陣；xi為各省綠色發展；N表示地理單元的總數（即本文中的省份總數）；綠色發展的平均值用xˉ表示，綠色發展的方差用S2表示。此外，Z值用于統計檢驗，當Z＞0 且顯著時，各省綠色發展呈現空間正相關特征；當Z＜0且顯著時，各省綠色發展呈現空間負相關性；當Z=0 時，各省綠色發展效率呈現隨機分布。具體公式如下：

為了檢驗政府競爭、產業集聚與綠色發展在空間上的關系，本文構建了空間計量模型用以回歸分析，模型如下：

其中：i表示省份；t表示年份；W為地理距離矩陣；gdit表示綠色發展指數；ecit為政府財政支出競爭強度指數，tcit為政府稅收競爭強度指數，ccit為政府引資競爭強度指數；marit為專業化集聚指數，jacit為多樣化集聚指數；X為一系列控制變量，包括人口密度（Pdit）、工業化水平（Indusit）、人均GDP（GNPPit）、教育水平（Edit）、城鎮化水平（Urbit）；α0,α1,α2,…,αC分別為待估參數；εit是隨機擾動項。為控制模型的異方差和多重共線性，將部分指標取自然對數處理。

為了進一步研究地方政府競爭是否促進產業集聚從而影響綠色發展，故本文增加中介效應模型進行回歸分析。分別基于細分的政府競爭、產業集聚路徑建立中介效應回歸公式，具體如下：

上述各表達式含義與公式（15）相同。

（二）變量測算方法

1.被解釋變量

綠色發展（Gd）。測量各省份綠色發展指數時，應在考慮經濟效率的同時體現發展進程中的“綠色”屬性，為了能夠兼顧這兩種目的，本文使用超效率SBM-Undesirable模型測算中國各省際綠色發展指數。超效率SBM-Undesirable模型不僅可以將非期望產出納入效率考察范圍，還可以進一步比較和排序決策單元，使得評估結果更加精準可靠。該模型中包含輸入變量、期望輸出變量和非期望輸出變量等三種變量。其中，輸入變量包括資本存量（K）、勞動力（L）和能源消費（EU）三個變量，資本存量（K）選用我國30 個省份固定資產投資總額和固定資產投資價格指數數據，借鑒黃勇峰的研究方法，通過“永續盤存法”（Perpetual Inventory Method，PIM）測算得到［27］；勞動力使用省際就業人數衡量；能源消費采用省際能源消費總量進行衡量；期望輸出變量包括地區生產總值（GDP）一個變量，采用地區生產總值指數數據，且將數據轉化為2000年不變價；綠色發展非期望輸出變量包括廢水排放（WW）、廢氣排放（WG）和固廢產生（WS）三個變量。綠色發展指數測算公式如下：

SBM-Undesirable 超效率模型假定每個決策單元有m個投入，有s1個期望產出，s2個非期望產出，投入、期望產出和非期望產出的松弛量分別用S、Sg、Sb表示，λ是權重向量。

2.核心解釋變量

（1）財政支出競爭（Ec）。自1994 年我國開始實行分稅制財政管理體制以來，各級地方政府對于財政規劃有了完全自主決定權，故各地政府的財務支出用途一直被認為是影響地方政府行為的重要因素［28］。地方政府偏好增加生產性建設投資，忽視公共環境建設，長期的非均衡財政支出可能抑制了地方綠色發展。本文將地方政府財政支出分為生產性財政支出（FEP）及保障性財政支出（FEG）兩類，用以衡量政府財政支出競爭。政府財政支出競爭的指數越高，表明地方政府更傾向以綠色發展換經濟增長。計算公式如下：

（2）稅收競爭（Tc）。一般而言，測算政府間稅收競爭程度可以采用稅率衡量［29］，但是由于我國稅率由中央統一設定，稅率的差異不能直觀反映地方政府稅收競爭的程度，所以需要借助其他指標進行衡量。本文借鑒趙任潔的研究經驗［13］，選取各省份稅收總收入占地區生產總值的比重衡量地方政府稅收競爭。

