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自古有無數提倡讀書的說法,“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腹有詩書氣自華”“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各種苦讀攻讀的故事家喻戶曉,膾炙人口。
陶淵明的“好讀書不求甚解”,略異其趣,適當讀讀,知其大意,可深可淺,可多可少,可清晰也不妨糊涂,不必較勁,不必鉆牛角尖,不必死摳。李白則干脆寫個《嘲魯叟》:“魯叟談五經,白發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墜煙霧。”李賀呢,“尋章摘句老雕蟲,曉月當簾掛玉弓。不見年年遼海上,文章何處哭秋風”。李賀是比較形式主義、唯美主義的,但是他在嘲笑與自嘲那種摳摳搜搜、脫離經世致用、沒有活力的學風的時候,很明確也很尖厲。
更驚人的是我在揚州運河公園里看到的名聯:“從來名士皆耽酒,自古英雄不讀書。”當然,這會令人想起唐代詩人章碣的《焚書坑》句日:“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項羽不喜讀書的故事見于《史記》,他認為學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學到會寫名字也就對了,學兵法,“又不肯竟學”,多少知道點也就行了。
古代英雄,離不開爭奪天下。爭奪天下,靠的是謀略、勇氣、志向、天時地利人和氣數。英雄靠的是膽識、魄力、人格魅力,讀不讀書,讀多少書,未必有那么重要。
我們既有提倡讀書的文化傳統,又有貶低讀書的說法;既有宰相肚里能撐船的宏偉,又有“無毒不丈夫”的警句;既有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的訓誡與被處死前的臣子要謝主隆恩的規矩,又有“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反叛與“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的機會主義。
那么,不求甚解,作為一種學習方法,是一種對自身選擇權的預置,是一種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古代的妥協與放手。
(選自2020年第7期《讀書》,本刊有刪改)
鑒賞空間
“靈活的辯證思維”是王蒙雜文最顯著的特點。這一特點主要表現為善于“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路線”思考問題、分析問題。與馬南邨的駁論不同,這篇文章并沒有鮮明的“靶子”(即批駁的對象),也缺少嚴密的論證,作者只是靈活地列舉了古人關于讀書的論述,運用他們言論本身的“不同角度”和“不同路線”,舉重若輕地表達了自己對“不求甚解”的辯證理解。
作者善于運用排比的句式,或列舉事例,或引用材料,或表述觀點,無不邏輯縝密,思維靈動,不僅使鋪排的對象之間形成了對比,而且與文章的觀點相契合,表現了思想的豐富性和深刻性。
讀有所思
1.“不求甚解,作為一種學習方法,是一種對自身選擇權的預置,是一種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古代的妥協與放手”一句中的“妥協”與“放手”該如何理解?
2.你同意王蒙的觀點還是馬南邨的觀點?說說你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