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_吳丹
在歐美發達國家,民眾對于管風琴這件事物的認知度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早在公元前270年管風琴這件樂器在古希臘誕生以來,管風琴便開啟了跨越兩千多年的歷史路程。它被莫扎特譽為“樂器之王”,不僅僅因為其龐大的體積和復雜的結構,更因為幾個世紀以來被構筑出的獨一無二的聲音與包羅萬象、風格迥異的音樂巨著。2017年,德國的管風琴音樂與其制造工藝被聯合國教育、科學與文化組織列為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人們認為,管風琴的本質是一種普遍的語言,它促進了人們之間的理解,極大豐富了人類的心靈世界。盡管它主要與教會儀式服務、音樂會和現代文化活動有關,但它也在重要的社區建設活動中發揮作用。
公元前270年,古希臘人在亞歷山大城發明了“液壓管風琴”。當時展現在世人面前的管風琴是一件純粹的世俗性樂器,主要用于宴會慶禮、格斗、軍事活動等重要場合。公元757年,拜占庭皇帝伯羅尼莫斯(Copronymos)送給查理曼大帝的父親丕平(Pippin)一架管風琴作為禮物。自此,管風琴傳入歐洲。兩個截然不同的歷史事件說明,在基督誕生后的頭一個千年里,管風琴的建造與使用主要發生在拜占庭帝國。
從十世紀開始,管風琴出現在羅馬天主教會的建筑里,從此開啟了管風琴與教會禮拜儀式的密切關系。十五世紀的意大利法恩莎(Faenza Codex)音樂手稿中包含了現存的第一個管風琴在彌撒中有關垂憐經(Kyris)和榮耀曲(Gloria)的聲部設置。從中我們不難看出管風琴音樂在羅馬天主教禮拜的本質,作品本身的結構清晰地體現了管風琴與人聲交替出現的性質,以及管風琴在唱詩中參與的確切程度。這種交替呈現禮拜經文的方法早在十四世紀就被使用了,一直持續到二十世紀初。
教堂里的管風琴不僅僅服務于教會禮拜,在德國、奧地利和荷蘭,教堂管風琴師也被要求舉行獨奏音樂會。這種習俗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紀初的荷蘭,斯韋林科每天在禮拜儀式之外演出兩個小時的音樂,供市民和來訪的商人娛樂。圖恩-戴、海因里希·布克斯特胡德、約翰·帕切貝爾、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等人的獨奏音樂會都被記錄在案,演奏家常常用它來演奏傳統民族音樂與通俗曲調。

在兩千多年的管風琴發展史中,管風琴在很大程度上是用來完成世俗任務的。雖有近一千年服務于教會禮拜日的背景,但這并沒有完全犧牲它的世俗角色。十九世紀,英國率先在大型世俗房間中恢復了管風琴的原有功能:在這一時期,英國各地創造的許多市政廳管風琴都是這一發展的迷人見證,它們也是現代音樂廳管風琴的最初雛形。英國模式在德語地區也很受歡迎:沃特、拉德加斯特和沃克等管風琴商制作的音樂廳管風琴都印證了這一傳統。
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的管風琴制造者們絕不是簡單地把教堂的管風琴搬到世俗的房間里,他們創造了一種新的管風琴流派——音樂廳管風琴。二十世紀奧地利指揮家赫伯特·馮·卡拉揚曾經說過:“沒有管風琴的音樂廳是足球場。”在音樂廳的管風琴不受禮儀的整合和功能的束縛,具有更加廣泛的意義:獨奏演奏,作為獨奏樂器的管風琴必須具有足夠的通用性,以滿足各種歷史風格的音樂作品;與各類器樂、聲樂進行重奏、協奏或者伴奏;與樂團合作;訓練管風琴學生;演奏現代管風琴音樂,理想情況下也適用于管風琴未來的創作。
越來越多的管風琴被安置在大型會客廳、音樂廳、學校甚至馬戲團和私宅中。美國的大西洋城從十九世紀末開始便是旅游、療養勝地,在可容納四萬多人召開國內、國際會議的巨大市政廳里,有著全世界最大的管風琴:它被制作于1930年,當時造價高達五十多萬美元。這架管風琴共有七層手鍵盤、一千四百七十七個音栓、十九個音色區、三萬多支用于發音的音管。可見,幾個世紀以來,管風琴早已被廣泛應用于各種場所,并在人們的社交活動中發揮重要作用。二十世紀,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管風琴被建造在了音樂家的別墅中,或者被藝術愛好者們作為私人收藏。在這些會客室里的管風琴上,人們彈奏巴洛克、浪漫派甚至爵士和流行音樂,經典的作品仿佛穿越了時空。