（3）引資競爭（Cc）。政府引資競爭主要體現在吸引外商投資，外商投資能夠提高當地就業率、提升地方經濟發展水平，從而增加地方政府財政收入。外商投資越高，說明地方政府引資競爭力度相對更強。本文選取外商投資占各省GDP 比重來衡量各地方政府引資競爭程度。

（4）產業集聚。產業集聚是指某些區域內行業的集中程度［30］，為了理清不同集聚模式對綠色發展的影響，本文細分產業集聚為專業化集聚與多樣化集聚兩種模式。產業集聚指數越高，表明該區域產業集聚程度相對越高。

產業專業化集聚指數由ksl 克魯格曼Krugman專業化指數表征［31］。ksl指數計算公式如下：

其中：i表示行業；r表示省份；L表示就業人數。ksl指數的取值為0～2，ksl指數值越高［32］，說明該地區產業專業集聚水平越高。

產業多樣化集聚由赫芬達爾指數（Hirschman-Haerfindahl index，HHI）的倒數div 指數來表征［32］。計算公式如下：

上述各表達式涵義與上文相同。div指數值越大，說明該地區的產業種類較多，地區產業呈多樣化發展。

3.控制變量

抑制綠色發展的原因是多因素的、復雜的，非單一要素的作用引致。為了增加結果的可靠度，厘清綠色發展與多因素之間的關系，本文引入如下控制變量：人口密度（PD）、工業化水平（Indus）、人均GDP（GNPP）、教育水平（ED）和城鎮化水平（URB）。其中，人口密度（PD）采用分省城市每平方公里人口數量進行衡量；工業化水平（Indus）采用分省第二產業生產總值占GDP 比重衡量；人均GDP（GNPP）采用分省人均生產總值衡量；教育水平（ED）采用分省高等學校在校學生數衡量；城鎮化水平（URB）采用分省城鎮化率衡量。

各變量描述性統計見表1所列。

表1 變量描述性統計

（三）數據說明

本文以省際政府競爭、省際產業集聚作為切入點，探究省際政府競爭、省際產業集聚與綠色發展的關系。由于部分指標相關數據收錄不齊全，故基于數據可得性，本文以2007年為基期進行研究，樣本總數據為2007—2017 年我國30 個省份（由于西藏和港澳臺地區的數據存在明顯缺失，故本文進行了剔除處理）。本文數據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中國環境統計年鑒》《中國人口和就業統計年鑒》《中國勞動統計年鑒》和《wind資訊數據庫》。

五、實證結果及分析

（一）空間相關性討論

本文基于地理距離權重矩陣計算了我國2007—2017 年30 個省份綠色發展的全域Moran 指數，具體結果見表2所列。

表2 2007—2017年中國綠色發展Moran指數測算結果

通過回歸系數顯示，2007—2017 年，各省綠色發展指數在1%水平下顯著。此外，研究還發現，本地區綠色發展對周邊地區綠色發展的溢出效果為正，即本地區綠色發展對周邊地區綠色發展有顯著的正向促進作用。但溢出效應呈現先減小后增大的U 型趨勢，轉折點在2009—2010 年，這意味著2009年之后，各區域綠色發展的正向溢出效應不斷增強，這與省際要素流動更加順暢、自由密切相關。

與Moran 回歸系數分析相比，Moran 指數散點圖能夠更加直觀具體地反映相關變量在空間上的統計關系。為了更好地判斷各省份綠色發展是否具有空間聚集性特征，本文對各省2007 年和2017年Moran 指數散點圖分別進行分析，結果如圖1 和圖2 所示。Moran 指數散點圖有四個象限，每個象限代表不同的含義。落入第一象限，意味著相鄰省份的綠色發展處于較高水平；第二象限表示綠色發展較低的省份被綠色發展較高的省份所包圍；第三象限表示相鄰省份之間綠色發展處于較低水平；第四象限中的觀測值與第二象限正好相反。從圖1可以看出，在2007年觀測的30個省份中，大部分省份位于第一象限和第三象限，只有少數省份位于第二象限和第四象限，符合正相關關系。與圖1 相比，圖2 發生了一些變化：首先，Moran"sI系數從2007 年的0.229 變為2017 年的0.351，這意味著中國綠色發展的空間集聚度增加；部分位于第二象限的省份向第一象限和第三象限轉移，進一步佐證了綠色發展的空間集聚度確實在增加；第四象限的觀測總數有微小增加，說明綠色發展較高的省份會受到綠色發展較低的相鄰省份影響。

