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興瑞 李偉博
摘 要:近年來,發軔于美國司法實踐的刑事合規制度在企業犯罪預防方面發揮了有效的治理作用。對于我國現階段的企業犯罪治理,可在對域外企業合規制度運行機理分析的基礎上,結合我國法律和司法實踐,探索符合我國制度土壤與社會氛圍的企業刑事合規監督模式。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我國檢察機關主導的量刑協商機制,為同樣作為刑事司法合作模式的合規計劃的引介與本土化模式構建提供了適配契機。在此基礎上,對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路徑依托的合規不起訴“檢察建議模式”進行理論總結與探索,穩步實現檢察權在企業犯罪治理領域的深層次發展,有效推動國家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進程。
關鍵詞:刑事合規 合規計劃 認罪認罰從寬 檢察建議
一、域外企業合規制度的運行機理
刑事合規作為在企業犯罪預防和行業治理的司法實踐中產生正向影響的一項制度,獲得域外國家和地區普遍認可。其在社會經濟發展中取得治理成果的背后,與相應國家和地區的法律制度密不可分。刑事合規制度在我國尚處于觀念倡導期,對其所關涉的基本特征、理論根基和司法實踐樣態三個維度予以明確,是引介刑事合規制度的前提和基礎。
(一)域外企業合規制度的基本特征
刑事合規制度肇始于美國20世紀60年代對日益嚴重的企業犯罪的早期探索,1991年美國《聯邦組織量刑指南》在司法實踐中對合規計劃的引入、涉罪企業踐行合規計劃減免刑罰制裁的機制予以法律上的確認,使合規計劃的有效性得以實質性保障。合規計劃包括兩個方面的基本要素:一是企業為預防、發現違法犯罪行為建立完善的內部機制;二是建立了“合規計劃”的企業,刑法上給予激勵回應,作為減輕或者免除其刑事責任的依據,成為阻卻責任事由或抗辯事由。二者相輔相成,如果沒有涉罪后以合規承諾為條件的刑事激勵機制,那些沒有涉罪的企業就不會付出高成本建立合規計劃;同樣,如果沒有涉罪前企業的合規體系,就無法實現刑事激勵措施所追求的一般預防特別是積極一般預防之效果。[1]相對于刑法的事后懲治而言,刑事合規是刑事實體法的前置,促使企業對刑事實體法的規定加以具體落實。[2]
(二)域外企業合規制度的工具性價值
域外企業合規制度作為企業防范經營中的法律風險所采取的不可或缺的一種治理方式,對政府、企業及其相關利益主體具有功利性的工具價值,表現為公司治理方式的價值與作為執法激勵的價值兩個維度。首先,從公司治理方式的價值角度出發,西方學者對企業合規制度提出了“自我監管理論”“商業效益理論”“企業社會責任理論”以及“道德行為理論”。上述理論分別從有效的合規計劃為企業提供內部監管和舉報違法行為的途徑、可以減少公司違法行為次數、能夠促進企業承擔更多的社會責任、有利于企業對員工行為的塑造等方面進行了論證。[3]
其次,從執法激勵機制的價值出發,西方國家出現了兩種理論來論證合規的價值:一是“社會效益理論”;二是“降低違法成本理論”?!吧鐣б胬碚摗笔菑纳鐣鞣街黧w在參與企業犯罪治理問題中受益的角度提出,有利于社會共同探究推進企業合規制度的健全與完善?!敖档瓦`法成本理論”基于企業違法、犯罪行為預防的角度提出,有利于企業在不法行為發生后依據有效的合規計劃實現違法、犯罪責任的切割與法律程序、量刑幅度上的從寬,減輕監管部門的執法力度。[4]
(三)域外企業合規制度的司法實踐樣態
美國根據其本國傳統,規定涉罪企業履行合規義務、進行合規建設,進而減免刑事處罰,其司法實踐樣態所呈現的刑法激勵機制可以分為五種模式: 一是以合規為依據作出不起訴決定的模式; 二是合規作為無罪抗辯事由的模式; 三是合規作為從輕量刑情節的模式; 四是以合規換取和解協議并進而換取撤銷起訴結果的模式; 五是以對違法行為披露換取寬大刑事處理結果的模式。[5]
暫緩起訴協議又被稱為“延遲起訴協議”,在以合規計劃為核心的刑事合規制度確立的刑法激勵機制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于涉罪企業而言,通過與檢察機關協商簽訂設有考驗期限的、附條件的不起訴協議,高額的罰款與建立符合要求的合規計劃是涉罪企業在考驗期所需履行的義務;于檢察機關而言,在考驗期內派駐合規監察官進入涉罪企業,對企業合規計劃進展的相關情況予以定期反饋。檢察機關對于認真履行協議義務、建立長效合規計劃機制的涉罪企業,考驗期滿后可在職權范圍內行使不起訴的自由裁量權,涉罪企業可因履行義務免于被檢方起訴和刑罰制裁的命運。
二、刑事合規制度引介國內的契機分析
刑事合規制度作為域外傳統刑事訴訟制度,是企業犯罪治理領域轉型發展的產物,對其引介與本土化構建可從傳統刑事司法模式轉型發展、域外刑事合規制度引介的本土適配性、刑事合規制度可依托認罪認罰制度構建三個角度進行分析。
