氟金追星：偶像是我的烏托邦

“你我本無緣，全靠我花錢”

對于飯圈女孩來說，愛一個人一點都不難，花錢就行。

“你不投，我不投，愛豆何時能出頭？”“你一票，我一票，愛豆明天就出道。”這是每年偶像選秀開始時粉絲必喊的口號，流量愛豆出道的必經之路正是粉絲氪金。

偶像選秀，比的從來都不是實力，而是吸粉（金）能力。飯圈有句話：吸粉是玄學，一個人的實力和吸粉能力沒有必然關系。誰的粉絲多，誰的粉絲花的錢多，TA就能高位出道，獲得多種資源;誰的粉絲少，粉絲花錢少，愛豆就只能曇花一現，節目結束就再也不見。《創造101》最終排名第三的楊超越歌舞雙廢，實力連前50都排不進，但性格吸粉，被粉絲投到了高位，她曾在臺上說：“你們隨便質疑，我粉絲給我投的，我就坐那兒。”

你說你愛豆實力更強？不好意思，這里只看誰人氣更高，誰票數更多，誰能變現，“不服氣你也花錢啊，自己不爭氣怪不得別人。”

相對的，衡量一個人是不是粉絲，心里有多喜歡不重要，嘴上說了也不算，錢說了算——必須真金白銀地為愛豆砸過錢，才算得上粉絲。白嫖（不為愛豆花錢）的人，是不配當粉絲的，頂多算是個“路好”（對某愛豆有好感的路人）。愛豆沒能出道，錯的不是TA本人，是不夠努力的粉絲還有白嫖的路人。

為了讓喜歡的選手出道，粉絲們除了多注冊幾個號在網站上點擊免費的按鈕進行投票之外，各大粉絲后援會、站子等還會統一組織打投，也就是集資——這些組織的打投資金主要來源自桃叭、Owhat、摩點等平臺上集資眾籌得來的粉絲籌款。

2018年，《創造101》出道的11位選手的粉絲公開集資金額超過4000萬元，僅孟美岐與吳宣儀兩人的粉絲公開集資就超過2000萬元，孟美岐更是打破單人集資紀錄，高達1200萬元。

2020年播出的《青春有你2》集資總額也令人瞠目，即便播出期間恰逢疫情，全民消費下行，但粉絲的氪金熱度不減，僅劉雨昕一人的粉絲集資總額就超1498萬元。

這些集資來的錢通常會分配到兩個主要的打投渠道，一個是注冊更多的視頻網站VIP會員（VIP用戶比非VIP用戶的免費票多幾倍），而后交由有時間有精力的組員進行投票操作;二是購買贊助商產品，以獲取更多的投票機會。以2020年最火的綜藝《乘風破浪的姐姐》為例，觀眾可以通過購買伊利金典系列產品，獲得額外的票數，投票讓本被淘汰的姐姐參與復活賽。

粉絲打投與產品銷售相結合，這樣的方式在近兩年的偶像養成類選秀節目中已經成為固定流程。熱門綜藝下，“奶卡”“奶票”的需求量之大也激發了灰色產業鏈的出現。抖音、快手等短視頻平臺上的一些視頻顯示，若干名工人將一瓶瓶牛奶倒掉，只將帶有投票二維碼的瓶蓋保留，留作轉賣之用，消費群體主要為后援會、經紀公司及粉絲團體。

掏空錢包集資打投送愛豆出道僅僅是個開始，粉絲們又為了愛豆的排面，勒緊褲腰帶搞大手筆應援。

活動應援也是集資款項的用途之-一。愛豆的活動場所外擺滿了粉絲后援會準備的花墻、展板、甜品區，小小一面花墻，往往就需要幾萬元。參會的媒體人員也會收到后援會贈送的禮袋，希望他們在報道中為愛豆美言幾句。活動現場的主持人和前輩，更會收到粉絲集資送的貴重禮物，目的就是為了讓前輩多“照顧照顧”自家愛豆。