圖1 2007年綠色發展指數Moran指數散點圖

圖2 2017年綠色發展指數Moran指數散點圖

（二）基本回歸結果分析

本文首先運用空間杜賓模型分析了政府競爭和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影響效應，回歸結果見表3所列。結果表明：政府財政支出競爭與本地綠色發展在1%水平下呈現顯著負相關，且本地區財政支出競爭與周邊地區綠色發展也呈負相關，但不顯著，說明本地政府財政支出競爭會減少本地綠色發展，但對周邊地區沒有顯著影響；政府稅收競爭與本地綠色發展也在1%水平下顯著負相關，且本地政府稅收競爭對周邊地區綠色發展也在1%水平下顯著負相關，說明政府稅收競爭在降低本地綠色發展的同時還會通過溢出效應影響周邊地區綠色發展；與政府財政支出競爭、稅收競爭有所不同，地方政府引資競爭對當地綠色發展在1%水平下顯著正相關，本地稅收競爭對周邊地區綠色發展也在1%水平下顯著正相關，說明地方政府引資競爭會提升當地及周邊區域的綠色發展；地方產業多樣化集聚與專業化集聚對綠色發展存在顯著負相關，且本地產業多樣化集聚與專業化集聚對周邊地區綠色發展也呈現顯著負相關，這說明地方產業集聚會抑制本地及周邊地區綠色發展。那么，為什么政府競爭、產業集聚和綠色發展之間存在這種相關性呢？

地方政府財政支出偏好增加生產性基礎建設投資以吸引企業入駐，這種生產性建設投資可以在短期內帶來經濟效益，然而，基礎設施的建設往往需要大量的重工業投入，這將產生更多的重工業污染，阻礙地方綠色發展［33］。此外，在地方政府有限的財政能力背景下，政府如果增加生產性投資，勢必會削減非生產性投資，這種扭曲的資源配置模式與綠色發展相悖。考慮環境污染具有空間流通性，本地綠色治理也有可能會因為相鄰地區污染溢出而受到影響，地方政府的利己心理使其更加缺乏動力促進綠色發展［34］。政府稅收競爭會抑制地方綠色發展是因為稅收政策是地方政府重要的競爭手段，通過稅收優惠吸引資本要素流入，但可能會引發一些低效率、低價值的產業乘虛而入，阻礙地方綠色發展［13］。地方政府引資競爭能夠促進綠色發展是因為外資進入會加劇本土產業之間的競爭，使原本技術落后、效率低下的本土產業主動尋求技術進步和提升效率，減少工業污染［35］。外資流入也同樣能夠為當地帶來國內外先進的技術研發成果，而相鄰地區擁有地理優勢，能夠快速學習轉化從而產生更多的創新成果。

專業化集聚、多樣化集聚對綠色發展在空間上呈現顯著負向關系，這是因為集聚區域的發展是以吸收其他地區資源為代價的，本地產業集聚產生“虹吸效應”吸收了大量的周邊資源，故本地區的產業集聚會影響相鄰地區的綠色發展［18］。首先，過度專業化集聚容易形成市場壟斷，同行業企業稠密的集聚會在區域內逐漸產生擁擠效應，導致市場發展僵化，公共資源緊張，造成過度競爭［36］；其次，專業化集聚形成市場壟斷導致企業普遍缺乏創新激勵，技術水平落后。此外，專業化集聚區域企業間技術共通易產生技術模仿，且企業之間的過度競爭導致缺少前后向聯系，可能會造成資源浪費、產能過剩等問題［14］。因此，專業化集聚對綠色發展尚未形成正外部性；多樣化集聚對綠色發展產生負向影響的可能因素在于，行業的多樣化使得資源在地方區域內呈現擴散分布狀態，產業之間缺少協調性使得資源配置效率低下，從而阻礙了綠色發展［19］。同時，多樣化集聚區域產業受規模約束，難以投入大量資源進行技術升級，故集聚區域普遍呈現創新產出不足［37］，這也進一步抑制了地方綠色發展。

