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光明”：復心成圣的光明之路

本書采用“文化還原的心態研究”方法，嘗試把儒學史上被神化的、以及當代被抽象為一個哲學符號的王陽明，還原成“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真實的王陽明”。本書深入傳主所處“歷史世界”，描繪出一個政治黑暗、文化紛亂的時代，講述傳主波瀾壯闊的一生經歷，在此基礎上，對王陽明“思想世界”的演進作了精細梳理，其中頗多新的論說，諸多新的史事考辨、理論闡發，新人耳目，將對當代陽明學研究的發展起到重要推動作用。

從增城回到廣城后，陽明的病情加重，臥病不起。他在廣城苦苦等待朝命已三個月，終不見朝命下到。他不知道正是在他廣城抱病待命的三個月中，朝廷對他的誣陷中傷又升級，世宗與桂萼之流給離南寧往廣城待命的陽明又加了一條“擅離職役”“不候命即歸”的罪名，陽明的厄運已經難逃。在一片洶洶朝議中，閏十月二十一日，終于有禮部尚書方獻夫與詹事霍韜起而憤上了《論新建伯撫剿地方功次疏》，慷慨辨白陽明平思、田與平斷藤峽、八寨的大功，全力為陽明辨謗雪冤，請乞功賞陽明以勵忠勤。

疏中說的“或者”，就是指桂萼之流。方獻夫、霍韜的長篇抗辨不可不謂有千鈞之力，有理有據，無可反駁。但世宗與桂萼之流已經鐵心不認陽明平叛的大功，不給陽明入朝，要他死守在邊地待罪，冷酷到不允大病奄奄一息的陽明養病歸休，竟又給他加了一條“假病求去”的罪名。奸詐的世宗批答方獻夫、霍韜的奏疏說：“所言已有旨處分。修建城邑，防患事宜，其令守仁會官條畫，便宜上之，務在一勞永逸，勿貽后艱。”所謂同意修建城邑事宜是虛晃一招，后來根本沒有按陽明的措置去修建城邑。所謂“所言已有旨處分”也是欺騙朝臣的謊話，世宗早已暗中定下陽明“擅離重鎮”“擅離職役”“故設漫辭求去”“不候命即歸”的大罪要加以處分了。方獻夫、霍韜的上奏抗論最終失敗，這就是陽明在廣城待命三月始終不見朝命下到的真正原因。

……

當方獻夫、霍韜上疏為陽明辨謗雪誣的時候，在廣城的陽明已經病勢沉重，氣息奄奄。他待命病困在廣城三月，錯過了歸家治療的最好時機，陽明也自知不久于人世，他再在廣城待命已毫無意義，一種魂歸故里的信念在支撐著他。閏十月三十日，黃佐勸他北行，陽明終于接受了他的勸告。十一月一日，陽明上了《乞骸骨疏》，乞歸鄉就醫治病，并薦鄖陽巡撫林富自代。就在這一天，陽明離廣城北行，一路病情沉篤。二十一日越過荒冷的大庾嶺，進入江西境界，陽明已病勢昏沉，但神志卻依舊十分清醒，對江西布政使王大用說：“爾知孔明之所以付讬姜維乎？”王大用頓時領悟，立即領兵擁護這位命將歸天的當代“孔明”歸越，并秘密遣人準備了棺材載車后行。二十五日到達南安，門人南安推官周積來見陽明，陽明掙扎坐起，咳嗽不停，緩緩問周積：“近來進學如何？”周積匯報了學政情況，然后探詢病況，陽明回答說：“病勢危亟，所未死者，元氣耳。”周積馬上請醫生來診治吃藥。二十八日到達南安的青龍鋪，晚泊時，陽明問侍者到了哪里，侍者回答說：“青龍鋪。”陽明有一種飛龍升天的預感。到二十九日清晨，他就叫僮仆開始檢理遺書，清治行篋，發現從行下人暗自帶來公給的應得賞功銀羨余五百三十二兩。陽明不愿蒙受公銀私受、公私不分的嫌疑，立即命隨行通判龍光的義子添貴將銀兩送還梧州。

……

陽明一生無悔，光明而來，光明而去，無所牽掛，質本潔來還潔去，吾心清白，去留無跡。到中午時分疾革之際，陽明忽正衣冠，倚童子坐起，問侍者：“至南康幾何？”侍者回答說：“距三郵。”陽明嘆息說：“恐不及矣。”侍者說：“王方伯以壽木隨，弗敢告。”陽明張開眼睛說：“渠能是邪！”家童過來問有什么囑咐，陽明說：“他無所念，平生學問方才見得數分，未能與吾黨共成之，為可恨耳！”又說：“田州事非我本心，后世誰諒我者？”于是陽明又把周積召至榻邊，久久不語，忽然張開眼說：“吾去矣！”周積流著眼淚問：“何遺言？”陽明平靜回答說：“此心光明，亦復何言？”說完，徐徐而逝。

王陽明，一個傳道天下的心學大師，懷著“此心光明”的信念離開了這喧囂的人世，走完了他的救贖人心、由凡成圣的光明之路。他說的“此心光明”，就是指良知的光明之心。陽明早在少年時代作的鄉試卷中就說“心體光明”，以后至死他都堅信人人心中有良知，良知之心本然光明靈覺，有如不滅的明燈，正如他臨終之前對黃佐說的“明德只是良知，所謂燈是火耳”。世間沉淪異化的人心只有通過致良知的道德踐履工夫，才可以復歸心體，良知復明，明燈重光，正如他卒前對聶豹說的“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礙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知”。這就是陽明的心學向世人指明的一條由凡成圣、復歸心體的光明之路。他自己身體力行，終身踐履，臨終前稱自己“此心光明”，無異是宣告他自己已實現了由凡入圣的終極境界的超升，心體復明，由凡成圣了。他并沒有死，他的成圣的“光明之心”將永遠照耀人世。

束景南

浙江大學古籍研究所、中外文化交流中心、宋學研究中心教授、博導，浙江省特級專家。主要作品包括《朱子大傳》《王陽明年譜長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