生日應援是每年的集資大頭，其中之最當屬王俊凱的粉絲。2017年9月，王俊凱18歲生日的百萬應援出圈，@王俊凱K-BOSS站為王俊凱買下了18顆星星，組成了WJK三個字母，還送了一臺價值27.5萬元的望遠鏡。不僅頂流粉絲搞生日應援，即使是十八線的“小糊豆”，粉絲也會集資，在生日當天為其買下建筑物上的大屏廣告應援。

不要小看飯圈的資金調動能力，通過后援會一次集資幾十萬元、幾百萬元，對一些流量愛豆來說，并不困難。粉絲的消費能力，可以和愛豆的商業價值劃等號。

據中國報告網《2020年中國經濟市場發展規模現狀及未來前景分析報告》顯示，90后中追星群體占比僅26.78%、95后為50.82%、00后則接近70%。更讓人吃驚的是，00后有14.89%的比例每月為追星花費5000元以上，消費多集中于應援、購買代言或推廣產品、打榜投票、買同款、公益活動、購買周邊等。

追星利益鏈，只有粉絲是韭菜

如今，飯圈從只是由追星粉絲自發組成的文娛社群，逐漸發展成為有組織、專業化的利益圈層。從低齡的中小學生，到中青年白領、自由職業者，群體越來越普遍化。更有娛樂企業、職業粉絲從中操控，年長的“大粉”組織指揮，年幼的“學生粉”沖鋒陷陣，在“打榜”、罵戰、舉報等競爭中甘當免費勞力。

在這條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會受益，除了普通粉絲。

粉絲們每天夜以繼日地打投、反黑、控評、做數據，比互聯網公司“996”還勞心勞力，自嘲是“沒有感情的數據女工”，為愛發電，禿頭也無怨無悔;他們省下飯錢宣稱要減肥，卻為愛豆買雜志沖銷量，集資送禮撐場面，簡直就是免費的人形提款機。

在粉絲心里，自己和愛豆是一體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愛豆的排面就是自己的排面，愛豆排面大，自己臉上有光;愛豆排面不夠，被對家嘲諷，自己也下不來臺。

對家是個很有意思的概念，它既可以是同一個團體的其他成員，也可以是其他團體的藝人，只要是同類型藝人或有資源沖突，統統是對家，統統“想害我哥哥（姐姐）”。

粉絲如此不拿自己當外人，給了藝人背后的公司和資本“PUA”的棚會。他們靠制造與對家的矛盾、battle資源等“虐粉”手段來激發粉絲打投氪金的激情，以愛豆的臉面為借口，利用粉絲之間的攀比心理，從精神上控制粉絲心甘情愿成為愛豆的免費打投女工和提款機。

如今的后援會基本上都可以直接聯系到愛豆經紀團隊，獲取愛豆的消息和行程，準備接機和各種活動應援。很多時候，粉絲集資都是公司默認的。后援會在進行應援前，也會拿出詳細的方案給公司過目，和公司達成一致意見后才會進行采買。

對于部分職業粉絲來說，追星是一份工作。他們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緊跟偶像行程，拍攝他日常的照片和視頻。一套頂流的高清機場圖可以賣到500元，選秀比賽的獨家舞臺圖甚至可以賣到上千元。

飯圈中的“大粉”就是人們常說的“粉圈大大”，類似于公司高層，他們掌握更多話語權，獲得更多明星福利，也更容易接近明星本人，甚至影響、操控明星工作室和他們的營業，是屬于“追星成功”的人生贏家。

一般來講，“大粉”發布任務，“學生粉”執行任務，是基本的操作套路。在他們的引導下，價值觀尚未成熟的“學生粉”被逐漸洗腦。“你哥值得更好的”“一定要讓哥哥的排名保持住，后面追得緊”……“大粉”的情感動員、社群的裹挾力量，讓眾多學生糊絲瘋狂“打榜”。2020年，“QQ音樂巔峰暢銷榜”截止到2020年12月3 1日23：59：59秒，肖戰的《光點》賣出了4099.21萬張，排名第二的張藝興，專輯只賣出258萬張。“肖戰只有我了”“這首歌銷量上不去他就徹底完蛋”的話語在微博超話中層出不窮。