表3 政府競爭、產業集聚與綠色發展回歸結果

（三）中介效應檢驗結果

表4呈現了中介效應估計結果：（1）和（2）是政府財政支出競爭與專業化集聚的中介效應檢驗結果。政府財政支出競爭對專業化集聚的估計系數為正，說明財政支出競爭能夠顯著促進專業化集聚。專業化集聚對綠色發展的回歸系數為-0.633且在1%水平下顯著，表明政府財政支出競爭通過促進專業化集聚，從而間接抑制了地方綠色發展。具體來看，財政支出競爭每增加1 個單位，綠色發展會降低3.336 個單位，同時也會使專業化集聚提高0.527 個單位，從而導致區域綠色發展間接降低0.334 個單位。（3）和（4）是政府財政支出競爭與多樣化集聚的中介效應檢驗結果。可知政府財政支出競爭對多樣化集聚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多樣化集聚對綠色發展的影響系數為-0.739，表明政府財政支出競爭通過促進多樣化集聚間接抑制了地方綠色發展。政府財政支出競爭每增加1個單位，地方綠色發展會降低0.351 個單位，同時也會使多樣化集聚水平提高0.053 個單位，從而導致地方綠色發展間接降低0.039個單位。

表4 中（5）和（6）是政府稅收競爭與專業化集聚的中介效應檢驗結果。結果表明，稅收競爭對專業化集聚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專業化集聚對地方綠色發展的影響系數為-0.015，說明政府稅收競爭能夠通過促進專業化集聚間接抑制地方綠色發展。具體來看，政府稅收競爭每增加1 個單位，地方綠色發展會降低0.282 個單位，同時也會使專業化集聚提高1.380 個單位，從而導致地方綠色發展間接降低0.021 個單位。（7）和（8）是政府稅收競爭與多樣化集聚的中介效應檢驗結果。可知政府財政稅收競爭對多樣化集聚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多樣化集聚對綠色發展的影響系數為-0.704，表明政府稅收競爭通過促進多樣化集聚間接抑制了地方綠色發展。政府稅收競爭每增加1個單位，地方綠色發展會降低1.638 個單位，同時也會使多樣化集聚水平提高0.030 個單位，從而導致地方綠色發展間接降低0.021個單位。

表4中（9）和（10）是政府引資競爭與專業化集聚的中介效應檢驗結果。結果表明，引資競爭對專業化集聚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專業化集聚對地方綠色發展的影響系數為0.349，說明政府引資競爭能夠通過促進專業化集聚間接提升地方綠色發展。具體來看，政府引資競爭每增加1 個單位，地方綠色發展會增加1.096 個單位，同時也會使專業化集聚提高0.348 個單位，從而導致地方綠色發展間接提高0.121 個單位。（11）和（12）是政府引資競爭與多樣化集聚的中介效應檢驗結果。可知政府引資競爭對多樣化集聚的影響系數顯著為正，多樣化集聚對綠色發展的影響系數為0.630，表明政府引資競爭通過促進多樣化集聚間接提升了地方綠色發展。政府引資競爭每增加1個單位，地方綠色發展會增加1.666 個單位，同時也會使多樣化集聚水平提高0.149 個單位，從而導致地方綠色發展間接增加0.094個單位。