盡管管風琴是流傳最久的樂器之一,但關于它在音樂上的記載卻相當有限。自古以來,管風琴的即興人才層出不窮,早期的管風琴,演奏者正面的位置并不是現代鍵盤樂器中常見的樂譜架,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繪制精美的油畫。因為當時許多教會禮儀音樂均為即興之作,在這些禮儀過程中,管風琴師可能被要求演奏一百多首贊美詩歌,但這些演奏并不會被記錄,故而流傳下來的只是大師們一生所彈奏過的管風琴音樂中的鳳毛麟角。特別是在早期作曲家等同于演奏者的情況下,例如許多裝飾性等一時之興的演奏,不一定會完全被記錄下來。
管風琴是一件即興演奏的樂器,這種即興演奏的傳統一直保留到現在。十四世紀之前,幾乎少有管風琴樂譜流傳下來,手稿遺失、即興演奏、彈奏合唱樂譜是樂譜失傳的主要原因。管風琴最早的抄本(約1316年)現存于英國博物館,專家認為可能是屬于法國或者意大利的,用四線譜和文字譜分別記錄了管風琴早期的兩種典型曲式:舞曲及民歌改編曲。管風琴音樂在教會中的發展也受到了不同國家主教風格的要求制約而不斷發展和演化,在旋律、曲式、結構、節奏、裝飾性等方面形成多種流派和演奏傳統,這些特征可以從兩個同時期但不同國家的管風琴音樂作品中明顯觀察到。
巴洛克時期的音樂是管風琴歷史上第一個黃金時期,代表人物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把復調音樂的創作技法與思想內涵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為后人樹立了標桿。他的創作受到斯韋林克(Sweelinck)、弗雷斯科巴爾迪(Frescobald)、庫普蘭等前輩作曲家的深刻影響。在他的作品中,我們常常可以發現源于意大利式的自由灑脫和法國音樂的慵懶,以及巴赫本人對于音樂的無限敬畏和對生活與家人的熱愛。巴赫的管風琴作品直到今天仍然是演奏家們的保留曲目和學術研究對象,同時也是國際各大音樂院校入學考試以及國際比賽的必彈曲目之一。
在此之后的一個世紀,管風琴音樂的風格趨向簡單、樸素而大眾通俗化。維也納古典主義時期的作曲家莫扎特雖創作過為數不多的管風琴作品,但他曾經說過:“演奏管風琴,是我真正的熱愛。”直到十九世紀,在西方交響音樂蓬勃發展的大格局下,英、法、德等國的浪漫主義管風琴作曲家們創作了大量各種形式的音樂作品,包括管風琴獨奏、重奏、協奏,曲式也從傳統的對位結構發展到了交響曲式等。其中的代表有法國浪漫主義時期管風琴作曲家塞薩爾·弗蘭克和德國后浪漫主義時期管風琴作曲家馬克斯·雷格。
弗蘭克創立了管弦樂交響式的管風琴創作技法,開啟了管風琴新的歷史篇章;而雷格擁有極高的和聲與復調的技巧,其管風琴作品結構嚴謹、曲式復雜、表情對比巨大、音響層次豐富。雷格一生崇拜巴赫和勃拉姆斯,他的管風琴作品繼承了巴赫的精神。所有這些,都為二十世紀管風琴創作百家齊放的巨變打下了深厚的根基,提供了更加豐富的視野。如今,歐美的國際管風琴藝術節、音樂學院的學術廳里常有管風琴的新作品涌現,其中值得注意的是管風琴與數字多媒體畫面、電子音樂相結合的新型演奏方式。
“管風琴是最大、最全面、最和諧的樂器……”,這是十八世紀英國管風琴家、作曲家、史學家查爾斯·伯尼(Charles Burney)在通用藝術詞典中給出的定義。從中世紀流傳下來的手抄本對于當時管風琴的描述來看,管風琴是一種簡單的風力樂器,它由一個帶槽的箱子支撐著一組音管,風箱給管道提供風力,以及某種機械裝置使音管發出聲音。從如此簡陋的樂器到如今擁有四五層手鍵盤、三十二英尺音管、幾十組音管列、復雜的音栓控制和電子鼓風裝置的現代管風琴,其中包含了復雜而非凡的發展過程,集合了音樂、科技、建筑、宗教、工業組織以及藝術審美的諸多因素。管風琴的發展受益于一個接一個的技術創新,在中世紀末期,新的木工、金屬加工和風箱制造技術被管風琴制造者們利用以達到他們的目的。四百年后,他們的繼任者在車間里使用蒸汽驅動的機器,并實驗氣動與電力。如今,許多管風琴建造者在管風琴的設計(繪圖、模擬)和裝備(多級存儲系統、回放設備、傳輸)方面都利用了計算機技術。

每一架管風琴都是專門為某個建筑空間而創作的。建造者從一開始就保持并延續了手工制作管風琴的傳統,因而為每一架管風琴都賦予了獨特的個性。“量身定制”的設計,讓每一架管風琴都無法復制,從而顯得更加珍貴。從十五世紀開始,位于意大利的維羅納地區成了第一流管風琴制造學校的大本營,一直到今天。與實踐相關的高度專業化的知識和技能是由工匠們發展起來的,在歷史上,建造師、作曲家和音樂家一直在一起工作,而專業的、以信息傳播為主的知識和技能是群體認同的重要標志。