(一)傳統刑事司法模式的轉型發展
刑事合規制度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均是傳統刑事司法模式從對抗走向合作轉型發展中的一環。合規計劃是指企業通過建立完備、有效的合規體系實現對自身風險防控的管理與約束,通過規范高效的企業自治行為代為履行國家的犯罪預防職責,配合國家相關部門的調查,建立、履行有效的合規體系以獲得減輕、免除刑事處罰的制裁,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同屬于刑事司法合作模式,二者在走向合作的刑事司法模式的發展趨勢下具有理論基礎上的同源性,在實踐價值的追求上均具有節約司法資源、修復涉案受損的社會關系的功能效用,且認罪認罰從寬與合規計劃從寬的正當性根據都是因預防必要性降低而減少預防刑,企業建立并實施合規計劃所體現出的合規意識也與被告人認罪認罰從寬表現出的認罪態度互為表里。[6]
(二)刑事合規制度引介的本土適配性
我國檢察機關的法律定位為國家的法律監督機關,刑事檢察權是法律賦予懲治刑事犯罪的一項重要監督職能,從而為開展企業刑事合規監督創設了前提條件。相較于傳統犯罪治理側重于事后懲罰,刑事合規制度則更注重對犯罪行為的事前監督與違法犯罪行為的有效預防,既有利于涉案企業可持續發展、彌補刑事追訴機制的不足,也在一定程度上推進“重打擊、輕預防”傳統監督工作理念的轉變,實現刑事追訴與預防動態均衡發展、互為補充,充分發揮刑罰激勵機制在企業犯罪治理領域的推進作用。
(三)刑事合規制度可依托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構建
根據訴訟經濟原則,刑事合規制度的引介與本土化構建應盡可能地做到節約司法資源,達到與國內現有刑事訴訟制度有機融合、功能互補的良好狀態,避免法律制度抵觸、違背上位法的情況發生。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我國司法實踐中已取得良好的辦案效果,刑事合規制度依托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有利于刑事合規制度的本土化構建,避免域外制度引介過程中“無本之木”的尷尬局面。涉罪企業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認罪態度可通過企業建立合規計劃體現,也為企業犯罪意志的分析判斷、切割與單位員工犯罪責任、免受罪責懲罰提供強有力的證據,實現司法機關在資源配置上不斷構建完善合理的體系,達到刑事檢察職權履行在企業犯罪治理領域案件辦理“三個效果”的有機統一,更有力地維護法治經濟秩序,激發刑事檢察監督職能服務、保障社會經濟的全方位功能與目的。
三、檢察視域下刑事合規監督模式的構建與完善
根據合規被引入公訴制度的不同路徑,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路徑依托的合規不起訴“檢察建議模式”更符合當下我國檢察機關刑事司法發展現狀。
(一)探索建立以企業合規計劃為核心的認罪認罰救濟機制
一是從涉案企業認罪來看,在主體認罪態度問題上,單位犯罪認罪的態度如何具體體現及認定,尚沒有明確的外在依據。涉罪企業是否認罪,根據法律規定能夠明確的是作出有罪供述并承認指控的犯罪事實,并對企業犯罪行為造成的后果有法律和現實上的明確認知,但僅僅如此,則顯得犯罪后認罪的成本太低,不利于企業后續發展,也易導致再次觸犯刑事法律的風險,因此涉罪企業合規計劃的引入為企業認罪標準的判斷提供了監督與認定的依據,通過企業認罪后建立的合規計劃,可以整體系統地呈現涉罪企業針對所涉案件管理問題的整改以及對后續發展過程中刑事法律風險的防范,從而通過合規計劃督促企業主動在考驗期內履行合規義務,引導企業沿著法治軌道良好發展,從源頭上降低涉罪企業的再犯可能性,實現以“法治促自治”的監督目的。
二是從涉案企業認罰來看,對辦案機關的職權應制定嚴格的標準并予以限定,在法律適用上不因個體特殊性而失衡。根據涉嫌犯罪性質、企業規模,借鑒自然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關于認罰的具體規定,結合企業有別于自然人的復雜性特點,研究制定符合涉罪企業認罰的認定標準,從而為涉罪企業尋求自身救濟提供制度保障。因此,對涉罪企業建立完備、有效的合規計劃作為其認罪認罰的態度表征,可在司法實踐中對單位犯罪認罪認罰態度提供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判斷依據。
(二)探索建立對涉罪企業從寬處罰的實體與程序保障機制