在種種不良風氣的引導下，飯圈粉絲之間的鄙視鏈越來越嚴重：追現場的瞧不起屏幕粉，氪金多的瞧不起白嫖粉，總之，想要被承認“粉絲”身份，拼命花錢就對了。

粉絲們為愛發電，掏空錢包，但他們一筆筆湊出來的真金白銀真的花在了愛豆身上嗎？不一定。由于后援會、個站等是民間團體，一沒資質，二無監督，管理者還大多是學生，往往會出現資金流向不明、賬目明細弄虛作假，甚至組織者圈錢跑路等問題。《創造101》決賽結束后，有的“站姐”在當天就關閉了粉絲站，錢和人都不知去向。鄧倫的后援會曾集資9萬元進行殺青應援，但卻只見一桌子的燒餅。細數起來，娛樂圈的“集資翻車事件”簡直不勝枚舉。

有曾參加過后援會的粉絲就表示：“每家后援會都不敢說自己干凈，現在的后援會一個比一個會做賬。”

近幾年愈演愈烈的飯圈文化，引發的反思和抵制，也越來越多。如何正確引導、規范這些心智尚未成熟的粉絲理性追星，也成為必須重視的一個話題。

粉絲：愛豆的命運我掌握

粉絲們何以對氪金追星如此熱衷？他們說，這就是養成系的快樂，有種“TA的每一點成就，都包含我的付出”的成就感。

明星的粉絲有很多種，從情感角度劃分，主要包括親媽粉、事業粉、女友粉等。絕對的親媽粉可能是最省心的，花錢多找事少，最多控訴團隊讓孩子沒時間休息。

事業粉就操心多了，他們對愛豆經紀事務的干預五花八門，不勝枚舉：宋茜粉絲指責團隊宣傳沒好好做、反黑不及時、造型不好看、拍攝角度不OK、資源不行;因為是丈夫出軌、妻子選擇原諒的劇本，佟麗婭被粉絲勸退，辭演《三十而已》中的“顧佳”;鄧倫粉絲脫粉回踩，原因竟是鄧倫作為一名演員接了太多綜藝變成了綜藝咖……

在女友粉看來，靠著粉絲打投出道的愛豆是沒有資格談戀愛的，她們對男愛豆的愛，是女友視角，是充滿想象力的——你就是我對愛情的全部想象，絕不接受你有真正的戀人。愛豆戀情曝光日，就是脫粉回踩時。2020年可以說是內娛愛豆“塌房年”，被曝戀情的小愛豆尤其多，秀粉（選秀出道的愛豆粉絲）的房子塌成一片地震帶，不少粉絲宣布再也不真情實感地追星了。即使是正常的戀情遭曝光，女友粉都受不了，更別說大部分是劈腿。粉絲們真金白銀地氪金打投，最后卻是在幫愛豆養“嫂子（跟愛豆談戀愛的女生）”，這誰受得了？鹿晗當年主動公布戀情，堪稱“娛樂圈第一硬漢”。

隨著飯圈經濟的壯大，所有人都意識到，粉絲正從偶像明星的消費者和追隨者，逐漸演變為手握話語權的制作者和構建者。

所以我們會發現這樣的現象：粉絲群里剛剛討論愛豆頭發顏色不好看、最近又胖了等話題，過不了多久就能看到社交媒體上愛豆換了新發色，在健身房舉鐵揮汗如雨的照片或小視頻。

生活在飯圈巔峰期的95后，飯圈就是她們的樂園，她們從偶像身上獲得力量，與偶像一起成長，在這里她們既享受又操控，制造并享受這份樂趣。

綜藝節目《奇葩說》中一位飯圈女孩說，身處的世界太現實了，身邊所有人給的力量都源自身份，唯有偶像給了她沒有雜質的力量——偶像就是粉絲的烏托邦。

然而，正如月有陰晴月缺，飯圈也一樣，有時候從雞血期回歸到平淡期，也只是一瞬間而已。美國著名傳播與媒介研究學者亨利·詹金斯寫道：“粉絲文化將流行文化的烏托邦一面視作構建另類文化的場所。然而，沒有人能在這種烏托邦里永遠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