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江,王 敏
(1.中國農業大學馬研究中心,北京 100193;2.中國農業大學動物科學技術學院,北京 100193)
我國是傳統養馬大國。考古學的研究成果顯示,我國從商代已開始大規模養馬[1]。隨著殷商之后歷代王朝的開疆拓土,至秦代已有不少邊遠的傳統養馬之地并入中原王朝的版圖,極大地促進了我國古代的養馬業。由于馬在國防中的重要用途,我國歷代都很重視養馬,許多朝代馬業發達,馬匹數量眾多。但我國歷史上馬匹存欄量的波動也很大,馬匹數量與朝代興衰密切相關。一般在王朝的全盛期,馬業興旺,馬匹數量最多,而在王朝衰落、朝代更替和戰亂頻發之際,馬匹數量大幅減少,由此就有了“國家興則馬業興”的說法。新中國成立后,我國馬業曾經歷了20 多年的恢復、上升期,但從20 世紀70 年代后期開始,馬匹數量迅速下降,引起了業內相關人士對我國馬業未來發展前景的擔憂。盡管未來充滿許多不確定因素,但如果以史為鑒,尋索先行者的足跡,尚能把握我國馬業走向的總體脈搏。在馬業發展方面,美國可以看作是我國的合適參照,這不僅僅是因為兩國都幅員遼闊,經濟、人口等方面都有超大體量,具有可比性;更為重要的是,美國作為世界最大的發達國家,其經濟的轉型和現代社會結構的變革都顯著早于中國,在許多方面都是一個先行者。基于此,本文主要對中美兩國馬業發展進行比較,淺析我國馬匹存欄量及馬業的走向。
1.1 近幾十年來我國馬匹存欄量變化 我國最近的一次馬匹存欄量的增減周期出現在新中國成立以后。新中國成立時,我國馬匹存欄量僅為500 多萬匹,此后馬匹數量不斷增長,1977 年達到頂峰,為1 100 多萬匹。但在之后的40 多年里馬匹數量一直下滑,2017 年只剩340 萬匹(圖1)[2]。這期間,我國社會經歷了戰后恢復、國有經濟、改革開放等時期,由傳統的農業大國轉變為工業國家。從新中國成立到20 世紀70 年代末,是公有制體制下的傳統農業階段,盡管在20 世紀70 年代,農業產值僅占我國經濟總產值的1/4 左右,但吸納了我國70%以上的就業人口。農業是典型的勞動密集型產業,機械化程度不高,需要大量畜力,這也是我國20 世紀50 年代至70 年代末馬匹存欄量持續增長的主要原因。此后,改革開放使中國社會經濟進入快車道。至2018年,我國農業就業人口比例減少至26% 左右,農業產值比重降低到10%以下,但農業產值從1978 年的0.14萬億元增長到了6 萬多億元[3-4],體現農業生產效率大幅提高,其中農業機械化是一個重要因素。農業機械化的普及直接導致農業用馬逐漸退出歷史舞臺,致使我國馬匹存欄量不斷減少。

圖1 中國馬匹存欄量的變化
1.2 美國馬匹存欄量變化 美國馬匹存欄量從20 世紀30 年代到21 世紀初已完成了一個增減周期。美國在20世紀20 年代馬匹存欄量曾高達2 000 多萬匹,到二戰前的30 年代,馬匹存欄量仍有1 000 多萬匹。其后幾十年里,馬匹數量持續下降,到1964 年減少至150 萬匹[5-6]。但在此之后觸底反彈,馬匹數量不斷上升,尤其是2000 年后的幾年里馬匹數量增長迅速,至2017 年達1 000 萬匹以上(圖2)[2]。同樣,這一變化也有著深厚的社會經濟發展和產業結構變革的背景。1930 年,美國農業機械化并沒有廣泛普及,農業就業人口占總就業人口的25%左右,當時大量馬匹用于農業生產,馬產業還處于以農役用途為主的傳統馬業階段;而后隨著經濟發展和農業機械化的廣泛應用,至1960 年左右,美國已進入到富裕社會的階段,實現了農業產前、產中、產后的全方位機械化,美國農業人口比例降至7%左右[7-8]。在這種情況下,役用馬的減少就成為必然趨勢。社會的發展和人們富裕程度的提高推動了馬的用途向休閑娛樂轉變,其中休閑騎乘和商業化的體育競技成為最主要方面,以非農役用途為主的現代馬業蓬勃發展起來。與傳統的農業用馬不同,這些非農役用途的馬在美國社會形成了強勁的需求,極大推動了馬匹存欄量的反彈,經過40 多年的增長,馬匹數又重回千萬匹的高位。但很顯然,與20 世紀30 年代相比,美國現在的馬匹不僅僅是存欄量上的回歸和恢復,更重要的是結構上的重大改變。如果說80 多年前的那1 000 多萬匹馬大多數都是干農活的“莊稼漢”、第一產業的“勞動力”,那么現今這些數量幾乎相等的馬大多數則是“體育運動員”、第三產業的“就業者”,兩者的類型和用途都發生了根本的改變。所以,美國1964 年后馬匹存欄量的增長看似是對以前減損馬匹的恢復,但實際上“此馬”已非“彼馬”。

圖2 美國馬匹存欄量的變化