對涉罪企業的刑事追訴可能會導致對企業運營、社會經濟發展的負向影響,不利于企業可持續發展。為切實護航企業發展,踐行“雙贏多贏共贏”的監督理念,應進一步探索建立涉罪企業從寬處罰機制,現階段可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考量并予以明確。
一是實體法上的從寬。目前,我國適用認罪認罰的涉企案件缺少專門的量刑減損規則,更沒有區分自然人犯罪和法人犯罪的差異性,司法實務中不同地區、不同辦案單位采取的量刑從寬幅度不一,這些都直接或者間接地影響了涉罪企業認罪認罰案件的辦理質量。[7]因此,可在全國涉罪企業類案分析研究的基礎上,統一國內企業犯罪領域類案量刑從寬尺度,制定涉罪企業認罪認罰從寬量刑規范或指導意見,維護法治的統一與涉罪企業的權益。
二是程序法上的從寬。第一,積極踐行“少捕慎訴”的法律監督理念,盡量對社會危險性小的企業法定代表人、直接責任人采取非羈押性強制措施,保證其所在企業生產經營的有序運轉和涉案企業及相關責任人認罪認罰后參與企業合規建設的積極性。第二,刑事追訴偵查措施從寬,慎用查封、扣押等措施,盡可能地降低刑事追訴過程中對涉案企業正常生產經營活動的涉訴不利影響。第三,刑事追訴辦案程序從寬,根據涉案企業案件性質,通過繁簡分流機制,合理運用簡化程序推動涉罪企業案件的快速流轉。第四,刑事追訴辦案期限從寬,適量減少涉罪企業遭受刑事追訴的訴累時間,通過合規不起訴制度,給予涉案企業一定的合規計劃建設的考察期限,以便其建立有效、完備的刑事風險防控機制,為自身減輕、免于刑罰制裁贏得自身救濟時間。[8]
(三)探索建立以檢察建議助力企業合規經營的超前預防機制
從我國刑法對涉企犯罪的懲治效果看,刑罰規制對涉罪企業起到了威懾作用,但將規制手段框定在刑事法律這一單一的制度框架內,其所發揮的規制效果則變得有限,在企業犯罪治理模式的構建上易片面和局限。立足當下,更應從我國檢察權運行方式中去探索企業犯罪共建共治的“多贏”管理模式。因此,應在探索企業合規不起訴制度的同時,運用“檢察智慧”,創新有別于社會治理檢察建議的合規不起訴類別的檢察建議。
我國《人民檢察院檢察建議工作規定》第5條列舉了檢察建議的五種類型,其中第五種其他檢察建議類別并未對其所關涉的制發領域做具體明確的規定,可理解為立法對新時代檢察建議工作的創新發展提供了制度“留白”,在當前司法實踐中,可針對我國企業犯罪治理領域所凸顯和潛藏的問題,在探索企業合規不起訴的司法實踐中,創新檢察建議制發類別,即創制企業合規不起訴檢察建議,通過對涉案企業性質、經營情況、主要合規風險、違法犯罪經歷以及起訴帶來的風險等問題進行調查核實,形成調查終結報告,在此基礎上結合在辦涉罪企業案件事實審查出的企業管理中凸顯出的問題,依法向涉罪企業提出符合企業自身發展的合規體系建設的檢察建議,使不起訴成為企業建立合規體系的重大激勵機制,形成以實施合規計劃來換取相對不起訴的局面,從而依托刑事檢察權提升檢察機關合規不起訴而制發檢察建議對涉案企業的法律約束力[9],讓此類檢察建議制發主體更具專屬性,制發內容更具專業性,制發目的更具導向性。
四、結語
“馬克思在《黑格爾法哲學批判》一書的導言中指出:理論在一個國家實現的程度,總是決定于理論滿足這個國家的需要程度?!盵10]以合規計劃為核心的刑事合作模式于我國的引介應與全面依法治國戰略符合、與中國法律本土化邏輯相適配,需結合營造法治化營商環境的要求,進行系統、全面、客觀地評估、考量和論證,在觀念倡導期論證刑事合規的合理性仍缺乏相對應的、廣泛的實證研究,如何通過訴訟監督與社會治理能力對接,更有效回應新發展階段依法保護涉罪企業的合法權益,減少刑事追訴對企業的負面影響,這些問題需要我們深入思考并在實踐中予以回應。因此如何在法律監督、行政監管、公司自治多維度的交互治理中探索企業刑事合規制度需要在社會治理實踐中審慎探索。
注釋:
[1]參見李勇:《檢察視角下中國刑事合規之構建》,《國家檢察官學報》2020年第4期。
[2]參見周振杰:《企業適法計劃與企業犯罪預防》,《法治研究》2012年第4期。
[3]參見陳瑞華:《企業合規基本理論》,法律出版社2020年版,第75-76頁。
[4]同前注[3],第77-78頁。
[5]參見陳瑞華:《企業合規制度的三個維度》,《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3期。
[6]同前注[1]。
[7]參見趙恒:《涉罪企業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研究》,《法學》2020年第4期。
[8]同前注[7]。
[9]參見陳瑞華:《刑事訴訟的合規激勵模式》,《中國法學》2020年第6期。
[10]孫謙:《司法改革背景下逮捕的若干問題研究》,《中國法學》201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