管風琴的制造工藝與管風琴音樂是密切相關的。在管風琴的歷史上,可能沒有比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在德國、奧地利和荷蘭更豐富的建筑和作品了。無論是禮拜儀式還是教堂音樂會,對管風琴音樂的巨大需求導致了作品的繁盛和大型復雜樂器的建造。這是一種管風琴文化,始于斯韋林克、邁克爾·普萊托里烏斯(Michael Praetorius)和塞繆爾·謝伊特(Samuel Scheidt)的創新,并最終以巴赫的杰作而告終。北德式施尼特(Schnitger)管風琴明亮而尖銳(plenum)的音栓配置,和中德的西爾伯曼(Silbermann)樂器流暢的音調持續不斷地給聽眾和表演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當今,僅在德國,就有四百家中型工匠作坊以及一些大型家族式作坊,保證了管風琴的生存和傳播。十九世紀著名管風琴制造者卡瓦耶-科爾(Cavaillé-Coll)的氣動裝置的發明也為當時的作曲家提供了更多的創作靈感,甚至引發出了一個重要的法國浪漫主義管風琴作曲流派。當然,除了德國、法國的管風琴工藝以外,意大利、西班牙、英國、奧地利的管風琴建造史上均有諸多偉大的建琴大師,幾個世紀以來以最傳統的手工方式,保持其原始狀態,打造著無數傳世經典。正是這些美妙絕倫的管風琴推動了二十世紀追蹤者的復興。
在管風琴悠久的歷史發展長河中,管風琴的教育始終貫穿其中。被尊稱為“法國鍵盤音樂之父”的巴洛克時期作曲家、管風琴家、羽管鍵琴演奏家弗朗索瓦·庫普蘭,曾在他的鍵盤著作中寫道:“在我看來,我們創作音樂的方式存在著一些缺陷,這些缺陷與我們創作語言的方式是一致的。也就是說,我們寫東西的方式與我們執行它們的方式不同。這也意味著,我們能比外國人更好地詮釋我們(民族)的音樂。”音樂的記譜法通常用于指出音色、音質和聲音在時間上的位置,音樂家們普遍依靠傳統聽覺來填補空白符號,鍵盤訓練中尤其如此。鍵盤訓練通常在個別課程中進行,教師通過口頭描述和實際演示來指導學生。詮釋的傳統代代相傳,通過這種私人面授,從語言描述中產生的歧義可以通過演示來澄清。因此,世界各地的音樂學院有著不同音樂學術流派的說法,這種一脈相傳的傳統做法在藝術類學科的傳承與發展中是不可替代的。
隨著時間的推移,音樂美學的變化反映在詮釋方式的變化上,表演傳統也在逐漸改變。這一點尤其適用于管風琴,大量的曲目跨越了廣泛的時間和地理范圍,在音樂風格和建筑上也有許多變化。由此,許多歷史性的管風琴、鍵盤技術論文和音樂來源中的相關信息應運而生。
描述管風琴演奏技術方面的第一個書面來源可以追溯到十六世紀,1511年阿諾德·施利克在美因茨出版了最早的《管風琴手》,文中論述了諸如構建流暢的觸鍵動作和良好的音管發音等實用問題。這些著作與文獻可以幫助管風琴教師傳播他們的教學,通過理論結合實踐表演,使管風琴的教學更加系統、科學、可持續發展。
此外,歐洲的管風琴教育家還提出另外一個觀念:要還原具有歷史性的作品,必須通過歷史性的管風琴才能實現令人信服的表演。誠然,管風琴本身經過兩千多年的演變,其令人驚嘆的強大表現力與瞬息萬變的色彩變化的確是獨一無二的。如果用巴赫時期的管風琴演奏浪漫主義時期的法國音樂,少了那些豐富細膩、具有鼻腔音質的簧管音色,仿佛丟掉了法國音樂的靈魂,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一架管風琴可以做到真正的“兼收并蓄”。因此,當今音樂學院的管風琴師生們需要游歷各國,到那些著名的具有歷史性意義的管風琴所在地去瞻仰和實踐。在歐美各地,定期舉辦管風琴藝術節、大師班、比賽也是重要的傳統文化之一。人們在這些藝術教育活動中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交換彼此的實踐經驗,探尋未來更多的可能性。
2021 年,管風琴被德國地區委員會遴選為“年度最佳樂器”。作為當今最古老的樂器,管風琴的方方面面吸引著無數為之癡迷的人們。讓我們走進這會“呼吸”的、有生命力的金屬,仰望與聆聽那些美妙絕倫的傳世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