通過如上分析可發現，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間接影響效應遠不及政府競爭對綠色發展的直接影響效應，說明政府競爭對綠色發展的影響仍以直接效應為主。由于不同的政府競爭路徑，使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間接影響效應也產生了異質性。具體來看，政府財政支出競爭在促進專業化集聚、多樣化集聚的發展時會抑制綠色發展，這是因為專業化集聚區域規模較大，能夠吸引規模化發展的大企業。但專業化集聚產生更多的專業類污染物，產業間無法互相消化污染物導致污染物排放直接影響綠色發展［38］。同時，由于官員晉升以GDP 增長率為依據，集聚區的企業是當地GDP增長主力，政府在制定環境規制時可能對集聚區“松綁”，這種松綁政策導致地方產業發展缺少環境約束，產業發展更趨于粗增長模式，所以顯著抑制了地方綠色發展［39］。此外，政府財政支出競爭行為使其在爭奪更多資本要素的同時忽略了當地產業的關聯性和產業布局的合理性，會使一些產業在地方政策規劃下集中在一起，而不是由市場效應集聚在一起，這直接導致產業之間關聯性不高或技術水平差異過大造成區域間發展失衡，從而進一步抑制了地方綠色發展［14］。政府稅收競爭在促進產業專業化集聚、多樣化集聚發展時也會抑制地方綠色發展，由于稅收競爭是各地政府常用的競爭政策之一，地方官員們為在競爭中獲勝，以降低稅負、生產建設補貼方式吸引大企業流入，然而，大企業入駐的目的大多在于規避環境規制帶來的成本，那么自然會選擇稅負低、補貼多、環境規制較弱的地區。在環境規制較弱的情況下，企業將更少地投入環境友好型技術創新，這也將阻礙地方綠色發展［39］。地方政府引資競爭在促進專業化集聚、多樣化集聚的發展時能夠顯著促進地方綠色發展。由于外資引入是地方政府經濟發展與技術升級的“新鮮血液”，外資引入能為當地帶來先進的生產設備與新興技術，集聚區域產業之間聯系更為緊密，信息能夠快速擴散，產生更多的技術溢出作用，這在提升當地整體產業技術水平的同時也減少了工業能耗，從而促進了地方綠色發展。

（四）穩健性檢驗

內生性問題一直是實證研究所要面臨的一個困擾，本文也不例外，測度誤差、遺漏變量、互為因果等都有可能導致內生性問題［40］，前文已經對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做了一些處理。第一，關于測度誤差導致的內生性問題，本文在計算綠色發展時采用了超效率SBM-Undesirable 模型，在計算產業集聚水平時運用了赫芬達爾指數的倒數DIV 指數和KSL 指數，可以弱化多變量數據重疊問題。同時，本文在數據來源上盡量采用國家統計局權威數據。第二，關于遺漏變量導致的內生性問題，本文在估計過程中加入了多樣化集聚（JAC）、專業化集聚（MAR）等中介變量，并加入了人口密度（PD）、工業化水平（Indus）、人均GDP（GNPP）、教育水平（ED）和城鎮化水平（URB）等作為控制變量加以控制，同時采用空間杜賓模型進行回歸分析考量了變量空間溢出效應。針對互為因果問題，即政府競爭可能會影響地方綠色發展，地方綠色發展也可能會倒逼地方政府競爭，借鑒Arellano 的研究經驗［41］，為防止計量模型設定偏誤和模型的內生性問題，引入因變量的滯后項，構建一個動態模型，以獲取這些變量的一致性估計。為此，本文引入被解釋變量（因變量）綠色發展的一階滯后，采用兩步系統GMM方法重新進行估計，估計結果見表5所列。被解釋變量一階滯后的回歸結果表明，政府競爭與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估計系數保持了較好的一致性，這也進一步說明前文得出的主要結論具有較好的穩健性。