2.1 社會經濟背景 從兩國經濟發展和社會結構方面進行比較分析,1930 年美國人均GDP 為740 多美元[9],按購買力計算,大約相當于現在的9 000 美元[10-11]。美國從1930 起,經過35 年馬匹數量才由降轉升。美國馬匹數量出現增長的節點是在20 世紀60 年代,此時美國的人均GDP 達到3 800 多美元[9],按購買力計算,大概相當于現在的2 萬多美元[10-11],已進入到富裕社會階段。從20 世紀60 年代至2008 年金融危機前,美國經濟總體保持較快發展,2007 年人均GDP 達48 000 多美元[9],這一時期美國馬匹數量也實現了快速增長,尤其是在2000 年之后的幾年里表現出與美國社會經濟增長的同步性。人均2 萬美元是發達國家的門檻,超過這個線,社會的消費潛力將得到有效釋放,將有力推動第三產業的進一步發展。
我國2018 年的人均GDP 水平與美國1930 年的數據(按購買力計算)幾乎相等[4],并且我國2018 年農業就業人口比例、農業機械化水平等也與美國1930 年相似。這是否意味著我國的馬匹存欄量也與美國一樣,還需要30 多年的時間才能恢復增長?這也需要從我國社會經濟的角度來做一分析。按照世界銀行對我國經濟增長的預測,我國將在2030 年前后人均GDP 超過2 萬美元[12]。但如果按世界銀行購買力平價(Purchasing Power Parity,PPP)換算的人均GDP 數據,我國2019年人均GDP 為16 784 美元,根據近幾年平均經濟增長率預測,將在2021—2022 年達到2 萬美元[13]。而按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估算,我國2019 年人均GDP 已達19 504 美元[14],在2020 年即可超過2 萬美元的大關。因此,如果以人均GDP 水平為衡量標準,對照美國的情況,我國馬匹存欄量有望最早在近年出現拐點,止跌回升。但由于經濟和產業發展的波動性,該反彈點也有可能推后,但估計不會晚于2030 年。
2.2 產業結構 中美兩國之間在馬產業結構轉變上也存在相同的趨勢。20 世紀初期,美國馬業仍處于農役為主的傳統馬業。隨著經濟發展,美國馬產業結構也在不斷調整中。至2001 年,體育競技、休閑娛樂等非農役用馬占到了美國馬匹總數的72%,役用型馬(主要包括農役、放牧、騎警用馬等)僅占28%,第三產業已成為美國現代馬業的主導產業[15]。到2017 年,美國馬業對經濟的直接貢獻達500 億美元,提供了近百萬個與馬業直接相關的工作[16]。與美國馬業的發展歷程相似,在我國馬匹數不斷減少的同時,馬匹的利用方向也由農役用途向休閑騎乘、體育競技等非農役用途轉變。盡管目前我國絕大多數馬匹仍為農役用馬,但馬匹主要用途的轉軌趨勢已很明顯,尤其是休閑騎乘產業模式發展較快。至2019 年,我國馬術俱樂部數量已達到2 000 多家[17]。近些年來,中國馬術協會每年舉辦賽事也呈增長趨勢,2019 年舉辦賽馬、場地障礙、三項賽、盛裝舞步、耐力賽、馬球、西部馬術等賽事80 多場[18]。許多地區大力發展具有民族特色的馬術運動,與傳統節日相結合的賽事也越來越多,地方馬品種的競賽能力也越來越受到重視。馬匹主要用途的轉型提升了我國馬業的經濟價值,帶動了與現代馬業相關的第三產業的發展。與此同時,我國的騎乘型馬的數量也在不斷增加。一方面,進口的高性能運動型馬匹不斷增加;另一方面,新疆、內蒙古等傳統養馬大省已廣泛開展了馬的雜交改良、新品種培育工作,初步建立了我國優良騎乘型馬的繁育體系。因此,傳統農役用馬和非農役用馬呈現出此消彼長的態勢。當非農役用馬增量超過農役用馬的減量時,我國馬匹存欄量將開始上升的趨勢。
現代馬業的發展受到多種社會因素的影響,進行單維度的分析不免失于偏頗。上述分析,尤其是關于我國馬匹數量變化拐點的分析,只能算一個很粗略的估測。美國和我國國情有諸多不同,這都造成了兩國馬產業發展的差異。如美國適耕面積巨大,是典型的大農業模式,適于高度的農業機械化,而我國許多農業區由于地理所限,實現高度機械化難度較大,對役畜的需求仍將長期存在[7];與美國相比,我國地域間經濟發展不平衡更加明顯,長三角、珠三角、京津冀等地人均GDP 超過2 萬美元的城市人口已達1.4 億人[4],我國絕大多數馬術俱樂部也分布在這些區域[17],但其他不少地區人均GDP 仍遠低于1 萬美元的全國平均水平[4],經濟發展程度較低,馬術俱樂部數量也很少;美國政治、文化傳統與英國一脈相承,現代賽馬有法理和文化方面的深厚根基,擁有“育馬者杯”、“三冠王”等著名賽事[19],其發達的賽馬業對現代馬業產業鏈產生了巨大的帶動作用,而我國現代賽馬基礎薄弱,博彩賽馬尚未解禁,這些無疑都影響著兩國馬業的未來走向。
通過對中美兩國馬業之間的比較分析可知,農業機械化的普及淘汰掉大量役用馬匹,使得馬匹存欄量下降,而社會經濟發展會推動馬產業結構轉型,最終多元化的現代馬業的蓬勃發展將使馬匹存欄量呈現上升態勢。處于第三產業的現代馬業是在社會經濟進入較高發展階段時出現的,經濟因素與現代馬業有著密切的關聯,“國家興則馬業興”之說也同樣適用于現代社會,因此以經濟因素分析馬業發展階段還是有重要參考價值的。相信隨著經濟的不斷發展,我國現代馬業必將迎來蓬勃發展的春天。