表5 穩健性檢驗結果

六、結論與政策建議

（一）主要結論

地方政府競爭與產業集聚分別是政府與產業層面影響地區綠色發展的兩類重要因素。厘清三者之間的關系對于我國綠色經濟可持續性發展具有重要實踐意義。本文基于理論推導、機理分析及計量實證，分析了多路徑的地方政府競爭與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作用機理及相關影響。研究結果表明：①綠色發展具有空間正相關性，并且隨著時間變化空間集聚效應不斷增強；②地方政府財政支出競爭與稅收競爭抑制了本地及鄰地綠色發展，政府引資競爭促進了本地及鄰地綠色發展；③地方產業專業化集聚與多樣化集聚整體上抑制了本地及鄰地綠色發展；④政府財政支出競爭和稅收競爭通過加速專業化集聚和多樣化集聚的形成間接抑制了地方綠色發展，政府引資競爭通過加速專業化集聚和多樣化集聚的形成間接提升了地方綠色發展，但間接效應弱于直接效應。

（二）政策建議

本文研究結論表明，在地方“綠水青山”建設中，應將政府競爭與產業集聚同時納入路徑管控范圍，降低政府財政支出競爭、稅收競爭使資源均衡配置，有助于推動綠色發展。同時，應推行政府引資競爭以激發本土產業創新能力，提升產業效率以促進綠色發展，并促進地方產業均衡發展以減少產業集聚對綠色發展的抑制作用。為了促進地方政府之間良性競爭，形成集聚區資源高效配置以推行地方綠色發展，本文提出如下相關建議：

（1）政府競爭方面。①對于財政支出競爭，要加快轉變地方政府考核體系，促進政績考核多元化、綠色化，在“可持續發展”與“生態文明”理念指導下注重地方政府經濟績效與生態績效的協調統一，避免唯“GDP 論”造成財政支出傾斜，影響綠色發展。如在政績考核體系中，加入生態開發、綠色建設和循環經濟發展等方面的考核指標，建立完善的綠色發展指標評價體系。②對于稅收競爭，宏觀上政府應該堅持從全局出發，根據各地區的資源稟賦情況進行統籌規劃，凸顯區域特色。通過政府宏觀稅收政策引導、調控和傾斜，合理規劃產業布局，促進資源高效配置與產業特色化發展，利用特色創新來實現地方經濟高質量發展。建立地方綠色可持續性發展政績觀，避免短視主義造成“逐底競爭”等問題。③對于引資競爭，要在引入外資的過程中，結合地方資源稟賦情況取長補短，有導向地引入綠色產業，并完善外資引進的相關政策法規，提高引入門檻，對使用清潔能源和綠色環保生產技術的外商投資給予一定的政策優惠，限制低價值、低效率和高污染的企業進入。并逐步強化對新入園企業的環境監管，通過循環調整科學核定各類企業排污標準，對污染密集型且缺乏綠色創新的企業征收高額排污稅，對有效控制污染且持續不斷減少污染的企業予以適當政策照顧，實現外資引入和綠色發展的有機結合。

（2）產業集聚方面。①地方建設應以綠色發展為基礎導向，逐步引用新型化、綠色化的產業構建政策。一方面，應以綠色發展為基礎導向，使生產效率低下、能源耗用較高、缺乏節能創新精神的中小企業在競爭中淘汰；另一方面，發揮政府在地方產業集聚區域的協調功能，對于創新產出更高、生產效率高的產業應給予財政補貼和稅收減免等優惠政策，以提高綠色創新效率。②合理規劃產業布局，加強外資企業和本地企業之間的合作聯系，吸引更多高科技、高附加值的外資企業。一方面，要吸收其他企業完善的管理經驗和技術創新為己所用，在提升企業自身經營效率的同時減少能源耗用，實現經濟增長與綠色生態共同協調發展；另一方面，企業要提高自身的自主創新能力，努力向產業鏈高端邁進，避免同質化，從而提高整個集聚區的質量和競爭力。③樹立可持續發展的理念，糾正企業短視主義，引導企業關注長遠利益，避免一味追求短期經濟收益而不惜破壞當地綠地建設與生態保護的現象出現。一方面，要完善集聚區域內公共資源分配規則，避免公共資源濫用而造成“公地悲劇”；另一方面，要推動各區域產業均衡化、多樣化，優化各區域資源配置效率、促進區域間要素在空間上合規有序地流通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